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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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初二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任家老宅門口的車已經停滿了。

任媽媽天沒亮就起來忙活了,廚房裏蒸籠摞了三層高,熱氣把窗戶都糊住了。任爸爸在客廳裏擺果盤,瓜子、花生、糖果、蜜餞,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任嶼舟被指揮著搬桌椅,餐廳的圓桌不夠坐,又去儲物間搬了兩張折疊桌出來,客廳、餐廳、陽光房全擺上了。任眠眠推著顧衍深從二樓下來的時候,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大伯一家、二姑一家、三叔一家,還有幾個遠房的親戚,大人小孩加起來二十幾口,把整個客廳塞得滿滿當當。說話聲、笑聲、小孩的尖叫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炸開了鍋。顧衍深被推進客廳的時候,那熱鬧忽然低了幾度——不是安靜,是那些正在說話的人不自覺地放低了音量,那些正在笑的人收斂了幾分。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毛衣,是任媽媽年前給他買的,說本命年過了也得穿紅的,喜慶。毛衣很軟,領口微微露出鎖骨,襯得他的臉更白了,可那白裏透著一層薄薄的紅潤——從空調房裏帶出來的,或者是從那滿屋子的熱鬧裏沾來的。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裏的人,嘴角彎了彎,叫了聲“大伯”“二姑”“三叔”。那些長輩們應著,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大了些,氣氛又活絡起來。

任眠眠把他推到沙發旁邊,自己坐在他旁邊的扶手上。親戚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身體怎麽樣,胃口好不好,年底忙不忙。他一一答著,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大伯誇他氣色好,他笑著說“眠眠養的”;二姑說他瘦了,他說“過完年就胖回來了”;三叔問他公司的事,他三兩句就說明白了,不深不淺,剛好讓人聽得懂又不覺得敷衍。任眠眠坐在旁邊,聽著他和那些長輩們說話,嘴角一直彎著。他在外面和在家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在親戚面前,他是得體的、周到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顧家女婿。

熱鬧了一陣,任媽媽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大盤剛炸好的春卷,金黃酥脆,香氣撲鼻。“來,嘗嘗,剛出鍋的!”春卷放在茶幾上,大人們伸手去拿,小孩們卻顧不上吃——他們發現了更好玩的東西。

最先跑過來的是二姑家的小外孫,三歲,小名叫年年。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帽子上一對毛絨絨的牛角,圓滾滾的像個年畫娃娃。他本來在追一個皮球,皮球滾到了輪椅旁邊,他跟著跑過來,撿起球,擡起頭,看見了輪椅上的人。他楞在那裏,仰著臉,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著,那顆球抱在懷裏,忘了放下。他沒見過輪椅,也沒見過有人坐在上面。他的小腦袋歪了歪,又歪了歪,像是在研究什麽新奇的東西。

顧衍深低下頭,看著那個小不點。年年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年年伸出手,摸了摸輪椅的輪子,冰涼的,金屬的,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縮回來了,又伸出去,又縮回來。顧衍深彎下腰,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你叫什麽?”年年眨巴眨巴眼睛,奶聲奶氣地說:“年年。”顧衍深笑了。“年年,幾歲了?”年年伸出三根手指,看了看,覺得不對,又伸出四根,看了看,又把手指全伸開了,十根。顧衍深笑出了聲。任眠眠在旁邊也笑了,彎下腰,對年年說:“這是姑父。”年年看著顧衍深,想了想,忽然把手裏的球遞給他。“姑父,玩球。”顧衍深楞了一下,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球,球在他掌心裏晃了一下,他握住了,握得緊緊的。球不大,剛好夠他一只手握住,他把球舉起來,輕輕晃了晃,又遞回給年年。年年接過去,咯咯笑了。

這一幕被大伯家的小孫子看見了,那孩子兩歲半,小名叫墩墩,剛學會走路沒多久,走起來搖搖擺擺的,像只小鴨子。他本來在茶幾那邊抓糖,看見年年和輪椅上的那個人在玩球,立刻放棄了糖果,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他走到輪椅旁邊,一把抓住顧衍深的褲腿,仰著臉,嘴裏含混地喊著“抱抱、抱抱”。顧衍深低頭看著他,那孩子臉上還沾著糖渣,鼻尖亮晶晶的,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亮閃閃的。他伸出手,想抱他,可他的手沒力氣,伸到一半就抖得厲害。任眠眠看見了,伸手幫他把墩墩抱起來,輕輕放在他腿上。墩墩坐在他腿上,沈甸甸的,熱乎乎的,兩只小手抓著他的毛衣,嘴裏還在喊“抱抱”。顧衍深低下頭,下巴輕輕抵著孩子的頭頂,那頭發軟軟的,茸茸的,蹭在下巴上,癢癢的。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熱,沒哭,就是熱。

