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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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坦白
晚上--
林興魚躺在亓勒的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床確實比他的床舒服，軟軟的，香香的，還有亓勒的味道——但是！但是這並不能阻止他胡思亂想！
窗外那棵樹，白天看著挺好看的，晚上怎麽就跟張牙舞爪的怪物似的？那個樹杈，像不像鬼的手指頭？那個晃動的影子，像不像有什麽東西在爬？
林興魚往左邊翻了個身，盯著左邊的墻壁。
墻上掛著一幅畫，黑黢黢的看不清畫的是什麽。但他越看越覺得那畫裏的人影在動，在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看他——
他猛地翻到右邊。
右邊是衣櫃，櫃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但是，萬一裏面藏著什麽東西呢？萬一等下櫃門突然打開，伸出一只慘白的手呢？
他又翻平躺，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倒是挺幹凈的，什麽都沒有。但是！但是他總覺得床尾那邊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那種被註視的感覺，涼颼颼的，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後腦勺。
林興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不行，不能躺平。
他又翻到左邊，側躺著。
左邊有墻壁，至少有一面是安全的……吧？
剛這麽想著，他就感覺背後涼颼颼的。好像有什麽東西，正貼著他的後背，悄無聲息地——
林興魚一個激靈，猛地又翻到右邊。
右邊也有衣櫃，櫃門還是關著的。但是背後的感覺沒了，換成了面前的感覺——那櫃門，好像隨時會打開。
林興魚：“…………”
他縮在被子裏，只露出兩只眼睛，驚恐地瞪著那個衣櫃。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櫃門紋絲不動。
但林興魚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向床頭櫃上的光腦。
點開，看了一眼。
十一點四十七。
亓勒還沒回來。
他又看了一眼門口。
亓勒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面，書房在二樓樓梯口拐角處。從這兒到書房，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那條走廊，現在肯定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林興魚縮回被子裏，把自己裹成一個球。
沒事的，沒事的，亓勒說過這個房間很安全，沒人能進來，鬼肯定也進不來……
但萬一鬼不是從外面進來的呢？
萬一鬼本來就在房間裏呢？
萬一那個衣櫃——
林興魚猛地坐起來，呼吸急促。
不行，他待不下去了。
他掀開被子，光著腳下床，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
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
外面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把門拉開一條小縫，往外看。
走廊一片黢黑。
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濃得化不開、能把人吸進去的黑。遠處的樓梯口有一點點微弱的光，那是書房門縫裏溢出來的燈光。
但那段距離——
林興魚目測了一下，大概二十米。
二十米漆黑的走廊。
他要沖過去。
他咽了咽口水，握緊拳頭。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把拉開門，撒丫子狂奔。
光著的腳丫子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響亮。但他顧不上那麽多了，他只管跑，拼命跑，跑得比在末世被變異體追的時候還快——
“砰！”
他整個人撞在書房門上，然後手忙腳亂地摸到門把手，擰開，閃進去，關門。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亓勒坐在書桌後面，手裏的文件還沒來得及放下，就看到一個奶黃色的影子“唰”地竄進來，“砰”地關上門，然後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亓勒：“…………，怎麽了？”
林興魚靠在門上，拍著胸口，還有點喘：“沒、沒事......就是......那個......”
他看了看書房。
燈光很亮，亓勒坐在那兒，文件堆了一桌，看起來確實很忙。
亓勒見他不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文件，嘴裏卻壞心地問道：
“很晚了，怎麽不睡？”
林興魚支支吾吾：“睡、睡不著......”
“那回去躺著，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興魚急了：“不、不是......那個......”
