番外·大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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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大魔頭
任嶼舟覺得自己可能是全港城最慘的哥哥。沒有之一。
他今年十一歲，上小學五年級，會背《滕王閣序》，會解二元一次方程，會彈一整首《致愛麗絲》，在學校是大隊長，在家是乖兒子。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足夠完美了，直到七天前，他媽從醫院抱回來一團皺巴巴的、紅通通的、會哭會鬧會在他寫作業的時候突然嚎一嗓子的東西。
妹妹。
他盯著嬰兒床裏那個小東西，她正閉著眼睛，嘴巴一癟一癟的，像是在醞釀什麽。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門口，手已經摸到了門把手。他太了解這個表情了，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火山噴發前的顫動，是——哇。
哭聲炸開了。不是那種小貓叫似的、哼哼唧唧的哭，是那種能把整棟樓掀翻的、震耳欲聾的、讓任嶼舟懷疑自己會提前耳聾的嚎啕大哭。她的臉在一瞬間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兩條腿在繈褓裏亂蹬，把被子都蹬開了。保姆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熟練地把她從嬰兒床裏撈起來，拍著、哄著、搖著，可她不買賬，哭得更大聲了，眼淚嘩嘩地流，鼻子都哭紅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任嶼舟捂著耳朵，蹲在走廊裏，看著保姆抱著那個小魔頭在房間裏來回走。走了快二十分鐘，她終於不哭了，打了一個大大的嗝，把頭往保姆肩上一歪，眼睛閉上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翼微微翕動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任嶼舟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著她。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慢，嘴角彎著，像是在夢裏吃到了什麽好吃的。他看了幾秒鐘，退出來，輕輕帶上門。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翻開數學練習冊。第一題，甲車從A地開往B地，速度是每小時六十公裏——哇。他猛地擡起頭，嬰兒床的方向。又來了。他把筆放下，走到走廊裏，保姆還在哄，這次哭得比剛才還厲害，臉都紫了，小拳頭在空中亂揮，任嶼舟看著她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忽然很想給她拍張照片，等她長大了放給她看。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又拍了一張，然後翻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名字。
顧衍深。他比顧衍深大一歲，可每次見面，他都覺得自己才是小的那個。顧衍深那個人，明明才十歲，說話做事卻像個大人。他見過顧衍深和他爺爺談生意的樣子，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手裏拿著財務報表，一頁一頁地翻，偶爾問一句，聲音不大，可那語氣讓人不敢敷衍。他也見過顧衍深在學校的運動會上一百米跑了第一名，沖過終點線的時候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他還見過顧衍深在他家吃飯，他媽給他夾菜，他說謝謝，吃相斯文得像個王子。任嶼舟有時候覺得，顧衍深可能不是人類，是某種披著小孩外皮的高級生物。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餵。”顧衍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不緊不慢的，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任嶼舟聽到這個聲音，像是找到了組織，整個人往床上一倒，開始傾訴。“衍深，我跟你說，我妹妹太可怕了。”那頭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她今天從早上到現在，哭了四次了。四次。每次哭都像有人掐她似的，臉紫得跟茄子一樣，保姆都哄不住。我媽說她是腸絞痛，可我懷疑她就是故意的。”
他換了個姿勢，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剛才我寫數學作業，她突然嚎一嗓子，嚇得我把‘六十公裏’寫成了‘六十公哭’。”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任嶼舟楞了一下，他不確定顧衍深是不是在笑，他從來沒聽顧衍深笑過，最多就是嘴角彎一下，表示他覺得這件事還可以。“你笑了？”他問。“沒有。”顧衍深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任嶼舟不信，可他沒有證據。
“而且她吃飽了不睡覺。你見過那種人嗎？吃飽了不睡覺，就睜著眼睛，到處看，看天花板，看燈，看窗簾，看什麽都行，就是不睡。我媽說她是在探索世界，我說她是在跟我作對。”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今天還瞪我了。她一個出生才七天的小孩，瞪我了。那個眼神，跟你有點像。”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像我？”“就是那種，看了讓人心裏發毛的眼神。”他想起今天下午，他湊過去看妹妹，她正好睜著眼睛，那雙黑亮的眼珠轉過來，定定地看著他，一動不動，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鄙視他。他當時就楞住了，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顧衍深覺得他做了什麽蠢事的時候，就會用那種眼神看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顧衍深的聲音響起來。“她為什麽瞪你？”任嶼舟想了想。“可能因為我對著她打了個噴嚏。”又是那種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這次任嶼舟確定自己沒聽錯。“你笑了。”他說。“沒有。”顧衍深說。任嶼舟翻了個白眼。
