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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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衛生間裏，顧衍深坐在馬桶上，手扶著兩邊的扶手，看著任眠眠。
任眠眠蹲在他面前，手裏拿著導尿管和潤滑劑，正準備給他用。這個姿勢她已經很熟練了，每天三四次，持續了快兩年。一開始她還會緊張，手抖，怕弄疼他。後來慢慢就好了，動作越來越輕，越來越準，有時候他都沒感覺到，就已經弄好了。
他看著她低頭的側臉，看著她專註的眼神，看著她手裏的東西。
那東西他看了兩年了，還是看不慣。
每次看見，心裏都會揪一下。
不是疼，是別的什麽。
他說不上來。
他忽然開口：
“眠眠。”
她擡起頭。
他看著她，那眼神軟軟的，帶著一點期待。
“我想再試試。”
任眠眠楞了一下。
“試什麽？”
他說：“自己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擡起頭看著她。
“你幫我揉揉，說不定能出來。”
任眠眠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軟了一下。
她知道他想試試。
每次能自己上廁所，他都特別高興。雖然大多數時候都失敗，可他還是想試。有時候她會想，他這輩子，是不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為這種事高興。以前他談成幾個億的項目，也就是點點頭，說句“辛苦了”。現在能自己尿出來一點，他能高興一整天，見誰都笑。
她把導尿管放在一邊，手伸過去，輕輕按在他肚子上。
他的肚子軟軟的，肉肉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瘦，肚子是平的，甚至有點凹。那時候他忙，顧不上吃飯，胃也不好。她每次看見他，第一件事就是問他吃沒吃飯。他說吃了，她不信，打電話問周澤，周澤說沒吃。她就生氣，他就不說話，下次還是不吃。
這幾個月她天天餵，天天養，終於把他養出了一點肉。
早餐必須吃，午飯必須吃，晚飯必須吃。她盯著他，一口一口盯著。他不愛吃青菜，她就剁碎了混在肉裏。他不愛喝湯，她就一勺一勺餵。他不愛吃飯後水果，她就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他手裏。
現在那層薄薄的肉覆在小腹上，摸起來軟乎乎的。
她揉著揉著，忽然笑了。
他看著她。
“笑什麽？”
她沒說話，只是又揉了揉。
那手感太好了。
軟軟的，暖暖的，像揉一只吃飽了的貓。她想起以前養過一只橘貓，冬天的時候它就趴在她腿上，她揉它的肚子，它就咕嚕咕嚕叫。現在揉他的肚子，他也舒服得瞇起眼睛，那種感覺特別像。
她忍不住低頭，直接在他肚子上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很響。
他楞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他，笑得眼睛都彎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她，那表情有點覆雜。
“醜。”
他說。
任眠眠挑眉。
“哪兒醜？”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這兒。以前沒有的。”
任眠眠低頭看著那片被她親過的地方，又伸出手揉了揉。
那層軟肉從指縫間溢出來，暖暖的，滑滑的。
“不醜。”
她認真地說。
“很可愛。”
他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沒說。
她繼續說：“軟軟的，肉肉的，摸著特別舒服。我喜歡。”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裏面亮亮的笑意。
他不信。
他知道自己什麽樣。
以前他有一副好身材，六塊腹肌，人魚線，穿襯衫的時候能把衣服撐起來。現在那些都沒了。三年躺在床上，肌肉早就萎縮了。後來能坐起來了，能動一動了，可那些肌肉回不來了。小腹上這層肉，就是這半年養出來的。不是肌肉，就是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看著那層軟肉，心裏有點別扭。
醜。
真的醜。
可她說喜歡。
他擡起頭，又看著她。
她還在笑，那笑容從眼睛裏漫出來，漫到嘴角，漫到整張臉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額前的碎發照得發亮。
他看著那笑容，心裏的別扭忽然散了。
他慢慢彎起嘴角。
“真的？”
“真的。”
她又低下頭，在他肚子上親了一口。
又是“啵”的一聲。
他笑了。
那笑容從眼睛裏漫出來，漫到嘴角，漫到整張臉上。
他伸手想抱她，可坐在馬桶上不方便，只能把手放在她頭上，輕輕揉了揉。
她的頭發軟軟的，滑滑的，在他掌心裏蹭著。
他想起以前，他的手還能動的時候，他最喜歡這樣揉她的頭。那時候他站著，她坐著，他一伸手就能揉到。現在他坐著，她蹲著，他一伸手，也能揉到。
只是手不一樣了。
以前的手穩穩的，不會抖。現在的手輕輕抖著，落在她頭上，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可她不在乎。
她擡起頭，看著他。
“好了，繼續揉。”
他乖乖點頭。
她把手放回他肚子上，繼續揉。
從右到左，順時針，一下一下，不輕不慢。
他靠在馬桶靠背上，看著她。
她低著頭，專註地揉著，偶爾擡起頭看他一眼，沖他笑一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衛生間很小，可這一刻，他覺得這個小小的空間裏，裝滿了光。
揉了很久。
他的肚子咕嚕咕嚕響了幾聲，可什麽都沒出來。
他有點急，用了用勁，臉都憋紅了。