亓勒擡起頭，看著他。
林興魚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臉有點熱，但還是硬著頭皮說：
“亓、亓勒，很晚了，要不......要不先睡吧？”
亓勒看著他那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但他故意沒動，只是淡淡地說：“可是我還有很多文件，你先回去睡。”
林興魚的臉瞬間垮了。
自己睡？！
那黑黢黢的走廊！
那恐怖的床底！
那個隨時可能打開的衣櫃！
他打了個激靈，瘋狂搖頭。
“那、那我陪你！”他急急地說，眼睛四處亂瞄，最後鎖定在墻角的沙發上，“我就坐那兒，不吵你！”
說完，他也不管亓勒答不答應，直接沖過去，往沙發上一縮，整個人團成一個球。
三面被沙發包裹著，正面有亓勒看著。
嗯！安全！
亓勒看著他那副“我就賴這兒了你能拿我怎麽樣”的架勢，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嗯。”他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書房裏安靜下來。
只有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林興魚漸漸平穩的呼吸聲。
亓勒處理完一份文件，擡頭看了一眼沙發。
那團奶黃色的影子已經不動了。
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林興魚窩在沙發角落裏，懷裏還抱著那個白虎玩偶——不知道什麽時候帶過來的。腦袋歪在沙發扶手上，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亓勒低頭看著他。
這小家夥，剛才還嚇成那樣，現在倒睡得挺快。
他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張睡臉。
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又夢到什麽可怕的東西了。嘴唇動了動，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麽，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白虎玩偶裏。
亓勒看著看著，忽然有點走神。
自己似乎對這個小家夥格外包容。
已經超過了救命報恩的地步。
他不知道為什麽。
剛開始帶他回來，確實是因為那遏制汙染物的能力。這種人，放在身邊總比放在外面強。
可是後來——
後來他給了林興魚一個角落，讓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給他請老師，教他說話認字。陪他去游樂場，看他像只快樂的小狗一樣跑來跑去。給他做秋千，讓他可以在花園裏蕩著玩。
他看著他一天天變得活潑，一天天變得愛笑，一天天把莊園的各個角落都染上自己的氣息。
客廳落地窗邊的那個角落，現在堆滿了毛絨坐墊、玩偶、繪畫板、作業本。花園的樹下，架著他讓人連夜趕制的秋千。餐桌上，他的碗筷永遠擺在離自己最近的位置。
有時候看到林興魚和管家走得太近，他會覺得心煩。
尤其是那天早上發現他在管家房間裏過夜，他心裏堵得慌。
他甚至想過，如果哪天，林興魚突然消失了呢？像他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垃圾山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莊園裏那些他存在過的痕跡呢？
花園裏的秋千，會一直空著。
客廳角落那個幼稚的玩具區，會慢慢落灰。
沙發上那個白虎玩偶，再也不會有人抱著看電視。
還有那個房間，那間原本冷冰冰的客房，現在墻上貼著他畫的畫，床頭櫃上擺著他撿的石頭，衣櫃裏掛著他穿過的衣服——
如果他不在了，那個房間，還會是那個房間嗎？
亓勒忽然覺得心裏有點堵。
那種堵，不是以前在黑道上被人背叛時的憤怒，也不是被政敵算計時的煩躁。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
好像有什麽東西，不知不覺地住進了他心裏，然後悄悄地，變成了習慣。
他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彎下腰，把沙發上那團蜷縮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抱起來。
林興魚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他懷裏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亓勒低頭看他。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正抵著他的下巴，呼吸均勻而綿長，帶著溫熱的氣息。
他抱著林興魚，慢慢走回房間。
把人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又把白虎玩偶塞進他懷裏。
林興魚抱住玩偶，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
亓勒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轉身去洗漱，換了睡衣，在林興魚旁邊躺下。
半夜。
亓勒被一陣急促的呼吸聲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側頭看向旁邊。
林興魚蜷縮在被子裏，雙手緊緊攥著白虎玩偶，呼吸又急又重，像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額頭上全是冷汗，頭發都濕透了，貼在蒼白的臉上。
“小魚？”亓勒坐起來，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林興魚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緊縮，裏面全是驚恐。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看清面前的人。
“亓……亓勒……”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鼻音。
“嗯，是我。”亓勒的聲音很平靜，“做噩夢了？”
林興魚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坐起來，抱著白虎玩偶，把臉埋進去，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亓勒看著他那一抖一抖的肩膀，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伸手，從床頭櫃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林興魚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沒事，”亓勒的聲音放輕了些，“夢到什麽了？”
林興魚沈默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還是那些鬼……還有那些黑霧……”
