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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沈睡的鱷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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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沈睡的鱷龜

林興魚發現田老其實挺忙的。

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回來身上帶著灰、吃飯的時候還在接通訊、筷子夾起來的菜半天送不到嘴裏的忙。

忙偌嵐的案子,那些沒被抓幹凈的餘孽還在暗處蠢蠢欲動

忙偽造兵符的事,雖然壓下去了,但流程還要走

忙他那能力的事,實驗室的報告堆了半人高,檢測數據一頁一頁地往外吐,每個專家都有自己的說法,但誰都不敢下結論。

林興魚幫不上忙。

他每天能做的事,就是抱著田老買給他的那摞故事書,窩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有的字認識,有的字不認識。不認識的就連蒙帶猜,猜不出來就跳過去,跳著跳著就不知道故事在講什麽了。

那些字在紙面上排成行,像一隊隊整齊的螞蟻,

他看著看著,螞蟻就開始爬,爬著爬著就變成了模糊的黑點,

黑點連成一片,眼皮就沈下來了。

書從手裏滑下去,“啪”地掉在地毯上,

他歪在沙發扶手上,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毫無防備。

如此反覆了三四天,林興魚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麽坐下去了。

再坐下去,他就要和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一樣,長在這兒了。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風也不大,

林興魚把那本看了三天還沒看完的故事書扣在藤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了兩聲。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剛走出門,就看到隔壁的院子門開著,門裏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響

林興魚探過頭去,

看到魏老正蹲在院子裏,手裏舉著一把大剪刀,對著幾棵橘子樹比比劃劃。

那幾棵橘子樹長得真好,樹幹筆直,枝葉繁茂,

金黃色的橘子掛滿了枝頭,一個個又圓又大,沈甸甸地墜著,把樹枝都壓彎了。

“魏爺爺!”他高興地跑過去,步子又快又輕,像一只看到食物的貓,“您沒忙嗎?”

魏老從橘子樹後面探出頭來,臉上被樹枝刮了一道灰印子,手裏那把大剪刀還舉在半空中。

他看到林興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

“忙什麽忙?老田看新兵去了,我沒興趣,就回來了。”

林興魚看著那幾棵橘子樹,伸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個橘子,

皮很光滑,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清甜的香氣。他咽了咽口水。

魏老看著他那副饞樣,笑得更開了,把手裏的剪刀遞過去:

“來,幫爺爺摘橘子。高的我夠不著,你年輕,腿腳好,爬上去。”

林興魚接過那把大剪刀,比劃了兩下,有點笨手笨腳的。

他把剪刀夾在胳肢窩底下,兩手抱住樹幹,腳蹬著樹皮往上爬,爬了兩下又滑下來,再爬,再滑。

魏老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托了他一把,他才終於夠到了最低的那根樹枝。

“哢嚓。”

一個圓滾滾的橘子落下來,魏老伸手接住,放在旁邊的竹籃裏。

“哢嚓哢嚓哢嚓”

林興魚越剪越順手,橘子像下雨一樣往下掉,魏老在下面接得手忙腳亂,竹籃很快就滿了。

兩個人折騰了半個下午,把幾棵橘子樹摘了個七七八八。

林興魚從樹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樹皮碎屑,褲腿上蹭了兩道青苔印子,運動鞋裏灌進去幾片葉子,他也不管,

蹲下來看著那滿滿一籃子的橘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魏老也蹲下來,挑了一個最大的橘子,用手擦了擦,遞給林興魚:“嘗嘗。”

林興魚接過來,剝開皮,橘子的香氣一下子炸開了,

他掰了一瓣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好甜。”

魏老笑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沖林興魚招了招手:

“走,幫爺爺搬進去。”

林興魚抱著那筐橘子,跟在魏老身後,穿過院子,走進那棟和隔壁差不多格局的小樓。

魏老的家和田老的小院差不多,灰撲撲的二層小樓,

家具老舊但收拾得幹幹凈凈,茶幾上擺著一盤沒吃完的花生米,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林興魚的目光沒有在這些東西上停留,他的視線被客廳角落裏的一個大水缸吸引了。

那水缸很大,半人高,陶土燒的,表面有一層深褐色的釉。

缸裏的水很清,清到能一眼看到底,水底鋪著幾塊光滑的鵝卵石,還有幾片不知道從哪兒飄進來的枯葉,靜靜地沈在那裏。

水缸裏躺著一只巨大的鱷龜。

半人長,殼是土黃色的,像一塊被打磨過的黃水晶,在清澈的水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它的四肢和頭都縮在殼裏,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黑色的、像角質一樣的喙。

林興魚盯著鱷龜的殼,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殼裏面,有黑色的霧氣在環繞。

那些黑霧不像他之前在汙染物碎片上看到的那樣濃烈、翻湧、張牙舞爪,

而是很淡,很慢,像被什麽東西壓制著、困住了、只能在很小的範圍內緩緩游走。

它們在黃水晶一樣的殼裏流動,像一條條細小的、被困在琥珀裏的蛇,偶爾撞擊一下殼壁,又彈回去,繼續在那片有限的空間裏盤旋。

林興魚的手在身側攥緊了。

“魏爺爺,”他的聲音有點緊,“這是……”

魏老站在水缸旁邊,低頭看著那只沈睡的龜,

眼神中像是懷念,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種已經習慣了很久的、不再覺得痛的鈍痛。

“我的伴生靈。”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麽,

“像我們這種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伴生靈汙染度都不低。

它現在基本都在沈睡,在屋子裏就在這個缸子裏睡,要是外出,就在我身體裏睡。”