還是不行。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膀胱脹得難受，可就是出不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堵著，好像那扇門就是打不開。他越是用力，越是出不來，越出不來，越用力。惡性循環。
他試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憋得滿臉通紅，每一次都是徒勞。
最後他洩了氣，靠在靠背上，大口喘氣。
他擡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裏有點委屈，有點沮喪，還有點說不清的難過。
“老婆……”
任眠眠看著他，心裏疼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來，拿起旁邊的導尿管。
“用這個。”
他看著她手裏的東西，沒說話。
那東西他看了兩年了，還是看不慣。
每次看見，心裏都會揪一下。
不是疼，是別的什麽。
他說不上來。
也許是一種無力感。也許是提醒他，他和以前不一樣了。也許是提醒他，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
她放輕聲音：
“怕憋壞了，發炎了更遭罪。”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知道她是對的。
他也知道，這種事，不是他想就能做到的。
可他還是不甘心。
每次都不甘心。
任眠眠的動作很輕，很熟練。
她把潤滑劑擠在導尿管上，塗勻，然後俯下身去。
他坐在那裏，由著她弄，一聲不吭。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看著她輕輕的動作，看著她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
他想伸手去幫她撩開，可手抖著，不敢動，怕影響她。
弄好了，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好了，一會兒就行。”
他看著她，那眼神裏有點不好意思，有點依賴，還有點別的什麽。
那別的什麽，是她說不清的。
也許是感激。也許是愧疚。也許是愛。
她笑了。
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乖。”
他的眉眼彎起來。
——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他靠在輪椅上，有點累。
每次導完尿，他都會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那種被擺布的感覺，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會讓他整個人都蔫下來。
任眠眠把他推進臥室，扶到床上，蓋好被子。
他在床上躺好，看著她。
她爬上床，在他身邊躺下。
他側過身，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她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她沒說話，就那麽拍著，輕輕的，一下一下。
他埋在她肩窩裏，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那是沐浴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她自己的味道。他說不上來是什麽，就是她的味道。他聞了三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
他想起三年前，他剛從ICU出來的時候，她每天都來看他。那時候他渾身插滿管子，動都不能動，她就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坐就是一天。有時候他醒過來，看見她趴在他床邊睡著了，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下的青黑。
他那時候想，他這輩子，欠她的，還不清了。
現在他不想還了。
還不清就還不清吧。
反正他也沒打算離開她。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裏悶悶地傳出來：
“眠眠。”
“嗯？”
“剛才你說，我的肚子可愛。”
她的手頓了頓。
“嗯。”
他沈默了一會兒。
她又繼續拍著他的背，等著他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笑意：
“那以後多給你揉揉。”
她楞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好。”
他埋在她肩窩裏，嘴角彎著。
她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嘴角也彎著。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房間裏很安靜。
只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
和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悶悶的，從她肩窩裏傳出來：
“眠眠。”
“嗯？”
“我剛才在想一件事。”
她沒說話，等著他說。
他又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說：
“我想起以前，我剛出事那會兒。”
她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拍著。
他的聲音繼續：“那時候我想，我這輩子完了。什麽都幹不了了。不如死了算了。”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
他的聲音輕輕的：