旁邊的大人們看見了這一幕,誰都沒說話。大伯母碰了碰二姑的手臂,二姑點了點頭,兩個人的眼眶都紅了。三叔家的兒媳婦是個爽快人,抱著自己八個月大的女兒走過來,笑著說:“顧總,您抱抱我們家朵朵,她可乖了。”任眠眠把墩墩從顧衍深腿上抱下來,又把朵朵接過去,輕輕放在他懷裏。八個月大的孩子,軟得像一團棉花,穿著粉色的連體衣,頭上紮著一個蝴蝶結,胖嘟嘟的臉頰鼓鼓的,像兩個小饅頭。她躺在顧衍深懷裏,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白牙。顧衍深看著那張笑臉,整個人都軟了。他一只手托著朵朵的背,另一只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手。那手太小了,只有他手指那麽長,五根手指攥成一個小拳頭,他伸出食指,朵朵的小手立刻攥住了,攥得緊緊的,很有力氣。他看著那只緊緊攥著自己食指的小手,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漫到眼睛裏,漫到整張臉上。

“眠眠。”他的聲音很輕。“嗯?”“她抓住我了。”任眠眠低下頭,看著那兩只手——他的食指被那只小小的手攥著,動彈不得。她笑了。“嗯,抓住你了。”他擡起頭,看著她,那眼神裏有光,亮亮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燃燒。

客廳裏,孩子們還在跑來跑去。年年追著皮球在茶幾和沙發之間穿梭,墩墩跟在後面跑,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繼續跑,口水甩得到處都是。朵朵躺在顧衍深懷裏,已經快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慢,粉色的蝴蝶結歪在一邊。顧衍深低頭看著她,一動都不敢動,怕把她弄醒。任眠眠伸手,輕輕把朵朵從他懷裏抱起來,朵朵哼了一聲,扭了扭身子,又睡過去了。顧衍深懷裏空了,那點重量消失了,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把手放下來,搭在腿上。任眠眠把朵朵交給三叔家的兒媳婦,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他的手是涼的,她搓了搓,搓熱了,又放回去。

“喜歡孩子?”她的聲音很輕。他想了想,點點頭。“喜歡。”她看著他,那眼神裏有溫柔,有心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她低下頭,在他手背上親了一下。“以後,咱們也會有的。”他楞了一下,看著她。她笑了,那笑容很篤定。“慢慢來,不急。”他的睫毛顫了顫,把她的手握緊了。

午飯的時候,孩子們被安排在主桌旁邊的兒童桌上。年年和墩墩坐在一起,搶一個雞腿,搶著搶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朵朵在嬰兒車裏睡得天昏地暗,蝴蝶結徹底歪到了耳朵後面。顧衍深坐在主桌上,目光時不時飄向兒童桌那邊,看年年把雞腿啃得滿臉油,看墩墩把米飯糊了一頭,看朵朵在睡夢中吧唧嘴。他看著看著,嘴角就彎起來。

任媽媽坐在他旁邊,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衍深,多吃點。”他收回目光,低頭吃了。任媽媽又給他夾了一筷子,他擡起頭,看著任媽媽。“媽,年年很可愛。”任媽媽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可不,跟你小時候一樣皮。”他楞了一下。“我小時候?”任媽媽點頭。“你媽以前跟我說,你兩歲的時候,爬得比誰都快,一轉眼就沒影了。”他聽著,嘴角彎著,可那眼神裏有一點別的東西。任媽媽也意識到了什麽,頓了頓,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吃菜,吃菜。”

任眠眠坐在他另一邊,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他偏過頭,看著她,她沖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把她的手握緊了。

下午,親戚們陸續散了。年年走的時候,跑到顧衍深面前,把手裏的皮球遞給他。“姑父,球給你。”顧衍深接過去,球在他掌心裏穩穩地躺著。“謝謝。”年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牙齒。墩墩已經被抱上了車,還在車窗裏沖他揮手,嘴裏喊著“抱抱、抱抱”。朵朵睡醒了,被媽媽抱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又咧嘴笑了,兩顆小白牙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顧衍深坐在輪椅上,懷裏抱著那個皮球,看著車子一輛一輛地開走。院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任眠眠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她低下頭,看見他懷裏那個皮球,紅色的,上面印著卡通圖案,還沾著年年沒擦幹凈的口水印子。他抱著那個球,手指在球面上輕輕摩挲著,指腹蹭過那個口水印子,蹭了兩下,沒蹭掉。

“眠眠。”他的聲音很輕。“嗯?”“年年說,球給我。”她點點頭。“嗯,給你了。”他低下頭,看著那個球,嘴角彎著。“我有球了。”她笑了。“嗯,你有球了。”他把球舉起來,舉到她面前。“以後給咱們寶寶玩。”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沒哭,就是熱。她把球接過去,放在他腿上,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好。”

院子裏的紅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樹上的彩條被吹得沙沙響。他坐在輪椅上,腿上放著一個沾著口水的皮球,她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麽在院子裏待著,看著天邊的雲慢慢變紅,慢慢變暗。快吃晚飯了,可誰都不想動。他懷裏有球,她身邊有他,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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