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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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散場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在往外走。夫人們挽著丈夫的胳膊,低聲交換著今晚的見聞。那些年輕的世家子弟走在最後面,臉色都不太好看。意大利人走得很急,英國人跟在後面,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許多。只有一個沒走。

他站在大廳角落,手裏還端著那杯從頭到尾沒喝過的香檳。二十二三歲的樣子,金棕色的頭發,深藍色的西裝,領結打得一絲不茍。臉很年輕,帶著一種從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那種驕矜。他父親是北歐某個國家的礦業大亨,家族產業遍布歐洲,和顧氏有過幾次不太愉快的交集。這次來紐約,他本來是為了那套珠寶。他母親喜歡衍夢的東西,喜歡了很多年,一直沒買到。他聽說這次拍賣會,特意從斯德哥爾摩飛過來,想把那套月光石項鏈拍下來,給母親一個驚喜。

可現在,那條項鏈掛在別人脖子上。

顧衍深被阿九推到門口,正要出去。那個年輕人忽然從角落走出來,端著酒杯,不緊不慢地走到輪椅前面。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種上流社會社交場上標準的、禮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

“顧先生。”他開口,英語帶著北歐口音,尾音拖得有點長。

顧衍深擡起頭,看著他,沒說話。

年輕人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輪椅。他的目光從顧衍深蒼白的臉上掃過,落在他搭在扶手上微微顫抖的手上,又落在他蓋著薄毯的腿上。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比禮貌允許的長了一點。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裏多了一點什麽東西。“今晚的拍賣會很精彩。顧先生真是大手筆。”他頓了頓。“只不過,花兩百萬美金買一條項鏈,就為了不讓別人買到——是不是有點……幼稚?”

大廳裏還沒走的人,腳步都頓住了。那些夫人們回過頭,臉色變了。伯爵夫人手裏的扇子停在了半空。幾個年輕的世家子弟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九的手已經握住了輪椅的推手,往前邁了半步。顧衍深擡起手,輕輕擺了擺。阿九停住了。

顧衍深看著那個年輕人。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看著他,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那目光很輕,輕得像羽毛,可那個年輕人被這目光看著,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他攥緊了手裏的香檳杯,那笑容還掛在臉上,可已經僵了。

“你叫什麽?”顧衍深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年輕人的喉嚨動了動。“卡爾·林德斯特倫。”

顧衍深點點頭。“林德斯特倫。北歐礦業。”

卡爾微微擡了擡下巴。他沒想到這個人知道自己的家族。

顧衍深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扯動,可大廳裏那些認識顧衍深的人,看見那笑,後背都涼了。卡爾沒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他只看見這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對他笑了。他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也大了一些。

“顧先生,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覺得,一個男人,用這種方式宣示主權,未免太沒有自信了。您的太太是個非常出色的設計師,她的作品應該被更多人看見,而不是被鎖在保險櫃裏。您這樣……”他低頭看了看輪椅,那目光裏帶著一點憐憫。“您這樣,不覺得耽誤了她嗎?”

大廳裏安靜得能聽見水晶吊燈嗡嗡的電流聲。

任眠眠從顧衍深身後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頭發挽起來,頸間空著——那條兩百萬的項鏈,她今晚沒有戴。她走到卡爾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你說完了?”

卡爾楞了一下。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比照片上更美,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和照片上完全不一樣。照片上的她是溫柔的,安靜的,站在輪椅後面,像一幅畫。可現在她站在他面前,那眼神冷得像刀。

“你叫什麽?”她的聲音很平靜。

“卡爾·林德斯特倫。”

她點點頭。“林德斯特倫先生。你說我丈夫耽誤了我?”

卡爾的喉嚨動了動。“我……”

“你知不知道,我設計的每一件作品,靈感都來自哪裏?”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來自他。他的手指,他的肩膀,他靠在床頭看我的樣子,他攥著我衣角不肯松手的樣子。我的每一件作品,都是因為他。沒有他,就沒有衍夢。”

卡爾的臉白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回到顧衍深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顧衍深擡起頭,看著她。她低頭沖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柔,和剛才判若兩人。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卡爾。那眼神還是平靜的,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林德斯特倫。”他的聲音不疾不徐。“你父親去年在非洲拿的那個礦,手續齊全嗎?”

卡爾的臉一下子白了。

顧衍深看著他,嘴角彎了彎。“你回去問問你父親,那個礦,他是怎麽拿到的。問清楚了,再來跟我說話。”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輪椅扶手。“阿九。”

阿九上前。

“送客。”

阿九走到卡爾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先生,請。”

卡爾站在那裏,手裏的香檳杯在發抖。他看著輪椅上的那個人,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港城顧家那個人,你不要去惹。”他當時沒當回事。現在他知道了。太晚了。

他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快到幾乎是在逃。香檳杯放在門口的桌上,手還在抖。他走出宅邸大門,夜風迎面吹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大廳裏,那些還沒走的人,誰都沒說話。伯爵夫人把手裏的扇子合上,輕輕嘆了口氣。旁邊的人低聲問她怎麽了,她搖搖頭,什麽都沒說。

她只是想起很多年前,她丈夫跟她說過一件事。那時候顧衍深還沒出事,來歐洲談生意,有人不服氣,在酒會上挑釁。第二天,那個人家族的股票跌了百分之三十。那一年,那個人家族在歐洲商界的版圖,縮水了一半。

現在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家族也不在了。

她看了一眼門口。輪椅已經推出去了,那個穿白色西裝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她收回視線,挽著丈夫的胳膊往外走。

“怎麽了?”她丈夫問。她搖搖頭。“沒事。就是覺得,年輕人,還是太年輕了。”

車子駛出宅邸大門的時候,任眠眠靠在顧衍深肩上。他握著她的手,手指還在輕輕地抖,可那抖已經比剛才好了很多。

“老婆。”他的聲音很輕。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她從他的肩上擡起頭,看著他的臉。“怎麽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神軟軟的。“是真的嗎?”

她楞了一下。“什麽?”

“靈感。都來自我。”

她看著他,看著那亮亮的眼睛,那微微彎著的嘴角,那藏不住的一點得意。她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假的。”

他的表情垮了一點點。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騙你的。是真的。”

他的眉眼彎起來,把她拉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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