“後來你來了。你每天都來。你握著我的手，跟我說話。你說，顧衍深，你醒過來，我等你。你說，顧衍深，你別想跑，你欠我的還沒還。你說，顧衍深，你要是敢死，我就追到陰曹地府去把你罵回來。”
她笑了，眼眶有點熱。
他也笑了。
“那時候我想，這女人真兇。”
她輕輕拍了他一下。
他笑了一聲，繼續說：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離不開你了。”
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
“每天看不見你，我就想。聽見你的聲音，我就高興。你握著我的手，我就不怕了。”
她聽著，眼眶越來越熱。
他頓了頓。
“眠眠。”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
她想了想。
“怕死？”
他搖搖頭。
“怕你走。”
她的心顫了一下。
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
“我怕你有一天受不了了，走了。我怕你有一天嫌棄我了，走了。我怕你有一天累了，走了。”
他埋在她肩窩裏，聲音悶悶的：
“那時候我想，如果她走了，我就真的完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
“傻子。”
她的聲音有點啞。
“我不走。”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我哪兒都不去。我就陪著你。你趕我我都不走。”
他埋在她肩窩裏，肩膀輕輕抖著。
她知道他在哭。
他從來不在她面前哭。
可現在他哭了。
她沒說話，只是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又響起來：
“眠眠。”
“嗯？”
“我餓了。”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低下頭，看著他。
他擡起頭，看著她。
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可嘴角彎著。
她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想吃什麽？”
他想了想。
“你做的面。”
她笑了。
“好。”
她坐起來，下了床。
他在床上看著她。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他還看著她，那眼神亮亮的，軟軟的。
她沖他笑了笑。
“等我。”
他的眉眼彎起來。
她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向廚房，心裏想著待會兒要給他做什麽面。
他喜歡寬面，要有嚼勁的那種。湯要濃一點，放點青菜，再臥一個荷包蛋。他喜歡吃蛋，特別是蛋黃還沒全熟的那種，用筷子一戳，蛋黃就流出來，他每次都先把蛋黃吃了，再吃蛋清。
她想著想著，嘴角就彎起來。
窗外，桂花樹開了一樹的花，香氣淡淡的，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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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眠眠蹲在他面前，手裏拿著導尿管和潤滑劑，正準備給他用。這個姿勢她已經很熟練了，每天三四次，持續了快兩年。一開始她還會緊張，手抖，怕弄疼他。後來慢慢就好了，動作越來越輕，越來越準，有時候他都沒感覺到，就已經弄好了。
他看著她低頭的側臉，看著她專註的眼神，看著她手裏的東西。
那東西他看了兩年了，還是看不慣。
每次看見，心裏都會揪一下。
不是疼，是別的什麽。
他說不上來。
他忽然開口：
“眠眠。”
她擡起頭。
他看著她，那眼神軟軟的，帶著一點期待。
“我想再試試。”
任眠眠楞了一下。
“試什麽？”
他說：“自己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擡起頭看著她。
“你幫我揉揉，說不定能出來。”
任眠眠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軟了一下。
她知道他想試試。
每次能自己上廁所，他都特別高興。雖然大多數時候都失敗，可他還是想試。有時候她會想，他這輩子，是不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為這種事高興。以前他談成幾個億的項目，也就是點點頭，說句“辛苦了”。現在能自己尿出來一點，他能高興一整天，見誰都笑。
她把導尿管放在一邊，手伸過去，輕輕按在他肚子上。
他的肚子軟軟的，肉肉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瘦，肚子是平的，甚至有點凹。那時候他忙，顧不上吃飯，胃也不好。她每次看見他，第一件事就是問他吃沒吃飯。他說吃了，她不信，打電話問周澤，周澤說沒吃。她就生氣，他就不說話，下次還是不吃。
這幾個月她天天餵，天天養，終於把他養出了一點肉。
早餐必須吃，午飯必須吃，晚飯必須吃。她盯著他，一口一口盯著。他不愛吃青菜，她就剁碎了混在肉裏。他不愛喝湯，她就一勺一勺餵。他不愛吃飯後水果，她就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他手裏。
現在那層薄薄的肉覆在小腹上，摸起來軟乎乎的。
她揉著揉著，忽然笑了。
他看著她。
“笑什麽？”
她沒說話，只是又揉了揉。
那手感太好了。
軟軟的，暖暖的，像揉一只吃飽了的貓。她想起以前養過一只橘貓，冬天的時候它就趴在她腿上，她揉它的肚子，它就咕嚕咕嚕叫。現在揉他的肚子，他也舒服得瞇起眼睛，那種感覺特別像。
她忍不住低頭，直接在他肚子上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很響。
他楞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他，笑得眼睛都彎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她，那表情有點覆雜。
