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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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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對峙

法庭裏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林興魚身上——那個穿著黑色小西裝、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

林興魚站起來。

腿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

然後他拿起第一份案卷,開口了。

“陳懷遠的兒子在黑幫火拼中喪生。”

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在安靜的審判廳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請問,是哪些黑幫?在什麽地方?火拼時間大致是什麽時候?法醫鑒定他兒子的死亡時間是什麽時候?”

一連串的問題砸出來,公訴人楞了一下。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眉頭微皺,像是在找答案。

“黑虎幫和拳王拳館。”他找到了,念出來,“在新遠路二道,火拼時間是晚上八點二十五分左右,死亡時間……死亡時間……”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劃了幾下,聲音頓了頓。

“九點四十九分。”

林興魚點點頭,目光沒有移開。

“那你們給出的證據中,有哪個是指明戈淵在包庇這兩個黑勢力的?”

公訴人嗤笑了一聲,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

他從文件中抽出一張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

“這張。戈淵和花襯衫男人的會面照片。這個花襯衫,就是黑虎幫的二把手。”

旁聽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林興魚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沒有反駁,只是繼續問:“還有別的嗎?”

公訴人挑了挑眉,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麽問。

“當然還有。”

他又從文件中拿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錄音設備。他按下播放鍵,審判廳的音響裏傳出一段對話。

先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諂媚的笑意:“那就多謝戈統帥了。哎呀,兄弟們不懂事,這,這打架嘛,都上頭了誰也分不清誰,誤傷很正常,還希望戈統帥周旋一二……”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低沈,簡短:“嗯。”

就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落進審判廳裏,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面。

旁聽席上炸了鍋。

“天哪,真的是戈淵的聲音?”

“這還有什麽好審的,直接定罪得了!”

“虧我還以為他是被冤枉的……”

林興魚站在辯護人的位置上,安靜地等著。

等著那些聲音慢慢低下去,等著審判廳重新安靜下來。

然後他開口了。

“沒有了嗎?”

公訴人楞了一下。

“什麽?”

“我是問,”林興魚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們指證戈淵包庇黑勢力的證據,就只有這些嗎?”

公訴人皺起眉頭,語氣有些不耐煩:“這些還不夠嗎?照片、錄音,人證物證俱在——”

“包庇黑勢力,只包庇一家嗎?”

林興魚打斷了他。

公訴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興魚繼續問,聲音不急不緩:“你們說戈淵包庇黑虎幫,那拳王拳館呢?如果戈淵是黑虎幫的保護傘,那拳王拳館應該被處罰了吧?你們有拳王拳館的處罰記錄嗎?”

公訴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林興魚沒有給他回答的時間,指向那個錄音設備。

“還有這段錄音。裏面確實提到了‘戈統帥’,可是我作為他的伴侶,對他的聲音很熟悉——後面這個回答,不是他的聲音。”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騷動。

“你憑什麽這麽確定?”公訴人質問。

林興魚沒有理他,繼續說:“你們有做過鑒定嗎?有聲紋鑒定報告嗎?還有,你們檢查過這段錄音嗎?是否有存在剪輯的嫌疑?”

公訴人的臉色變了。

林興魚又指向那張照片。

“同時,請問你怎麽證明這張照片和錄音是可以匹配上的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公訴人,掃過法官,最後落在旁聽席上那些交頭接耳的人群身上。

“既然可以拍照和錄音,那為什麽不錄像?這不更直接點嗎?以現在的科技水平,想偷偷錄像並不難吧?”

