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早餐送進來的時候，顧衍深還靠在床頭，氧氣面罩換成了鼻導管，兩根透明的細管掛在耳朵上，鼻夾貼著鼻翼，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他的臉色比淩晨那陣大發作之後好了一點，但也只是從“白得嚇人”變成了“白得讓人心疼”。嘴唇還是沒什麽血色，幹幹的，起了一層薄皮。

任眠眠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一碗白粥，一碟肉松，一碟燙過的青菜，還有一小碗蒸蛋。她先摸了摸粥碗，溫的，不燙，剛好入口。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他看著那勺粥，沒張嘴。“不餓。”他的聲音啞啞的，帶著鼻導管，說話的時候有點悶。

她把勺子往前送了送，碰到他的下唇。“吃一口。”他搖了搖頭，很輕的動作，像是連搖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她沒把勺子收回來，就那麽舉著，等著。過了幾秒鐘，他嘆了口氣，張嘴，把那口粥含進嘴裏，嚼都沒嚼就咽下去了。她又舀了一勺，他又張嘴，又咽了。第三勺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她把勺子停下來。

“咽不下去？”他點點頭。她把勺子放回碗裏，端起蒸蛋，舀了一小塊，遞到他嘴邊。“這個軟，不用咽。”他張嘴吃了，蒸蛋滑溜溜的，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就下去了。他的眉頭松了一點，她又舀了一勺，他又吃了。

吃了小半碗蒸蛋，他又開始搖頭了。她把碗放下，拿紙巾給他擦了擦嘴角，他由著她擦，眼睛一直看著她。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的時候，他忽然張嘴，輕輕咬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楞了一下，看著他。他看著她的眼神裏有一點狡黠，一點撒嬌，還有一點“你看我多乖”的討好。她笑了，在他臉上捏了一把。“學壞了。”他的眉眼彎起來。

吃了飯，他沒有要躺下的意思。靠在枕頭上，鼻導管掛在耳朵上，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她站起來準備去收拾碗筷，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她低下頭，他仰著臉看她，那眼神裏有一點不好意思，一點依賴，還有一點“我想讓你留下來”的小心翼翼。

“老婆，揉肚子。”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她笑了，把托盤推到一邊，在他旁邊坐下，手伸進被子裏，找到他的肚子。他的肚子鼓鼓的，那層軟軟的肉又長回來了一點，摸上去溫熱而柔軟。她把手掌覆上去，順時針揉著，一圈一圈的，不輕不重。

他靠在枕頭上，瞇著眼睛，鼻導管裏的氧氣輕輕地送著，涼絲絲的。他感覺不到她的手在揉，可他感覺得到她的溫度，那種隔著皮膚、隔著脂肪、傳到身體最深處的溫熱。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長了，從急促變得綿長，從綿長變得均勻。她揉著揉著，低頭看他的臉，他睡著了。鼻導管還掛著，氧氣還在送，他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著，呼吸很輕。

她把手從他肚子上收回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他動了動，把臉往她手心裏蹭了蹭，沒醒。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淡淡的金色，那層金色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遠處的雪山上，把山頂的積雪染成了橘紅色。

日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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