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第二章。。

電梯門在地下二層打開的時候,顧衍深把她的手從眼睛上拿下來。

不是撥開,是握著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手心裏,然後低下頭,嘴唇在她指根的位置貼了貼。

“車庫沒人。”他說。

任眠眠低頭看他:“所以?”

他沒擡頭,就那麽抵著她的手背,聲音悶悶的:“所以不用裝了。”

任眠眠看著他的發頂,那頭發比她上周剪的時候又長了一點,發尾微微翹著,露出後頸一截蒼白的皮膚。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在他後頸上蹭了蹭。

“裝什麽了?”

顧衍深沒回答。

他就那麽低著頭,把她的手握得很緊。那只手剛才在會議室裏擡了三次都沒能拉開拉鏈,此刻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攥得她手指都有點疼。

任眠眠沒動,也沒說話。

車就停在五米外,黑色的邁巴赫,司機站在車門邊,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雕塑。

過了很久,顧衍深才松開手。

“走吧。”

司機小跑著過來開門,動作熟練地收起輪椅,把人扶進後座,再把輪椅折疊好放進後備箱。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安靜得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任眠眠從另一邊上車,剛坐穩,手就被攥住了。

她偏頭看他。

顧衍深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前方,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那只手卻像是長了眼睛一樣,準確地找到她的手,十指交扣,握得死緊。

任眠眠沒說話,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

車子啟動,駛出地下車庫,匯入港城傍晚的車流。

車窗外的霓虹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流光溢彩地滑過他的側臉。他就那麽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那只手卻越握越緊。

到了顧家老宅,司機把車停穩,照例來開門。

顧衍深沒動。

他坐在那裏,看著自己這邊的車門,不知道在想什麽。

任眠眠從另一邊下車,繞過來,彎腰探進車裏。

“顧衍深。”

他擡起眼看她。

那眼神和會議室裏完全不一樣。會議室裏那是刀,是冰,是深不見底的寒潭。現在這眼神什麽都不是,就是累,累得連眼皮都擡不起來似的。

任眠眠伸出手,掌心貼在他臉頰上。

“到家了。”

他偏了偏頭,把臉埋進她掌心裏,蹭了蹭。

司機早就識趣地退到十米開外,背對著車身,一動不動。

“眠眠。”

“嗯。”

“抱一下。”

任眠眠沒說話,彎腰鉆進車裏,胳膊繞過他的後背,把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他的臉埋在她肩窩裏,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整個人靠在她的身上,重量壓過來,壓得她有點喘不上氣。

她沒有動。

車裏的空調還開著,冷氣颼颼地吹,吹得她後脖頸發涼。她就那麽抱著他,一只手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哄小孩。

過了很久,他悶悶的聲音從她肩窩裏傳出來:

“剛才那只手,擡了三次。”

“嗯。”

“第三次才夠到拉鏈。”

“嗯。”

“還是沒拉開。”

任眠眠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他的聲音更悶了:“老三看見了。”

任眠眠的手頓了頓。

“屋子裏所有人都看見了。”

任眠眠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輕聲說:“然後呢?”

他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你來了。”

“嗯。”

“你幫我拉開了。”

任眠眠沒說話。

“他們都知道,”他的聲音低下去,“我連個拉鏈都拉不開。但我老婆能。”

任眠眠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把臉埋進他頭發裏,深吸一口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消毒水味。那是醫院的味道,三年了,一直沒散掉。

“顧衍深,”她的聲音也有點悶,“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個樣子有多嚇人?”

他沒回答。

“老三的腿都在抖。”她說,“花襯衫那個年輕人,站了二十分鐘,褲腿都快濕了。”

他“嗯”了一聲。

“你倒是挺得意。”

他又“嗯”了一聲,這次尾音微微上揚,像是笑了一下。

任眠眠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起來,回家了。”

他沒動。

“顧衍深。”

“沒力氣。”

任眠眠:“……”

她深吸一口氣,從他身上爬起來,探出車門沖遠處喊了一聲:“阿貴!”

司機小跑著過來。

兩個人合力把顧衍深從車裏弄出來,扶上輪椅。整個過程他全程閉著眼睛,一點力氣都不肯使,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泥。

任眠眠站在旁邊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

剛才在會議室裏那個活閻王呢?

推著輪椅進了門,穿過玄關,進到客廳。傭人們早就退得幹幹凈凈,偌大的房子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任眠眠把他推到沙發旁邊,然後彎腰,胳膊穿過他的腋下,把他從輪椅上往沙發上拖。

他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重不重?”