審判廳裏安靜了一瞬。

林興魚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狀告書,翻到某一頁,念出來:

“狀告書裏說,陳懷遠的兒子狀告無門。按照你們給出的證據,戈淵只包庇了黑虎幫,那拳王拳館應該被處罰了。”

他擡起頭。

“既然有一家被處罰了,那陳懷遠為什麽還說狀告無門?他那麽確定他兒子不是拳王拳館打死的?而是正好被戈淵包庇的黑虎幫打死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審判廳裏回蕩。

沒有人說話。

林興魚轉向法官,微微欠身。

“法官閣下,我提問完了。”

法官沈默了幾秒,然後看向公訴人。

“請公訴人回答問題。”

公訴人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們暫時無法回答相應問題。”

旁聽席上有人發出了低低的議論聲。

林興魚沒有看那些聲音,他低下頭,拿起第二份案卷。

手還在抖,但比剛才好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文件夾。

“第二個案件。”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說戈淵收受賄賂,包庇黑幫,謀取他人財產,害人被逼死。請問相關證據是哪些?”

公訴人這次準備得更充分一些,立刻從文件中抽出兩張紙,投影到大屏幕上。

“戈淵和人握手的那張照片,以及——銀行流水賬單。”

他指著屏幕上那兩張密密麻麻的表格,聲音恢覆了底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明了戈淵收到的一大筆錢。同時,我們也有和他合作的黑幫的轉賬記錄。兩筆賬目完全對得上。”

林興魚看著那兩張銀行流水,點了點頭。

“你怎麽證明這兩張銀行流水是他們的?”

公訴人皺眉:“上面明明寫著名字和銀行代碼——”

“就算有一張寫著戈淵的名字和銀行代碼,”林興魚打斷他,“那另外一張呢?請問怎麽證明這張流水是這個黑衣男人的?”

公訴人揚起下巴,語氣裏帶著一絲得意:“我們已經查到了黑衣人的身份證明。這張銀行流水的名字,和身份證明上的一模一樣。而且身份證明上的照片,和照片上的黑衣人——”

他指向那張握手照片,一字一頓地說:“一、模、一、樣。”

林興魚沒有反駁。

他轉過身,看向被告人席上的戈淵。

戈淵坐在那兒,頭發還是亂糟糟的,臉上的淤青褪了一些,但嘴角還有沒愈合的傷口。他穿著那身灰撲撲的囚服,手腕上戴著沈重的電子鐐銬。

從林興魚走進審判廳的那一刻起,戈淵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從來沒有移開過。

那個眼神裏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林興魚看不懂的東西。

此刻,林興魚看著他,開口了。

“阿淵,這銀行流水你有印象嗎?”

戈淵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阿……阿淵?

他被這個稱呼砸得腦子短路了一瞬,然後才反應過來,把目光移向大屏幕上那份說是他的銀行流水。

他看了幾秒,搖頭。

“完全不認識。消費金額或者是收賬金額,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湊近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只有最後一筆一千萬星幣的流水有印象。前不久為第六軍團向軍工企業訂購的能量護盾的定金——可是這是消費出去的,不是收進來的啊。”

他指著屏幕上那筆標註為“入賬”的一千萬,語氣困惑。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張流水上——那張說是“黑衣人”的。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一張……好幾筆我都有印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虛虛地點了幾下:“這筆,這筆,還有這筆……都是毛毛拖著我去珠寶店買寶石的錢。當時那錢花得我心痛死了。”

旁聽席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林興魚點點頭,轉向公訴人。

“被告人並不認識那張說是他的銀行流水。但是那個黑衣人的銀行流水,他卻有印象。”

公訴人嗤笑一聲:“這是從銀行調取出來的,還能有錯嗎?辯護人是在質疑聯邦機關的嚴謹性?”

林興魚搖頭。

“我並沒有質疑銀行的嚴謹性。”

他低下頭,從文件袋裏抽出一沓東西。

那是一疊發票。

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用橡皮筋紮著,每一張都保存得很好。

“但是我家阿淵有個小毛病——一千星元以上的購物,他都會留著發票,方便找我報銷。”

他把那疊發票放在桌上,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

“很不巧,我今天把發票帶來了。”

公訴人的手,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

林興魚拿起第一張發票,念出來:

“聯邦411年3月20日,在幸格拉珠寶店,消費一千六百八十八星元,購買了一顆藍翡翠。付款時間——早上十點五十二分四十四秒。”