“醜。”
他說。
任眠眠挑眉。
“哪兒醜？”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這兒。以前沒有的。”
任眠眠低頭看著那片被她親過的地方，又伸出手揉了揉。
那層軟肉從指縫間溢出來，暖暖的，滑滑的。
“不醜。”
她認真地說。
“很可愛。”
他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沒說。
她繼續說：“軟軟的，肉肉的，摸著特別舒服。我喜歡。”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裏面亮亮的笑意。
他不信。
他知道自己什麽樣。
以前他有一副好身材，六塊腹肌，人魚線，穿襯衫的時候能把衣服撐起來。現在那些都沒了。三年躺在床上，肌肉早就萎縮了。後來能坐起來了，能動一動了，可那些肌肉回不來了。小腹上這層肉，就是這半年養出來的。不是肌肉，就是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看著那層軟肉，心裏有點別扭。
醜。
真的醜。
可她說喜歡。
他擡起頭，又看著她。
她還在笑，那笑容從眼睛裏漫出來，漫到嘴角，漫到整張臉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額前的碎發照得發亮。
他看著那笑容，心裏的別扭忽然散了。
他慢慢彎起嘴角。
“真的？”
“真的。”
她又低下頭，在他肚子上親了一口。
又是“啵”的一聲。
他笑了。
那笑容從眼睛裏漫出來，漫到嘴角，漫到整張臉上。
他伸手想抱她，可坐在馬桶上不方便，只能把手放在她頭上，輕輕揉了揉。
她的頭發軟軟的，滑滑的，在他掌心裏蹭著。
他想起以前，他的手還能動的時候，他最喜歡這樣揉她的頭。那時候他站著，她坐著，他一伸手就能揉到。現在他坐著，她蹲著，他一伸手，也能揉到。
只是手不一樣了。
以前的手穩穩的，不會抖。現在的手輕輕抖著，落在她頭上，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可她不在乎。
她擡起頭，看著他。
“好了，繼續揉。”
他乖乖點頭。
她把手放回他肚子上，繼續揉。
從右到左，順時針，一下一下，不輕不慢。
他靠在馬桶靠背上，看著她。
她低著頭，專註地揉著，偶爾擡起頭看他一眼，沖他笑一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衛生間很小，可這一刻，他覺得這個小小的空間裏，裝滿了光。
揉了很久。
他的肚子咕嚕咕嚕響了幾聲，可什麽都沒出來。
他有點急，用了用勁，臉都憋紅了。
還是不行。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膀胱脹得難受，可就是出不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堵著，好像那扇門就是打不開。他越是用力，越是出不來，越出不來，越用力。惡性循環。
他試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憋得滿臉通紅，每一次都是徒勞。
最後他洩了氣，靠在靠背上，大口喘氣。
他擡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裏有點委屈，有點沮喪，還有點說不清的難過。
“老婆……”
任眠眠看著他，心裏疼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來，拿起旁邊的導尿管。
“用這個。”
他看著她手裏的東西，沒說話。
那東西他看了兩年了，還是看不慣。
每次看見，心裏都會揪一下。
不是疼，是別的什麽。
他說不上來。
也許是一種無力感。也許是提醒他，他和以前不一樣了。也許是提醒他，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
她放輕聲音：
“怕憋壞了，發炎了更遭罪。”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知道她是對的。
他也知道，這種事，不是他想就能做到的。
可他還是不甘心。
每次都不甘心。
任眠眠的動作很輕，很熟練。
她把潤滑劑擠在導尿管上，塗勻，然後俯下身去。
他坐在那裏，由著她弄，一聲不吭。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看著她輕輕的動作，看著她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
他想伸手去幫她撩開，可手抖著，不敢動，怕影響她。
弄好了，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好了，一會兒就行。”
他看著她，那眼神裏有點不好意思，有點依賴，還有點別的什麽。
那別的什麽，是她說不清的。
也許是感激。也許是愧疚。也許是愛。
她笑了。
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乖。”
他的眉眼彎起來。
——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他靠在輪椅上，有點累。
每次導完尿，他都會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那種被擺布的感覺，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會讓他整個人都蔫下來。
任眠眠把他推進臥室，扶到床上，蓋好被子。
他在床上躺好，看著她。
她爬上床，在他身邊躺下。
他側過身，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她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她沒說話，就那麽拍著，輕輕的，一下一下。