“重。”

她就回了這一個字,然後繼續拖。拖到沙發上,讓他靠好,她站在旁邊喘了口氣。

他就那麽歪在沙發上,看著她喘氣。

“看什麽?”

“看我老婆。”

任眠眠瞪了他一眼,轉身去倒水。

端著水杯回來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姿勢,歪在沙發上,眼睛卻閉著。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病態的蒼白照得一清二楚。顴骨比以前高了,眼窩也比以前深了,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端著水杯站在沙發邊,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彎腰,把水杯放在茶幾上,自己坐在沙發扶手上,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

他沒睜眼,只是擡起手,把她的手握住。

那只手還是沒什麽力氣,握著她的手都有點抖。

“眠眠。”

“嗯。”

“藥。”

任眠眠低頭看他:“現在吃?”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是那種只有在她面前才會露出來的眼神,軟得不像話,像是把所有的刺都收起來了,露出最柔軟的那一層。

“你餵我。”

任眠眠看著他,沒說話。

他就那麽看著她,也不催。

過了幾秒鐘,她站起來,去拿藥箱。

顧衍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沙發上的手。那只手在輕輕地抖,從手腕到指尖,一直在抖。

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掌心也是蒼白的,紋路清晰,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盯著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眼睛閉上。

任眠眠拿著藥箱回來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姿勢,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她把藥箱放在茶幾上,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拿藥。

“顧衍深,起來吃藥。”

他睜開眼睛。

她就站在他面前,手裏端著那杯水,另一只手心裏托著七八粒藥片。客廳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邊。

他就那麽看著她,一動不動。

任眠眠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動,也不催,就那麽端著水站著。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眠眠。”

“嗯?”

“我今天,”他說得很慢,“差點沒繃住。”

任眠眠沒說話。

“老三跪下去的時候,我想拉他起來。”他的聲音很輕,“我的手擡不起來。”

任眠眠端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

“會議室裏那些人,都在看著我的手。”他說,“我就讓他們看。我讓他們看清楚,他們怕的那個活閻王,現在連個拉鏈都拉不開。”

他頓了頓。

“我就是要讓他們看清楚。”

任眠眠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那麽看著她,沒有躲,沒有藏,就那麽直直地看著。

“你怕不怕?”他問。

任眠眠沒回答。她彎下腰,把水杯放在他手邊,然後把那幾粒藥片一粒一粒餵進他嘴裏。

他就著她的手把藥咽下去,眼睛還是沒離開她的臉。

任眠眠直起腰,低頭看他。

“顧衍深。”

“嗯?”

“你剛才問我怕不怕。”

“嗯。”

“我要是怕,三年前就跑了。”

他楞了一下。

任眠眠彎下腰,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你癱了三年,我就陪了你三年。你以為你裝的什麽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裝活閻王,回來在我面前裝小孩。”她的聲音很輕,“你累不累?”

他看著她,睫毛顫了顫。

“累。”

任眠眠沒說話,只是把他額前的碎發又往後撥了撥。

“那就不裝了。”她說,“在我這兒,你不用裝。”

他垂下眼,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擡起手。那只手抖得比剛才還厲害,卻固執地往上擡,夠向她的臉。擡到一半,力氣用盡了,手往下落。

任眠眠一把接住那只手,貼在自己臉上。

他的手指蜷了蜷,指腹蹭過她的臉頰,輕輕摩挲著。

“眠眠。”

“嗯。”

“今天是第三天。”

任眠眠的動作頓住了。

三天前,是他癱了三年的整日子。

他沒有再說下去。任眠眠也沒有問。

客廳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那聲音不緊不慢地走著,像是這世上最無情也最有情的東西。

她就那麽握著他的手,站在沙發邊,低頭看著他。

他的手還在抖,貼在她臉上的指腹微微發涼。

“顧衍深。”她忽然開口。

他擡起眼看她。

“三年了,”她說,“我還在。”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就那麽一瞬間的事,紅得猝不及防。

他偏過頭去,把臉埋進沙發靠背裏,不讓她看。

任眠眠沒動,也沒說話。她只是彎下腰,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裏,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輕輕地抖。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雨絲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細密密的聲響。客廳裏沒有開燈,只有從落地窗透進來的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出兩道交疊的影子。

過了很久很久,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裏悶悶地傳出來:

“眠眠。”

“嗯。”

“洗澡。”

任眠眠:“……”

她松開他,直起腰,低頭看著他埋在沙發靠背裏的後腦勺。

“顧衍深。”

“嗯?”

“你倒是挺會使喚人。”

他沒動,聲音還是悶悶的:“我沒力氣。”

任眠眠深吸一口氣。

行。

你是祖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