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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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任眠眠醒來的時候,發現顧衍深正側著頭看她。

窗外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道細細的光痕。他就那樣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醒了?”

他“嗯”了一聲。

任眠眠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涼的。她皺了皺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什麽時候醒的?”

“一會兒。”

她看了他一眼,沒戳穿他。那“一會兒”至少是一個小時起步,他嘴唇都幹得起皮了。

“喝水嗎?”

“不渴。”

“餓嗎?”

“不餓。”

“那你要什麽?”

他看著她,沒說話。

任眠眠等了幾秒鐘,見他不說話,也不問了,自己掀開被子起床。腳剛沾地,就聽見他在身後說:

“今天覆健。”

她回過頭。

他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很淡,可那雙眼睛裏有點別的什麽。

“我知道。”她說,“吃完飯練。”

——

早飯是任眠眠餵的。一碗粥,半個包子,一個雞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著,眼睛一直跟著她轉。她把碗收了,扶他去洗漱,然後把他放在輪椅上,推到陽光房。

陽光房裏鋪著軟墊,墻上裝著扶手,角落裏放著一堆覆健用的器材——握力器、彈力帶、各種大小的小球。三年來,這裏每天都要用。

任眠眠把他從輪椅上扶起來,讓他坐在墊子上,背靠著墻。他的腿軟綿綿地攤著,完全使不上力。她在他身後墊了兩個靠枕,讓他坐得舒服一點。

“今天練什麽?”她問。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搭在腿上,手指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抓握。”

任眠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起身去拿握力器。

顧衍深的抓握是三年前開始練的。那時候他的手指完全不能動,她每天給他按摩,一根一根地掰,一點一點地活動。半年後,他能握住一根筷子。一年後,他能握住一個雞蛋。兩年後,他能握住她的手。

現在是第三年。

任眠眠把最小的握力器遞給他。他擡起手,慢慢地、慢慢地伸過去,手指碰到握力器,收攏——

握住了。

他用力,握力器微微變形。再用力,又變形一點。然後他的手指開始抖,握力器從他手裏滑落,掉在墊子上。

他低頭看著那只手,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任眠眠把握力器撿起來,又遞給他。

他又握住。又滑落。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八次的時候,他終於握住了三秒鐘。三秒鐘後,手指一松,握力器又掉了。

他盯著那只手,盯了很久。

“顧衍深。”任眠眠的聲音響起來。

他擡起眼。

她坐在他對面,手裏拿著一個小球,正一下一下地拋著玩。

“你今天想幹什麽?”

他楞了一下。

“什麽想幹什麽?”

她看著他,眼睛裏有淡淡的笑意。

“你平時覆健,練個十分鐘就喊累。今天練了快半個小時,一句話不說。”她把小球拋起來接住,拋起來接住,“說吧,想幹什麽?”

他沒說話。

她也不催,就那麽一下一下地拋著球。

陽光從玻璃頂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暖洋洋的。外面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叫得很歡。

過了很久,他開口:

“我想給你綁頭發。”

任眠眠的動作頓住了。

小球從她手裏滑落,在墊子上滾了兩圈,停下來。

她看著他。

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耳尖卻有點發紅。

“昨天,”他說,“你頭發散著,睡覺的時候壓著了,你皺眉了。”

任眠眠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

昨晚她從倉庫把他抱回來,折騰到快天亮才睡,頭發一直沒紮。早上醒來的時候,確實壓得頭皮有點疼,她揉了兩下,沒當回事。

他看見了。

“所以你想給我綁頭發?”她問。

他“嗯”了一聲,垂下眼。

“練了這麽久抓握,”他的聲音很輕,“想試試。”

任眠眠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在他面前坐下。

背對著他。

“綁吧。”

陽光房裏安靜下來。

顧衍深看著面前那個背影,看著那些散落在她肩背上的頭發,烏黑柔軟,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擡起手。

那只手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伸過去,碰到她的頭發。

頭發很滑,從他的指縫間溜走。

他再試。攏住一綹,想握住,手指卻使不上力,又溜走了。

第三次。他攏住更多的頭發,用力收攏手指——握住了。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些頭發往一處攏,攏到後腦勺的位置,然後擡起另一只手。

兩只手都在抖。

他試著把頭發擰在一起,可手指不聽使喚,剛一使勁,頭發就從指間滑出去,散落回她肩上。

他看著那些散落的頭發,手僵在半空中。

任眠眠沒動,也沒說話。

他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攏住了,擰住了,然後去拿放在旁邊的皮筋——皮筋太小了,他的手指捏不住。捏了三次才捏起來,可剛套上頭發,手指一松,皮筋彈飛出去,落在墊子上。

他看著那個皮筋,一動不動。

任眠眠彎下腰,把皮筋撿起來,放回他手裏。

“繼續。”

他握著那個皮筋,手指在抖。

“眠眠。”

“嗯?”

