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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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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徽章

自從鄧老能睜眼之後,林興魚就給自己加了一份雷打不動的差事,每天餵鄧老一顆能量丸子。

然後蹲在床邊,歪著頭看鄧老的臉色從蒼白慢慢變得有了一點血色,

看那些金色的鱗片在晨光裏微微發亮,看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比昨天又亮了一分。

就這麽餵了十來天,鄧老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

從一開始一天能睜眼半小時,到後來能靠著床頭坐小半天,

再到後來,魏老給他弄了把輪椅,推著他在院子裏曬太陽。

鄧老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額頭那兩只琥珀色的角被曬得微微發暖,他瞇著豎瞳,像一只懶洋洋的老龍,

偶爾指揮魏老把輪椅往左挪挪、往右挪挪,追著太陽跑。

林興魚覺得鄧老這人,挺有意思的。

話不多,但每一句又短又硬,戳人。笑起來嘴角只扯一邊,跟抽筋似的。

最讓林興魚佩服的是,他玩大富翁從來沒輸過。

這就很氣了。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鄧老坐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

輪椅旁邊支了一張折疊小桌,桌上攤著大富翁的地圖,五顏六色的小房子插得到處都是。

林興魚蹲在對面,手裏攥著一把花花綠綠的紙幣,臉色比苦瓜還苦。

他剛剛因為踩中了鄧老蓋滿旅館的商業街,一夜回到解放前,手裏的錢連過路費都不夠付。

“鄧爺爺,您就不能讓讓我嗎?”林興魚可憐巴巴地看著鄧老。

鄧老端起旁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放下,瞥了他一眼,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

“讓?戰場上敵人會讓著你?”

“這不是戰場,這是大富翁!”

“大富翁也是戰場。”

鄧老面無表情地把手裏的一沓錢碼整齊,

“輸了就是輸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欠我兩百萬,記上。”

林興魚的臉垮成了包子褶。

他眼睜睜看著鄧老拿出一個記賬本,用筆工工整整地寫下:

林興魚,欠款200萬大富翁幣。

字體鐵畫銀鉤,跟刻鋼板似的。

“鄧爺爺,您這樣會沒朋友的……”

“老頭我活了這麽大歲數,不缺朋友,缺的是還錢的人。”

林興魚正要撒潑打滾,院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吊兒郎當的聲音:“喲,這是在幹嘛?開賭局呢?”

林興魚猛地轉過頭。

戈淵站在院門口,逆著光,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軍裝,領口繡著金色的穗帶,肩章上的將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色比上次見面好了太多,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帶著健康的血色。

嘴角掛著那副欠揍的笑,雙手插在褲兜裏,整個人又恢覆了那種“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扁氣場。

林興魚“騰”地站起來,跑過去。

他圍著戈淵轉了兩圈,上下打量,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在他胸口拍了拍,踮起腳湊近看他脖子,那些黑色的紋路已經完全消失了,皮膚幹幹凈凈,連個疤都沒留下。

“你好了!”

林興魚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聲音又脆又亮,

“你真的好了!臉色也好了!也沒有黑眼圈了!”

戈淵伸手按住他的腦袋,把他原地轉了個方向,

對著鄧老的方向,然後低頭在他耳邊說:

“別轉了,再轉我頭暈。你先玩著,我去找田老說點事,一會兒來陪你。”

林興魚被他按著腦袋,聲音悶悶的:“什麽事啊?重要嗎?”

“重要。”

戈淵松開手,在他頭頂揉了一把,

“軍部的事,你一個小學生不懂。”

“我小學畢業了!”林興魚抗議。

“畢業證呢?”

林興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有,

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跑回鄧老身邊,繼續跟那兩百萬大富翁幣較勁。

戈淵笑了一下,整了整軍裝,大步走進屋裏。

客廳裏,田老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面前攤著一堆密密麻麻的數據報告。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戈淵那身板正的軍裝和閃閃發亮的肩章,嘴角抽了一下。

“穿成這樣來我院子裏,顯擺給誰看?”

戈淵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翹起二郎腿:“顯擺給您看啊,師傅。您不是老嫌我穿病號服丟人嗎?今天特意穿精神點,讓您老人家臉上有光。”

田老哼了一聲,沒接這茬:“說正事。你那個科研團隊,研究出什麽了?”