他的聲音有點抖：“它們捆著我，我動不了……然後它們就咬我，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啃……我能感覺到疼，但是喊不出聲……”
亓勒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他伸手，把林興魚懷裏的白虎玩偶往外拿了拿，然後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涼涼的，還在微微發抖。
“小魚，”他的聲音很平靜，“你有沒有想過，在夢裏打敗它們？”
林興魚擡起頭，眼睛紅紅的，有點茫然地看著他。
“戰勝恐懼的辦法，就是消滅恐懼。”亓勒說，“你有那麽厲害的能力，應該有很厲害的伴生靈吧？為什麽不去打敗它們呢？”
林興魚的身體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連呼吸都停了。
亓勒感覺到了他的僵硬。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過了好一會兒，林興魚才慢慢低下頭。
他的手指絞著被子。
然後亓勒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你其實......沒有伴生靈，對嗎？”
林興魚的呼吸頓住了。
他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亓勒。
他知道了？
他怎麽知道的？
自己要被抓去研究了嗎？
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腦子裏瘋狂打轉，林興魚的手開始發抖，攥著被子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亓勒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那目光沒有壓迫感，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等著他自己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亓勒......我沒有伴生靈，卻有異能......你們會覺得我是異類嗎？”
亓勒沈默了一秒。
“會。”
林興魚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低下頭，嘴唇緊緊抿著，肩膀開始微微發抖。
然後他聽到亓勒的聲音，平靜地繼續：
“但不會因為你的另類排擠你。”
林興魚猛地擡起頭。
眼睛紅紅的，還掛著淚珠，但那雙眼睛裏，有光。
“那……那會抓我去研究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亓勒看著他那樣，忽然有點想笑。
但他忍住了，認真地說：
“別人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
“小魚，如果你信我，我希望知道你的一切。這樣我才能更好地保護你。”
“至於你擔心被抓去研究——”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那些人，還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和我對著幹。”
林興魚楞楞地看著他。
那雙紅紅的眼睛裏，淚珠還在打轉，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
“亓勒……”
“嗯？”
“你……你真好。”
亓勒挑了挑眉，沒說話。
林興魚低下頭，手指繼續絞著被子。
“亓勒，你們總是說這個星那個星的……”他小聲說，“那你有聽說過，一個叫地球的星球嗎？”
亓勒皺眉。
地球？
他在腦子裏搜索了一遍，確定自己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沒有。”
林興魚點點頭，好像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我來自這個叫地球的星球。”他慢慢地說，語速很慢，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但是它已經不行了。上面全是變異生物，到處都是廢墟。人類很少，躲在幾個基地裏茍延殘喘。”
亓勒安靜地聽著。
“人類裏面有異能者，有能放火的，有能操控金屬的，有能治愈傷口的。”林興魚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治愈系的。但是我很弱，能力強度總共五級，我在倒數第二。”
他說著，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所以只能待在後勤部，負責凈化食物……就是那種，有點用，但沒什麽大用的能力。”
亓勒的眉頭動了動。
凈化食物？
這能力，聽起來確實不太起眼。
但他想起那些被徹底凈化的汙染物，想起那些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人——
這小家夥，對自己的能力，好像有很大的誤解。
“後來呢？”他問。
林興魚繼續說：“後來太陽光斑第二次爆炸，變異體攻城。我被拉上城墻，隊長讓我跑，然後他自爆了……”
他的聲音頓了頓，眼眶又有點紅。
“我被震暈了。醒過來的時候，就在那片垃圾山。”
他擡起頭，看著亓勒：“我不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空間傳送？平行世界？或者穿越到了過去還是未來？我不知道。”
房間裏安靜下來。
這些信息，太超出他的認知了。
另一個星球，另一種文明，另一種力量體系——
亓勒看著他，看著這個縮在被子裏、眼睛紅紅、卻努力想把話說清楚的少年。
他想起剛把林興魚帶回來的時候，他連話都不會說，只會“阿巴阿巴”。
想起他第一次見到爆米花時的表情，第一次坐雲霄飛車時的尖叫，第一次吃紅燒肉時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想起他說“在來這兒之前，我沒有當過小孩子”。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真的來自另一個世界。
一個廢土世界，一個沒有伴生靈、沒有游樂場、沒有紅燒肉的世界。
一個每天睜開眼就是怎麽活下去的世界。
十八年，每天在生死邊緣掙紮。
那樣的經歷，早就把他打磨得比任何人都堅強。
亓勒看著他，忽然問：
“那你想回去嗎？”
林興魚擡起頭，楞了一下。
然後他搖頭。
“不想。”他回答得很幹脆，“那裏已經不能生活了。沒有好吃的，沒有好玩的，沒有周叔，沒有老師，沒有大白......也沒有你。”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小聲，但亓勒聽得很清楚。
亓勒伸手，揉了揉林興魚的腦袋。
“那就安心待在這裏。”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裏不會有人動你。”
林興魚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嗎？”
“真的。”
亓勒收回手，靠在床頭，看著他。
“所以，還害怕嗎？”
林興魚從被子裏擡起頭，露出兩只紅紅的眼睛。
“怕......”他小聲說，“怕鬼，怕汙染物......”