“我綁不上。”

任眠眠沒回頭。

“我知道。”

他楞了一下。

她又說了一遍:“我知道你綁不上。”

她頓了頓。

“可你想綁。”

陽光房裏很安靜。陽光從玻璃頂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融融的。

顧衍深看著面前那個背影,看著她散落在肩上的頭發,看著她後背微微起伏的呼吸。

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低下頭,盯著手裏的皮筋,盯了很久。

然後他又擡起手。

這一次他攏住她的頭發,攏得很慢,很小心。頭發還是滑,還是會從指縫間溜走,可他不再著急,溜走了就重新攏,攏住了就輕輕握著。兩只手都在抖,抖得厲害,可他一直握著,沒松開。

然後他拿起皮筋。

皮筋很小,很滑,他的手指捏不住。捏一次,滑一次。捏一次,滑一次。

他咬著牙,一遍一遍地試。

不知道試了多少次,皮筋終於套上了。他試著繞第一圈——手指沒勁,皮筋從指間滑脫,頭發又散開了。

他看著那些散開的頭發,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一聲輕笑。

任眠眠偏過頭,側著臉看他。

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笑意,亮晶晶的。

“顧衍深,”她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什麽樣?”

他沒說話。

她轉回頭,背對著他。

“繼續。”

他又開始攏頭發。

這一次他攏得很慢,每一綹頭發都要確認握緊了才繼續。他的手指在抖,可他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做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終於攏好了,他又拿起皮筋。

套上,繞第一圈——手指發抖,但他咬著牙沒松。

繞第二圈——皮筋繃得緊緊的,他的手指快沒勁了。

繞第三圈——

皮筋從他手裏滑脫,彈飛出去,落在角落裏。

頭發又散開了。

陽光房裏安靜得能聽見鳥叫。

任眠眠沒動,也沒說話。

顧衍深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頭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別的什麽。

“眠眠。”

“嗯?”

“我是不是很沒用?”

任眠眠沒回答。

她站起來,轉過身,低頭看著他。

他就那樣坐在墊子上,背靠著墻,仰著臉看她。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蒼白的膚色,微微泛紅的眼眶,和那一點自嘲的笑。

她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彎下腰,在他面前蹲下。

“顧衍深。”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伸手,把他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撥開。

“你剛才給我綁頭發,綁了多少次?”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十七次。”她說,“我數了。”

他楞了一下。

她繼續說:“十七次,你一次都沒放棄。”

他的眼眶又紅了。

任眠眠看著他,忽然笑了。

“顧衍深,你知道這世上多少人連一次都堅持不了?你知道多少人遇到點難事就放棄?你知道——”

她沒說完,因為他的手擡起來,輕輕按在她嘴唇上。

那只手還在抖,可那手指按在她唇上的觸感,卻比任何東西都真實。

“眠眠。”

她看著他。

他的眼眶紅紅的,眼睛裏卻有了笑意。

“你別說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再說我要哭了。”

任眠眠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把他的手從自己唇上拿下來,握在手裏,低頭親了親他的指尖。

“哭什麽哭,”她說,“綁個頭發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

他看著她。

“不是大事,”他說,“可我想給你綁好。”

她擡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那視線裏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有。有挫敗,有堅持,有愛,有依賴,有那種只有在她面前才會露出來的脆弱,和那種永遠不願意在她面前認輸的倔強。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角落裏,把那個彈飛的皮筋撿起來,走回來,放回他手裏。

“繼續。”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皮筋,又擡頭看著她。

“你不煩?”

她在他面前重新坐下,背對著他。

“煩什麽煩,”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我老公給我綁頭發,我煩什麽?”

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些散落的頭發,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剛才不一樣。剛才那是自嘲,是苦澀。現在這個笑,是那種從心底裏漫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他重新擡起手,攏住她的頭發。

還是抖,還是沒勁,還是會有頭發從指縫間溜走。可他不再著急,不再沮喪,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攏著,一根一根地握緊。

這一次,他試了八次。

第八次,皮筋終於套上去了。繞第一圈,繞第二圈,繞第三圈——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可他咬著牙,沒松。

第三圈繞完,皮筋繃緊,把那些頭發牢牢地固定在她腦後。

他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松垮垮的馬尾,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她說:

“好了?”

他的聲音有點幹:“好了。”

她站起來,轉過身,讓他看著那個馬尾。

歪的。一邊高一邊低,松得快要散架,幾綹碎發從旁邊掉出來,亂七八糟地垂著。

她就那樣站在陽光裏,頂著那個醜得不忍直視的馬尾,低頭看著他。

“好看嗎?”

他看著那個馬尾,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看。”

她也笑了。

她彎下腰,兩只手捧著他的臉,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就這麽紮著。”

他楞了一下。

“今天一天,”她說,“我就頂著這個馬尾,讓全港城的人都看看,這是顧衍深給我綁的。”

他的眼眶又紅了。

“眠眠……”

她沒讓他說完,低頭堵住了他的嘴。

陽光從玻璃頂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那個歪歪扭扭的馬尾在陽光裏晃了晃,掉下來一綹頭發,垂在她臉側。

她沒管。

他也沒管。

角落裏,那個被用過無數次的握力器靜靜地躺著,上面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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