戈淵收起嬉皮笑臉,拿出報告翻了翻,表情認真了幾分。

他的手指在一行行數據上劃過,最後停在一張波形圖上,那上面有一道尖銳的峰值,像一座陡峭的山峰。

“捕捉到能量頻率了。”他的聲音恢覆了正經的調子,

“小魚的丸子釋放的能量,頻率很特殊,和已知的任何伴生靈能量都不一樣。我們試了很多種方法,終於鎖定了它的波長。現在正在嘗試用人工手段覆刻,雖然還沒成功,但至少有了方向。”

田老接過報告,仔細看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穩定性呢?”

“目前檢測到的樣本,能量衰減周期比之前預估的要長。封鎖盒保存的丸子,三個月內能量幾乎沒有流失。這說明小魚的異能不僅殺傷力強,持久性也遠超預期。”

戈淵頓了頓,“對了,師傅,我這次來還想找小魚要兩顆丸子。之前的已經用完了,科研那邊催著要新的樣本。”

田老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站起來往外走。戈淵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客廳。

院子裏,林興魚正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整個人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

鄧老坐在輪椅上,手裏拿著記賬本,面無表情地又添了一行字:

利息累計,欠款210萬。

戈淵看著這一幕,嘴角翹起來,

走過去蹲在林興魚旁邊,戳了戳他的肩膀:“怎麽了?欠了多少?”

林興魚從胳膊彎裏擡起一張生無可戀的臉,聲音悶悶的:

“大富翁,玩不贏鄧爺爺。他太厲害了,我走了三步就踩中他的地,走了五步又踩中他的地,走到第八步直接破產了。現在還欠他兩百多萬,他說不還完以後都不跟我玩了。”

戈淵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看向輪椅上的老人:“鄧爺爺?”。

鄧老也正看向他。

眼睛在戈淵身上停了兩秒,從他肩章上的將星掃到領口的金穗,

又從金穗掃到腰間的佩槍,最後落在他那張年輕的、意氣風發的臉上。

田老走過來,站在戈淵旁邊:

“鄧知峰,上一任聯邦統帥。”

戈淵的脊背猛地繃直了。

他“唰”地立正,雙腳並攏,腰板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劍,

右手擡起,指尖抵住太陽穴,敬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軍禮。

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一種發自本能的、刻進骨頭裏的敬意。

“鄧帥!”

他的聲音洪亮而鄭重,“戈淵向您報到!”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星河戰役,星群結界缺口,汙染物如潮水般湧來,防線即將崩潰。

是鄧老帶著一支不到五十人的精英小隊,用自己的伴生靈和血肉之軀,堵住了那個缺口。

無一人生還,最後是在廢棄戰艦尋到已經重度汙染的他。

戈淵在軍校的時候,每一次戰術課,每一次戰史課,

每一次關於“忠誠”和“犧牲”的討論,教官都會提到這個名字。

鄧知峰。一個活著的、半人半龍的、躺在軍部深處沈睡的傳奇。

此刻,這個傳奇正坐在輪椅上,打量著他。

“軍銜不低。”

鄧老開口詢問“誰家小輩?在哪任職?做什麽的?”

田老背著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現任聯邦統帥,戈淵。”

鄧老的目光又回到戈淵臉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眼裏有著老軍人特有的、對規矩和體面的執拗。

“統帥徽章呢?”

“軍隊的規矩,軍裝必須配徽章。你的徽章呢?”

戈淵的手從額頭上放下來,垂在身側,站得依然筆直,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從軍裝內側的口袋裏摸出一枚徽章,

通體銀色,正面刻著展翅的鷹,鷹爪下抓著天平,和兵符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徽章的邊緣鑲嵌著細碎的藍色寶石,在陽光下泛著深邃的光。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的林興魚。

林興魚正蹲在地上,抱著膝蓋,仰著臉看他

戈淵把徽章握在手心裏,停了一秒,

然後拿過林興魚的手,把那枚徽章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他的手心裏。

林興魚楞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心裏那枚沈甸甸的、涼絲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徽章,

擡起頭,一臉困惑地看著戈淵。

戈淵蹲下來,蹲到和林興魚一樣高。

他看著林興魚的眼睛,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

“出獄以後,我就一直沒戴。這個徽章,我想請你先幫我保管。”

林興魚的手指在徽章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說話。

戈淵繼續說,聲音低了一點:

“我不是個合格的統帥。沒守護好兵符,差點讓聯邦陷入內亂,還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委屈。”

他的目光落在林興魚那幾根白發上,停了一瞬,

“我希望有一天,你覺得我合格了,再親手給我戴上。”

院子中,只有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的響聲,

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林興魚的肩膀上。

林興魚低頭看著手心裏那枚徽章,

然後擡起頭,看著戈淵。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戈淵都有點緊張了。

“兵符你還管著嗎?”林興魚問。

戈淵楞了一下,點頭:“管著。”

“藏好了嗎?”