亓勒看著他那樣，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我在。不怕。”
他頓了頓：
“睡吧。明天帶你去吃好吃的。”
林興魚的眼睛亮了：“真的？吃什麽？”
“明天你就知道了。”
林興魚乖乖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看著亓勒重新躺下，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又小聲問：
“亓勒，你睡了嗎？”
“沒。”
“你床底真的沒有東西嗎？”
亓勒：“…………沒有。”
“衣櫃呢？”
“沒有。”
“那窗戶外面呢？那棵樹，好像鬼的手——”
“小魚。”
“嗯？”
“睡覺。”
林興魚閉上嘴，乖乖閉上眼睛。
但沒過多久，他又睜開眼。
“亓勒。”
“…………又怎麽了？”
“我能抓著你的袖子睡嗎？”
亓勒沈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把被子往林興魚那邊挪了挪。
“抓吧。”
林興魚笑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然後滿足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嘴角還微微翹著，不知道夢到了什麽好吃的。
亓勒側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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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林興魚躺在亓勒的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床確實比他的床舒服，軟軟的，香香的，還有亓勒的味道——但是！但是這並不能阻止他胡思亂想！
窗外那棵樹，白天看著挺好看的，晚上怎麽就跟張牙舞爪的怪物似的？那個樹杈，像不像鬼的手指頭？那個晃動的影子，像不像有什麽東西在爬？
林興魚往左邊翻了個身，盯著左邊的墻壁。
墻上掛著一幅畫，黑黢黢的看不清畫的是什麽。但他越看越覺得那畫裏的人影在動，在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看他——
他猛地翻到右邊。
右邊是衣櫃，櫃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但是，萬一裏面藏著什麽東西呢？萬一等下櫃門突然打開，伸出一只慘白的手呢？
他又翻平躺，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倒是挺幹凈的，什麽都沒有。但是！但是他總覺得床尾那邊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那種被註視的感覺，涼颼颼的，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後腦勺。
林興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不行，不能躺平。
他又翻到左邊，側躺著。
左邊有墻壁，至少有一面是安全的……吧？
剛這麽想著，他就感覺背後涼颼颼的。好像有什麽東西，正貼著他的後背，悄無聲息地——
林興魚一個激靈，猛地又翻到右邊。
右邊也有衣櫃，櫃門還是關著的。但是背後的感覺沒了，換成了面前的感覺——那櫃門，好像隨時會打開。
林興魚：“…………”
他縮在被子裏，只露出兩只眼睛，驚恐地瞪著那個衣櫃。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櫃門紋絲不動。
但林興魚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向床頭櫃上的光腦。
點開，看了一眼。
十一點四十七。
亓勒還沒回來。
他又看了一眼門口。
亓勒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面，書房在二樓樓梯口拐角處。從這兒到書房，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那條走廊，現在肯定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林興魚縮回被子裏，把自己裹成一個球。
沒事的，沒事的，亓勒說過這個房間很安全，沒人能進來，鬼肯定也進不來……
但萬一鬼不是從外面進來的呢？
萬一鬼本來就在房間裏呢？
萬一那個衣櫃——
林興魚猛地坐起來，呼吸急促。
不行，他待不下去了。
他掀開被子，光著腳下床，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
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
外面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把門拉開一條小縫，往外看。
走廊一片黢黑。
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濃得化不開、能把人吸進去的黑。遠處的樓梯口有一點點微弱的光，那是書房門縫裏溢出來的燈光。
但那段距離——
林興魚目測了一下，大概二十米。
二十米漆黑的走廊。
他要沖過去。
他咽了咽口水，握緊拳頭。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把拉開門，撒丫子狂奔。
光著的腳丫子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響亮。但他顧不上那麽多了，他只管跑，拼命跑，跑得比在末世被變異體追的時候還快——
“砰！”
他整個人撞在書房門上，然後手忙腳亂地摸到門把手，擰開，閃進去，關門。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亓勒坐在書桌後面，手裏的文件還沒來得及放下，就看到一個奶黃色的影子“唰”地竄進來，“砰”地關上門，然後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亓勒：“…………，怎麽了？”
林興魚靠在門上，拍著胸口，還有點喘：“沒、沒事......就是......那個......”