“對了，你什麽時候來看她？我媽說讓你來，說你上次抱她的時候她就不哭了。”任嶼舟不知道他媽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媽現在看顧衍深比看他還親，恨不得把妹妹過繼給顧家。“她最近不哭了？”顧衍深問。“哭。哭得更厲害了。今天還拉了，拉在阿姨身上，那場面——”他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咳嗽，打斷了他。“行了。”顧衍深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可任嶼舟覺得他好像不想聽關於拉了的細節。“你什麽時候來？”他又問了一遍。顧衍深想了想。“周末。”“好，我等你。你來了就知道了，她真的是個魔頭。”他看了一眼嬰兒床的方向，哭聲終於停了。“不說了，她睡了，我得趕緊寫作業，一會兒該醒了。周末見。”
掛了電話，任嶼舟把手機扔在床上，拿起筆，繼續寫作業。甲車從A地開往B地，速度是每小時六十公裏，乙車從B地開往A地，速度是每小時七十公裏，兩車在距離中點十公裏處相遇，求A、B兩地的距離。他設兩地距離為x，列了一個方程，解到一半，嬰兒床的方向傳來一聲小小的、細細的哼唧。他停下筆，豎起耳朵。哼唧了幾下，又沒聲了。他等了一會兒，確認她真的睡著了，才繼續往下寫。
另一邊，顧衍深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面前攤著一本英文原版的《經濟學原理》，旁邊的筆記本上記著密密麻麻的筆記。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暮色。任嶼舟說她是魔頭。他想，她那麽小，那麽軟，連頭都擡不起來，只會哭，只會吃，只會睡，怎麽能叫魔頭？他想起那天在任家，她躺在他懷裏，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能看見什麽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她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任嶼舟說她是在鄙視他，可他覺得不是。
他低下頭，繼續看書。窗外的暮色從橘紅變成灰紫，從灰紫變成深藍。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河流。他翻了一頁書，看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拿起手機，翻開相冊。相冊裏沒什麽照片，只有一張，是上次在任家拍的。他趁任媽媽不註意，拍了一張妹妹的照片。她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睫毛垂著，臉頰紅撲撲的，像一顆剛摘下來的水蜜桃。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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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嶼舟覺得自己可能是全港城最慘的哥哥。沒有之一。
他今年十一歲，上小學五年級，會背《滕王閣序》，會解二元一次方程，會彈一整首《致愛麗絲》，在學校是大隊長，在家是乖兒子。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足夠完美了，直到七天前，他媽從醫院抱回來一團皺巴巴的、紅通通的、會哭會鬧會在他寫作業的時候突然嚎一嗓子的東西。
妹妹。
他盯著嬰兒床裏那個小東西，她正閉著眼睛，嘴巴一癟一癟的，像是在醞釀什麽。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門口，手已經摸到了門把手。他太了解這個表情了，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火山噴發前的顫動，是——哇。
哭聲炸開了。不是那種小貓叫似的、哼哼唧唧的哭，是那種能把整棟樓掀翻的、震耳欲聾的、讓任嶼舟懷疑自己會提前耳聾的嚎啕大哭。她的臉在一瞬間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兩條腿在繈褓裏亂蹬，把被子都蹬開了。保姆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熟練地把她從嬰兒床裏撈起來，拍著、哄著、搖著，可她不買賬，哭得更大聲了，眼淚嘩嘩地流，鼻子都哭紅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任嶼舟捂著耳朵，蹲在走廊裏，看著保姆抱著那個小魔頭在房間裏來回走。走了快二十分鐘，她終於不哭了，打了一個大大的嗝，把頭往保姆肩上一歪，眼睛閉上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翼微微翕動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任嶼舟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著她。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慢，嘴角彎著，像是在夢裏吃到了什麽好吃的。他看了幾秒鐘，退出來，輕輕帶上門。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翻開數學練習冊。第一題，甲車從A地開往B地，速度是每小時六十公裏——哇。他猛地擡起頭，嬰兒床的方向。又來了。他把筆放下，走到走廊裏，保姆還在哄，這次哭得比剛才還厲害，臉都紫了，小拳頭在空中亂揮，任嶼舟看著她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忽然很想給她拍張照片，等她長大了放給她看。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又拍了一張，然後翻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名字。