他把發票投影到大屏幕上。

發票上的消費金額、時間,和那張說是“黑衣人”的銀行流水上的某一筆,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而那張說是戈淵的銀行流水上,同一時間,什麽都沒有。

林興魚沒有停。

“聯邦411年4月10日,在烈風旗艦店,購買了一套運動衣和鞋子,消費一千零二十五星元。付款時間——下午兩點三十三分二十秒。”

對上了。

又對上了。

“聯邦411年5月2日——”

他一連念了十幾條。

每一條都精準地對應著“黑衣人”流水上的某一筆消費。

而那張“戈淵”的流水,安安靜靜的,一筆都沒有。

法庭裏的人眼睛都忙不過來了——看看屏幕上的發票,又看看黑衣人的流水,再看看戈淵的流水,腦袋轉得像撥浪鼓。

戈淵坐在那兒,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那孩子……什麽時候收集的這些?

林興魚把最後一張發票投影完,又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個文件夾。

“我擔心這些發票不能服眾——”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裏格外清晰。

“還調取了幾家店鋪的監控錄像。”

他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個存儲卡,雙手遞給法官席旁邊的法警。

並且把裏面一沓蓋著紅色印章的文件一張一張地放在投影儀上。

“這些視頻已經經過獨立鑒定機構的鑒定,沒有任何偽造和剪輯。鑒定報告在這裏——”

他指著那些紅色印章,一字一頓地說:“每一份都蓋了章,每一份都有鑒定人的簽名和執業編號。”

法警接過存儲卡,插入播放設備。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段監控畫面——幸格拉珠寶店的內部攝像頭,角度剛好能看清收銀臺。

畫面裏,戈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收銀臺前,正低頭看光腦。他旁邊——

所有人都在找“黑衣人”。

但畫面裏沒有黑衣人。

只有一只黑漆漆的鳥。那是戈淵的伴生靈!

那只鳥蹲在戈淵肩膀上,歪著頭,用嘴啄他耳朵。戈淵被啄得煩了,伸手把它扒拉開,它又湊上來,再扒拉,再湊上來。

最後戈淵無奈地嘆了口氣,點開光腦,掃碼付款。

屏幕右上角的時間戳清晰地顯示著——

聯邦411年3月20日,10:52:44。

和發票上的時間,一秒不差。

審判廳裏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然後——

“嘶——”

不知道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整個旁聽席像被傳染了一樣,到處都是抽氣聲。

銀行流水完全對不上。

這說明什麽?

這說明那份說是“戈淵”的流水,根本就是假的!

林興魚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他拿起第二份狀告書,翻到某一頁,聲音比剛才更快了。

“孫美琴說她丈夫兩年前被逼死。可為什麽你們指證的賄賂金額,今年才到賬?”

公訴人張了張嘴。

林興魚沒有停。

“還有,孫美琴怎麽確定她丈夫是被逼死的?有人上門逼他嗎?那些人是誰?有錄音錄像嗎?怎麽證明那些人和這個黑衣人有關系?你們又怎麽證明他們是在密謀害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出來。

“還有公訴方——”

他頓了一下,看著公訴人。

“請問孫美琴的丈夫是做什麽的?月收入多少?存款是多少?”

公訴人被這一連串問題砸得有點懵,下意識地翻開文件,念出來:

“做煙酒生意的,每月有二十萬星幣左右收入,存款……三百萬左右。”

林興魚點點頭,轉向戈淵。

“阿淵,你每月工資多少?”

戈淵還沒從“阿淵”這個稱呼裏緩過神來,楞了一下才回答:“六十萬。”

“存款呢?”