他看了看書房。
燈光很亮，亓勒坐在那兒，文件堆了一桌，看起來確實很忙。
亓勒見他不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文件，嘴裏卻壞心地問道：
“很晚了，怎麽不睡？”
林興魚支支吾吾：“睡、睡不著......”
“那回去躺著，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興魚急了：“不、不是......那個......”
亓勒擡起頭，看著他。
林興魚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臉有點熱，但還是硬著頭皮說：
“亓、亓勒，很晚了，要不......要不先睡吧？”
亓勒看著他那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但他故意沒動，只是淡淡地說：“可是我還有很多文件，你先回去睡。”
林興魚的臉瞬間垮了。
自己睡？！
那黑黢黢的走廊！
那恐怖的床底！
那個隨時可能打開的衣櫃！
他打了個激靈，瘋狂搖頭。
“那、那我陪你！”他急急地說，眼睛四處亂瞄，最後鎖定在墻角的沙發上，“我就坐那兒，不吵你！”
說完，他也不管亓勒答不答應，直接沖過去，往沙發上一縮，整個人團成一個球。
三面被沙發包裹著，正面有亓勒看著。
嗯！安全！
亓勒看著他那副“我就賴這兒了你能拿我怎麽樣”的架勢，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嗯。”他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書房裏安靜下來。
只有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林興魚漸漸平穩的呼吸聲。
亓勒處理完一份文件，擡頭看了一眼沙發。
那團奶黃色的影子已經不動了。
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林興魚窩在沙發角落裏，懷裏還抱著那個白虎玩偶——不知道什麽時候帶過來的。腦袋歪在沙發扶手上，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亓勒低頭看著他。
這小家夥，剛才還嚇成那樣，現在倒睡得挺快。
他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張睡臉。
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又夢到什麽可怕的東西了。嘴唇動了動，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麽，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白虎玩偶裏。
亓勒看著看著，忽然有點走神。
自己似乎對這個小家夥格外包容。
已經超過了救命報恩的地步。
他不知道為什麽。
剛開始帶他回來，確實是因為那遏制汙染物的能力。這種人，放在身邊總比放在外面強。
可是後來——
後來他給了林興魚一個角落，讓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給他請老師，教他說話認字。陪他去游樂場，看他像只快樂的小狗一樣跑來跑去。給他做秋千，讓他可以在花園裏蕩著玩。
他看著他一天天變得活潑，一天天變得愛笑，一天天把莊園的各個角落都染上自己的氣息。
客廳落地窗邊的那個角落，現在堆滿了毛絨坐墊、玩偶、繪畫板、作業本。花園的樹下，架著他讓人連夜趕制的秋千。餐桌上，他的碗筷永遠擺在離自己最近的位置。
有時候看到林興魚和管家走得太近，他會覺得心煩。
尤其是那天早上發現他在管家房間裏過夜，他心裏堵得慌。
他甚至想過，如果哪天，林興魚突然消失了呢？像他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垃圾山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莊園裏那些他存在過的痕跡呢？
花園裏的秋千，會一直空著。
客廳角落那個幼稚的玩具區，會慢慢落灰。
沙發上那個白虎玩偶，再也不會有人抱著看電視。
還有那個房間，那間原本冷冰冰的客房，現在墻上貼著他畫的畫，床頭櫃上擺著他撿的石頭，衣櫃裏掛著他穿過的衣服——
如果他不在了，那個房間，還會是那個房間嗎？
亓勒忽然覺得心裏有點堵。
那種堵，不是以前在黑道上被人背叛時的憤怒，也不是被政敵算計時的煩躁。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
好像有什麽東西，不知不覺地住進了他心裏，然後悄悄地，變成了習慣。
他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彎下腰，把沙發上那團蜷縮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抱起來。
林興魚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他懷裏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亓勒低頭看他。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正抵著他的下巴，呼吸均勻而綿長，帶著溫熱的氣息。
他抱著林興魚，慢慢走回房間。
把人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又把白虎玩偶塞進他懷裏。