他伸出手,隔著玻璃,用手指輕輕描摹了一下那只龜的殼的輪廓,沒有碰到水面。

“睡了好多年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都快記不清它醒著的時候是什麽樣了。”

林興魚站在水缸旁邊,低頭看著那只龜,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身側蜷縮了一下,又松開,然後又蜷縮。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那條項鏈

晚上,林興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那只龜殼裏緩慢游走的黑霧,和魏老說“睡了好多年了”時,嘴角那個苦澀的弧度。

他從床上爬起來,把門鎖好,窗簾拉嚴實,盤腿坐在床上,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條項鏈,打開那個小小的能量封鎖盒。

盒子裏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丸子。

每一顆都有黃豆大小,圓圓的,光滑的,泛著淡淡的金白色光芒。這是他這幾天晚上偷偷做的

林興魚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裏,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興魚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

他洗漱完,換了那套淡藍色的運動服,把頭發梳了梳,雖然還是翹著,但至少不像鳥窩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鏈,確認盒子還在,然後下樓,走到廚房。

田老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面前擺著一碗粥,一碟小菜,兩個包子,正低著頭看光腦上的文件,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林興魚,眉頭松了一下。

“起這麽早?”

“嗯。田爺爺早!”

林興魚走過去,在田老對面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是肉的,熱乎乎的,湯汁在嘴裏炸開。

他嚼了兩口,咽下去,然後放下包子,從脖子上摘下那條項鏈,放在桌上,推到田老面前。

田老的目光落在那條項鏈上,眉頭又皺了起來。

他放下光腦,拿起那條項鏈,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打開那個小盒子。

盒子裏,滿滿當當的金白色丸子擠在一起,光芒在晨光中微微閃爍。

田老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擡起頭,看著林興魚。

林興魚坐在對面,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腳尖在地板上畫圈圈,一下一下的,畫得很慢。

他的頭微微低著,眼睛看著桌面,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臉有點紅,

“我看到魏爺爺的伴生靈了。”

他的聲音糯糯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的謹慎,

“很累,很痛苦。魏爺爺說,你們這種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都這樣。”

他擡起頭,看著田老,眼睛亮亮的,裏面有認真,有緊張,還有一點點心疼。

“這個給你們,你們拿去分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應該能好受一些。”

田老看著林興魚,看了好幾秒。

他的手指攥著那條項鏈,攥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林興魚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站起來,沖田老擺了擺手,動作有點大,差點打到旁邊的花瓶。

“田爺爺早點回來,不要太累了!”

他的聲音脆生生的,在安靜的廚房裏格外響亮。

然後他轉身就跑,跑得飛快,像一只偷了魚的貓。

田老坐在餐桌前,手裏攥著那條項鏈,看著門口那個空蕩蕩的方向,看了很久。

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裏,站起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走出門。

他沒有去辦公室,而是去了軍部大樓頂層的那間小會議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幾位閣老也在魏國良翹著二郎腿,端著一杯茶,正和雷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田老走到長桌前,把那條項鏈放在桌上。

“叮”的一聲,金屬盒子磕在木質桌面上,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擡起了頭。

田老坐下來,把林興魚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覆述了一遍。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雷老第一個開口,哈哈笑了兩聲,

“都這些年了,都這麽過來了,有啥難受不難受的。”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刻意的、像在說服誰的爽朗,“

戰場上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還計較這些?”

沒有人接他的話。

江老放下手中的筆,伸手拿起那條項鏈,打開盒子,看著裏面那些滿滿當當的、金白色的小丸子。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目光在那些丸子上停了幾秒,然後擡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你們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慢,“這個給老鄧吃,管用嗎?”

會議室裏的氣氛一瞬間凝重起來,

鄧知峰,

前任聯邦統帥,十年前,星群保護結界出現破損,宇宙中的汙染物瞬間大量侵入星群,不到幾天的時間,讓原本的十多顆生命星球成為煉獄。

鄧知峰帶著一隊精英小隊,沖進源源不斷湧入汙染物的缺口處,最後缺口補上了,但是他們也全軍覆沒,

鄧知峰還是他們在收集戰艦碎片的時候發現的。

那時候他已經重度汙染,與伴生靈出現高程度融合了。

魏老慢慢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有點難吧。”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鄧老頭當年還說,等他回來一起喝酒。結果人回來了,魂沒回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重度汙染啊。這些年,聯邦用了多少手段,花了多少資源,請了多少專家,最後也只是讓他和汙染物同時沈睡。治不好,也醒不來,就那麽半死不活地吊著。”

雷老的笑容終於徹底收了,看著那個盒子,他的眼睛有點紅:

“是啊,老鄧現在的模樣,半人半獸這麽多年了。這丸子,戈淵和亓勒那兩小子說得玄乎乎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但是救鄧老頭,會不會太牽強了?”

沒有人回答。

會議室裏又安靜了,這次安靜得更久,久到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都暗了一些,久到茶杯裏的熱氣都散盡了。

馮老開口了。

“試試。”

所有人看向他。

馮老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

“不試,什麽都沒有。試試,總是好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長桌兩側那些蒼老的、布滿皺紋的面孔。

“大不了,還是現在這樣。還能更差嗎?”

江老把盒子合上,放回桌上,推到田老面前。

田老沒有拿。

他只是看著那個盒子,看了幾秒,然後擡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那些臉上有皺紋,有傷疤,有歲月的痕跡,有戰爭的烙印,但沒有一個人躲開他的目光。

田老伸手,把盒子拿起來,攥在手心裏。

“那就試試。”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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