“……兩千萬左右。”

林興魚轉回公訴人,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阿淵每月工資六十萬星幣,存款兩千萬左右。”

他低頭看了一眼狀告書上的數字,又擡起頭。

“請問他謀取這三百萬星幣的財產,有什麽意圖嗎?而且300萬的存款怎麽賄賂出1000萬的金額,多出來的700萬又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

審判廳裏安靜了三秒。

然後有人忍不住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審判廳裏格外清晰。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肅靜。”

林興魚轉向法官,微微欠身。

“法官閣下,我問完了。”

法官看向公訴人。

“請公訴人回答問題。”

公訴人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暫時無法回答。”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林興魚沒有等那些聲音平息,直接拿起第三份案卷。

“劉大壯說他的弟弟劉小虎在地下賭場被打死。”

他的聲音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發抖了。

“我想問——”

他擡起頭,看著公訴人。

“劉小虎是怎麽找到這個地下賭場的?據我所知,地下賭場需要接應人。接應人你們找到了嗎?”

公訴人翻開文件:“接應人是劉小虎的朋友——他說這家賭場上面有大人物罩著。”

林興魚打斷他,“那他的那個朋友現在在哪?可以出庭指證嗎?他怎麽確定大人物是戈淵?

他怎麽知道的?他見過?還是有人給他說過?如果見過——在哪見的?有照片嗎?”

他指著大屏幕上那張戈淵從一棟建築裏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穿黑西裝的人的照片。

“如果你們說這張照片是證據,那你們有去查過這棟建築是地下賭場嗎?有去查封嗎?有去檢查過的證據嗎?有賭場內部的照片嗎?有證明這棟建築和地下賭場有直接關聯的證據嗎?”

林興魚繼續問:“還有地下賭場的盈利賬單,你們有嗎?有直接指向戈淵收了盈利的證據嗎?”

公訴人的臉色越來越白,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聲音:“我們查到戈淵別的賬戶,和地下賭場的盈利流水一樣——”

林興魚指著銀行流水說道。

“剛才戈淵的銀行流水真假未知,你們又怎麽自證你們現在拿出來的這份流水沒有問題?你們又怎麽自證你們拿出的這份盈利賬單,就是地下賭場的?”

公訴人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興魚把三份案卷摞在一起,放在桌上。

他站在辯護人的位置上,個子小小的,穿著那身不太合身的西裝,領帶系得有點歪,頭發也因為緊張翹起了幾根。

但他沒有低頭。

“莫名其妙的證據。”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三年時間,三個‘受害人’。可是沒有一樣證據裏有黑幫的核心成員,沒有一張能證明戈淵和黑幫有什麽實質性的關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很重:

“如果你們只能拿出這種似是而非的證據來指證戈淵——”

他擡起頭,看著法官,看著旁聽席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看著公訴人那張越來越白的臉。

“那憑什麽說戈淵給他們當保護傘?”

“這個罪——”

他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們不認。”

法庭裏安靜極了。

安靜到林興魚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但他站在那兒,沒有跑。

旁聽席上,那些記者手裏的筆停在半空中,那些圍觀群眾張著嘴忘了合上,那個舉著“嚴懲兇手”牌子的女人慢慢把牌子放了下來。

法官坐在高高的法官席上,看著林興魚,目光裏是一種……審視

戈淵站在被告席上,看著林興魚的背影。

那個小小的、穿著黑色西裝的背影,站在辯護人的位置上,站得筆直。

他想起幾天前,這個少年在監獄裏抱住他,把丸子塞進毛毛嘴裏時的樣子。

想起他說“你撐住”時,那雙紅紅的、卻拼命不哭的眼睛。

戈淵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低下頭,假裝在看地上的木紋。

公訴人終於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辯護人,這些證據的細節,檢方會在後續審理中進一步提供——”

“後續?”林興魚打斷他,“一審都開始了,證據還沒準備好?”

旁聽席上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憋住了。

公訴人的臉漲得通紅。

林興魚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緊。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法官,等他說下一句話。

法官敲了敲法槌。

“鑒於檢方證據存在細節缺失,本庭決定——”

他頓了頓。

“一審延期,待檢方補充證據後,另行開庭。”

法槌落下。

“咚。”

林興魚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扶著桌子,慢慢坐回椅子上。

心臟跳得飛快,快得他喘不過氣來。

但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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