林興魚抱住玩偶，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
亓勒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轉身去洗漱，換了睡衣，在林興魚旁邊躺下。
半夜。
亓勒被一陣急促的呼吸聲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側頭看向旁邊。
林興魚蜷縮在被子裏，雙手緊緊攥著白虎玩偶，呼吸又急又重，像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額頭上全是冷汗，頭發都濕透了，貼在蒼白的臉上。
“小魚？”亓勒坐起來，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林興魚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緊縮，裏面全是驚恐。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看清面前的人。
“亓……亓勒……”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鼻音。
“嗯，是我。”亓勒的聲音很平靜，“做噩夢了？”
林興魚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坐起來，抱著白虎玩偶，把臉埋進去，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亓勒看著他那一抖一抖的肩膀，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伸手，從床頭櫃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林興魚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沒事，”亓勒的聲音放輕了些，“夢到什麽了？”
林興魚沈默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還是那些鬼……還有那些黑霧……”
他的聲音有點抖：“它們捆著我，我動不了……然後它們就咬我，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啃……我能感覺到疼，但是喊不出聲……”
亓勒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他伸手，把林興魚懷裏的白虎玩偶往外拿了拿，然後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涼涼的，還在微微發抖。
“小魚，”他的聲音很平靜，“你有沒有想過，在夢裏打敗它們？”
林興魚擡起頭，眼睛紅紅的，有點茫然地看著他。
“戰勝恐懼的辦法，就是消滅恐懼。”亓勒說，“你有那麽厲害的能力，應該有很厲害的伴生靈吧？為什麽不去打敗它們呢？”
林興魚的身體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連呼吸都停了。
亓勒感覺到了他的僵硬。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過了好一會兒，林興魚才慢慢低下頭。
他的手指絞著被子。
然後亓勒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你其實......沒有伴生靈，對嗎？”
林興魚的呼吸頓住了。
他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亓勒。
他知道了？
他怎麽知道的？
自己要被抓去研究了嗎？
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腦子裏瘋狂打轉，林興魚的手開始發抖，攥著被子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亓勒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那目光沒有壓迫感，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等著他自己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亓勒......我沒有伴生靈，卻有異能......你們會覺得我是異類嗎？”
亓勒沈默了一秒。
“會。”
林興魚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低下頭，嘴唇緊緊抿著，肩膀開始微微發抖。
然後他聽到亓勒的聲音，平靜地繼續：
“但不會因為你的另類排擠你。”
林興魚猛地擡起頭。
眼睛紅紅的，還掛著淚珠，但那雙眼睛裏，有光。
“那……那會抓我去研究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亓勒看著他那樣，忽然有點想笑。
但他忍住了，認真地說：
“別人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
“小魚，如果你信我，我希望知道你的一切。這樣我才能更好地保護你。”
“至於你擔心被抓去研究——”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那些人，還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和我對著幹。”