他埋在她肩窩裏，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那是沐浴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她自己的味道。他說不上來是什麽，就是她的味道。他聞了三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
他想起三年前，他剛從ICU出來的時候，她每天都來看他。那時候他渾身插滿管子，動都不能動，她就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坐就是一天。有時候他醒過來，看見她趴在他床邊睡著了，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下的青黑。
他那時候想，他這輩子，欠她的，還不清了。
現在他不想還了。
還不清就還不清吧。
反正他也沒打算離開她。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裏悶悶地傳出來：
“眠眠。”
“嗯？”
“剛才你說，我的肚子可愛。”
她的手頓了頓。
“嗯。”
他沈默了一會兒。
她又繼續拍著他的背，等著他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笑意：
“那以後多給你揉揉。”
她楞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好。”
他埋在她肩窩裏，嘴角彎著。
她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嘴角也彎著。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房間裏很安靜。
只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
和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悶悶的，從她肩窩裏傳出來：
“眠眠。”
“嗯？”
“我剛才在想一件事。”
她沒說話，等著他說。
他又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說：
“我想起以前，我剛出事那會兒。”
她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拍著。
他的聲音繼續：“那時候我想，我這輩子完了。什麽都幹不了了。不如死了算了。”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
他的聲音輕輕的：
“後來你來了。你每天都來。你握著我的手，跟我說話。你說，顧衍深，你醒過來，我等你。你說，顧衍深，你別想跑，你欠我的還沒還。你說，顧衍深，你要是敢死，我就追到陰曹地府去把你罵回來。”
她笑了，眼眶有點熱。
他也笑了。
“那時候我想，這女人真兇。”
她輕輕拍了他一下。
他笑了一聲，繼續說：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離不開你了。”
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
“每天看不見你，我就想。聽見你的聲音，我就高興。你握著我的手，我就不怕了。”
她聽著，眼眶越來越熱。
他頓了頓。
“眠眠。”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
她想了想。
“怕死？”
他搖搖頭。
“怕你走。”
她的心顫了一下。
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
“我怕你有一天受不了了，走了。我怕你有一天嫌棄我了，走了。我怕你有一天累了，走了。”
他埋在她肩窩裏，聲音悶悶的：
“那時候我想，如果她走了，我就真的完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
“傻子。”
她的聲音有點啞。
“我不走。”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我哪兒都不去。我就陪著你。你趕我我都不走。”
他埋在她肩窩裏，肩膀輕輕抖著。
她知道他在哭。
他從來不在她面前哭。
可現在他哭了。
她沒說話，只是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又響起來：
“眠眠。”
“嗯？”
“我餓了。”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低下頭，看著他。
他擡起頭，看著她。
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可嘴角彎著。
她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想吃什麽？”
他想了想。
“你做的面。”
她笑了。
“好。”
她坐起來，下了床。
他在床上看著她。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他還看著她，那眼神亮亮的，軟軟的。
她沖他笑了笑。
“等我。”
他的眉眼彎起來。
她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向廚房，心裏想著待會兒要給他做什麽面。
他喜歡寬面，要有嚼勁的那種。湯要濃一點，放點青菜，再臥一個荷包蛋。他喜歡吃蛋，特別是蛋黃還沒全熟的那種，用筷子一戳，蛋黃就流出來，他每次都先把蛋黃吃了，再吃蛋清。
她想著想著，嘴角就彎起來。
窗外，桂花樹開了一樹的花，香氣淡淡的，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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