顧衍深。他比顧衍深大一歲，可每次見面，他都覺得自己才是小的那個。顧衍深那個人，明明才十歲，說話做事卻像個大人。他見過顧衍深和他爺爺談生意的樣子，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手裏拿著財務報表，一頁一頁地翻，偶爾問一句，聲音不大，可那語氣讓人不敢敷衍。他也見過顧衍深在學校的運動會上一百米跑了第一名，沖過終點線的時候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他還見過顧衍深在他家吃飯，他媽給他夾菜，他說謝謝，吃相斯文得像個王子。任嶼舟有時候覺得，顧衍深可能不是人類，是某種披著小孩外皮的高級生物。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餵。”顧衍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不緊不慢的，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任嶼舟聽到這個聲音，像是找到了組織，整個人往床上一倒，開始傾訴。“衍深，我跟你說，我妹妹太可怕了。”那頭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她今天從早上到現在，哭了四次了。四次。每次哭都像有人掐她似的，臉紫得跟茄子一樣，保姆都哄不住。我媽說她是腸絞痛，可我懷疑她就是故意的。”
他換了個姿勢，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剛才我寫數學作業，她突然嚎一嗓子，嚇得我把‘六十公裏’寫成了‘六十公哭’。”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任嶼舟楞了一下，他不確定顧衍深是不是在笑，他從來沒聽顧衍深笑過，最多就是嘴角彎一下，表示他覺得這件事還可以。“你笑了？”他問。“沒有。”顧衍深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任嶼舟不信，可他沒有證據。
“而且她吃飽了不睡覺。你見過那種人嗎？吃飽了不睡覺，就睜著眼睛，到處看，看天花板，看燈，看窗簾，看什麽都行，就是不睡。我媽說她是在探索世界，我說她是在跟我作對。”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今天還瞪我了。她一個出生才七天的小孩，瞪我了。那個眼神，跟你有點像。”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像我？”“就是那種，看了讓人心裏發毛的眼神。”他想起今天下午，他湊過去看妹妹，她正好睜著眼睛，那雙黑亮的眼珠轉過來，定定地看著他，一動不動，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鄙視他。他當時就楞住了，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顧衍深覺得他做了什麽蠢事的時候，就會用那種眼神看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顧衍深的聲音響起來。“她為什麽瞪你？”任嶼舟想了想。“可能因為我對著她打了個噴嚏。”又是那種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這次任嶼舟確定自己沒聽錯。“你笑了。”他說。“沒有。”顧衍深說。任嶼舟翻了個白眼。
“對了，你什麽時候來看她？我媽說讓你來，說你上次抱她的時候她就不哭了。”任嶼舟不知道他媽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媽現在看顧衍深比看他還親，恨不得把妹妹過繼給顧家。“她最近不哭了？”顧衍深問。“哭。哭得更厲害了。今天還拉了，拉在阿姨身上，那場面——”他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咳嗽，打斷了他。“行了。”顧衍深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可任嶼舟覺得他好像不想聽關於拉了的細節。“你什麽時候來？”他又問了一遍。顧衍深想了想。“周末。”“好，我等你。你來了就知道了，她真的是個魔頭。”他看了一眼嬰兒床的方向，哭聲終於停了。“不說了，她睡了，我得趕緊寫作業，一會兒該醒了。周末見。”
掛了電話，任嶼舟把手機扔在床上，拿起筆，繼續寫作業。甲車從A地開往B地，速度是每小時六十公裏，乙車從B地開往A地，速度是每小時七十公裏，兩車在距離中點十公裏處相遇，求A、B兩地的距離。他設兩地距離為x，列了一個方程，解到一半，嬰兒床的方向傳來一聲小小的、細細的哼唧。他停下筆，豎起耳朵。哼唧了幾下，又沒聲了。他等了一會兒，確認她真的睡著了，才繼續往下寫。
另一邊，顧衍深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面前攤著一本英文原版的《經濟學原理》，旁邊的筆記本上記著密密麻麻的筆記。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暮色。任嶼舟說她是魔頭。他想，她那麽小，那麽軟，連頭都擡不起來，只會哭，只會吃，只會睡，怎麽能叫魔頭？他想起那天在任家，她躺在他懷裏，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能看見什麽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她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任嶼舟說她是在鄙視他，可他覺得不是。
他低下頭，繼續看書。窗外的暮色從橘紅變成灰紫，從灰紫變成深藍。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河流。他翻了一頁書，看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拿起手機，翻開相冊。相冊裏沒什麽照片，只有一張，是上次在任家拍的。他趁任媽媽不註意，拍了一張妹妹的照片。她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睫毛垂著，臉頰紅撲撲的，像一顆剛摘下來的水蜜桃。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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