林興魚楞楞地看著他。
那雙紅紅的眼睛裏，淚珠還在打轉，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
“亓勒……”
“嗯？”
“你……你真好。”
亓勒挑了挑眉，沒說話。
林興魚低下頭，手指繼續絞著被子。
“亓勒，你們總是說這個星那個星的……”他小聲說，“那你有聽說過，一個叫地球的星球嗎？”
亓勒皺眉。
地球？
他在腦子裏搜索了一遍，確定自己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沒有。”
林興魚點點頭，好像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我來自這個叫地球的星球。”他慢慢地說，語速很慢，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但是它已經不行了。上面全是變異生物，到處都是廢墟。人類很少，躲在幾個基地裏茍延殘喘。”
亓勒安靜地聽著。
“人類裏面有異能者，有能放火的，有能操控金屬的，有能治愈傷口的。”林興魚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治愈系的。但是我很弱，能力強度總共五級，我在倒數第二。”
他說著，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所以只能待在後勤部，負責凈化食物……就是那種，有點用，但沒什麽大用的能力。”
亓勒的眉頭動了動。
凈化食物？
這能力，聽起來確實不太起眼。
但他想起那些被徹底凈化的汙染物，想起那些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人——
這小家夥，對自己的能力，好像有很大的誤解。
“後來呢？”他問。
林興魚繼續說：“後來太陽光斑第二次爆炸，變異體攻城。我被拉上城墻，隊長讓我跑，然後他自爆了……”
他的聲音頓了頓，眼眶又有點紅。
“我被震暈了。醒過來的時候，就在那片垃圾山。”
他擡起頭，看著亓勒：“我不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空間傳送？平行世界？或者穿越到了過去還是未來？我不知道。”
房間裏安靜下來。
這些信息，太超出他的認知了。
另一個星球，另一種文明，另一種力量體系——
亓勒看著他，看著這個縮在被子裏、眼睛紅紅、卻努力想把話說清楚的少年。
他想起剛把林興魚帶回來的時候，他連話都不會說，只會“阿巴阿巴”。
想起他第一次見到爆米花時的表情，第一次坐雲霄飛車時的尖叫，第一次吃紅燒肉時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想起他說“在來這兒之前，我沒有當過小孩子”。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真的來自另一個世界。
一個廢土世界，一個沒有伴生靈、沒有游樂場、沒有紅燒肉的世界。
一個每天睜開眼就是怎麽活下去的世界。
十八年，每天在生死邊緣掙紮。
那樣的經歷，早就把他打磨得比任何人都堅強。
亓勒看著他，忽然問：
“那你想回去嗎？”
林興魚擡起頭，楞了一下。
然後他搖頭。
“不想。”他回答得很幹脆，“那裏已經不能生活了。沒有好吃的，沒有好玩的，沒有周叔，沒有老師，沒有大白......也沒有你。”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小聲，但亓勒聽得很清楚。
亓勒伸手，揉了揉林興魚的腦袋。
“那就安心待在這裏。”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裏不會有人動你。”
林興魚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嗎？”
“真的。”
亓勒收回手，靠在床頭，看著他。
“所以，還害怕嗎？”
林興魚從被子裏擡起頭，露出兩只紅紅的眼睛。
“怕......”他小聲說，“怕鬼，怕汙染物......”
亓勒看著他那樣，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我在。不怕。”
他頓了頓：
“睡吧。明天帶你去吃好吃的。”
林興魚的眼睛亮了：“真的？吃什麽？”
“明天你就知道了。”
林興魚乖乖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看著亓勒重新躺下，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又小聲問：
“亓勒，你睡了嗎？”
“沒。”
“你床底真的沒有東西嗎？”
亓勒：“…………沒有。”
“衣櫃呢？”
“沒有。”
“那窗戶外面呢？那棵樹，好像鬼的手——”
“小魚。”
“嗯？”
“睡覺。”
林興魚閉上嘴，乖乖閉上眼睛。
但沒過多久，他又睜開眼。
“亓勒。”
“…………又怎麽了？”
“我能抓著你的袖子睡嗎？”
亓勒沈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把被子往林興魚那邊挪了挪。
“抓吧。”
林興魚笑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然後滿足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嘴角還微微翹著，不知道夢到了什麽好吃的。
亓勒側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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