“藏好了。”

林興魚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種“那我就放心了”的安心。

他低下頭,把徽章從手心裏拿起來,兩只手捏著,

湊近戈淵的胸口,對準那個空了很久的別針孔,輕輕按了下去。

“哢嗒。”一聲輕響。

戈淵低頭,看著那枚徽章重新別在自己胸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擡起頭,看著林興魚,聲音有點發緊:

“你……你現在就覺得我合格嗎?”

林興魚站在他面前,仰著臉,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

他歪了歪頭,想了想,然後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著數。

“我覺得你一直都是合格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統帥用命守護兵符你做到了,你願意將兵符給我,是你的果決和信任救了我們大家。這一步很多人都做不到的。”

戈淵的喉嚨動了一下。

林興魚繼續掰手指,語氣認真得像在做數學題:

“而且,除了空氣中無法隔離的汙染物,你做統帥的時候,邊防線沒有一次失利過。你把聯邦的民眾保護得很好啊。”

他掰完手指,擡起頭,看著戈淵,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個小小的、帶著一點調皮的笑容:

“至於受委屈,那你以後帶我去玩好玩的,吃好吃的。人只要活著,委屈是可以彌補的嘛。”

戈淵看著他,看著那雙亮晶晶的、沒有一絲陰霾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酸得厲害。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起來,聲音有點啞:

“行。帶你吃遍全聯邦。”

旁邊,兩個老頭坐在輪椅和竹凳上,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鄧老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從戈淵胸口那枚重新戴好的徽章上移開,落在田老臉上。

鄧老的眼神:這孩子不錯。

田老的眼神:那當然。

鄧老的眼神:我說的是那個小孩。

田老的眼神:我知道。

林興魚忽然“啊”了一聲,一把抓住戈淵的袖子。

戈淵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按在了竹凳上。

“你想彌補的話,現在就可以!”

戈淵楞了楞:“現在?幹嘛?”

林興魚指著桌子上的大富翁地圖,義正辭嚴地說:

“你幫我贏鄧爺爺!我欠他兩百萬游戲幣,還不完的話他以後都不和我玩了!”

戈淵看著鄧老面前那座“商業帝國”,—整條街的旅館,還都是最高級的那種,每一棟上面都插滿了小紅旗,像國慶閱兵。

他又看了看林興魚面前那塊光禿禿的地盤,連個茅草屋都沒蓋起來,手裏捏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可憐兮兮的。

戈淵嘴角抽了一下,擡起頭,看向鄧老。

鄧老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葉,眼裏難得有了一絲笑意。

“鄧帥,您還有精神嗎?”戈淵的聲音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鄧老放下茶杯,看著戈淵。

然後他伸出手,慢慢地、穩穩地從桌上拿起那顆骰子,在手裏掂了掂,

然後“嗒”的一聲扔在棋盤上。骰子在棋盤上滾了幾圈,停在“6”。

“可以啊。”他的聲音依然沙啞,眼裏那點笑意更明顯了,

“來吧,重新開局。免得說老頭我欺負小輩。”

戈淵卷起袖子,露出那截還帶著淡淡疤痕的小臂,

雙手交叉,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他看著鄧老那張有金色鱗片的老臉,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頭對林興魚說:

“看好了,什麽叫專業。”

林興魚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戈淵旁邊,雙手托腮,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準備看戲。

田老看著院子裏這一幕,

鄧老坐在輪椅上,面前攤著大富翁地圖,手指夾著花花綠綠的紙幣,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

戈淵卷著袖子,咬牙切齒地擲骰子,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林興魚在旁邊嘰嘰喳喳地指揮,“買這塊地!買!快買!”聲音比樹上的鳥叫還響亮。

田老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那個弧度很淺。他轉身走進屋裏,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幾個雞蛋,又拿出幾個西紅柿,系上圍裙。

一會兒贏了輸了,總得有人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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