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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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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遠

下雨了啊。

段雨亦看著雨嘩啦啦的下著。

前一秒還是晴朗的天氣這會兒就烏雲密布。

—嗡嗡—

江姨:雨亦,帶傘了沒,沒有要不要給你送過去?

Yu:帶了,江姨吃飯了嗎

江姨:沒有,還在工作

Yu:好,你先忙

Yu:拜拜

江姨:嗯,拜拜

*

段雨亦收起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雨幕中一閃即逝。他緊了緊背包的帶子,腳步踏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街邊的咖啡館裏,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窗,映出幾個避雨的身影,笑聲模糊在雨聲中。他停下腳步,看向他們,眼裏有說不盡的羨慕。

他們,是朋友啊。

一陣風卷過,雨點斜斜地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他瞥見路口的紅綠燈在雨中閃爍,行人匆匆而過,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不遠處,一輛公交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漣漪。

雨,變的更大了。

雨簾在路燈下織成細密的銀網,行道樹濕漉漉的葉片在風裏簌簌發抖。段雨亦裹挾在匆忙的人流裏,向著公交站臺挪動。站牌下擠著幾個模糊的人影,縮著脖子,盯著車來的方向,水汽模糊了他們的面容。他收了傘,水珠順著傘尖滴落,迅速在腳邊暈開一小片深色。

站臺頂棚被雨水敲打得劈啪作響,蓋過了旁邊人低低的交談。他側過頭,目光穿過雨幕,又落回那間咖啡館。暖黃的光暈裏,靠窗的位置換了人,一個女孩正笑著用紙巾替同伴擦拭濺上咖啡漬的袖口,動作自然親昵。他下意識地別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手機外殼。屏幕暗著,映不出任何倒影。

一輛車駛過,帶起的冰冷水汽撲在裸露的腳踝上,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他拉高了外套的領口。終於,熟悉的龐大車影穿透厚重的雨簾緩緩靠站,車燈刺破昏暗,照亮了飛濺的水花和站臺上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疲憊而急切的臉。車門“哧”地一聲打開,帶著暖烘烘的、混雜著潮濕衣物和人體氣息的熱流湧出。

他看著車遠去,依舊在車站等著。

“少爺。”司機李叔替他拉開車門。

“謝謝。”很輕,很輕。

顧家。

“哎呦!雨亦回來啦!”顧淩看見段雨亦回來從沙發起身,給他倒了杯姜水,“來,喝點姜水暖暖身子,喲!手怎麽這麽涼!”

段雨亦叫了聲“顧叔”,又不動神色的將手抽了回來,他並不習慣也別親密接觸。

“今天是你江姨親自下廚,要慶祝你月考。”顧淩朝段雨亦眨了眨眼,“平時可沒有口福吃到她做的飯,今天沾了你的光。”

段雨亦略顯詫異,是因為他。

“謝謝。”他輕聲說。

顧淩說道:“好了,雨亦你先上去洗個熱水澡吧,小心感冒了。”

段雨亦點了點頭。

浴室裏,水嘩啦啦地流淌,水霧朦朧彌漫,熱氣熏得他臉頰通紅。

水流劃過皮膚,帶走了雨水的微涼,也暫時沖散了心頭那層揮之不去的薄霧。他閉著眼,水珠順著發梢、睫毛滾落,在氤氳的熱氣裏,月考這兩個字變得有些模糊不清,又沈甸甸地壓在意識深處。慶祝?為他?這念頭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帶著一絲無措的微瀾。他從未習慣成為視線的焦點,尤其是,帶著暖意的焦點。

水聲漸歇,他用毛巾胡亂擦幹頭發和身體,動作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促。鏡子上覆蓋著厚厚的水汽,他擡手抹開一小片,鏡中映出一張被熱氣蒸騰得過分紅潤的臉,眼神卻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有些空茫。換上幹凈的家居服,柔軟的布料包裹住微涼的皮膚,帶來短暫的慰藉。他深吸一口氣,浴室門外隱約傳來碗碟碰撞的輕響和壓低的談笑聲,那屬於客廳的、帶著煙火氣的暖意,像一道無形的門檻。

拉開浴室門,溫熱的水汽迫不及待地湧向走廊微涼的空氣。食物的香氣,一種混合著糖醋排骨濃郁醬香和清炒時蔬特有鮮嫩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鉆入鼻腔,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地宣告著廚房裏的忙碌。這香氣像一只無形的手,牽引著他遲疑的腳步。他站在走廊的陰影裏,望著通往客廳的那片光亮。暖黃的燈光從門框溢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溫暖的光斑,光斑的邊緣是模糊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裏面的人聲更清晰了些,是江姨在叮囑著什麽,聲音裏帶著慣有的溫和。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踩在木地板上的光腳,指甲修剪得很幹凈,透著一點健康的粉色,與深色的地板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腳趾,那方暖黃的光亮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

他最終沒有立刻邁進去。

“亦亦?剛剛洗完澡?怎麽不穿鞋。”顧雲閑的目光落在他的腳上,隨後又轉身離開,回來時手上多了一雙拖鞋。

他單膝跪在地下,替段雨亦穿好鞋:“亦亦,記得穿鞋。”

他往後退了一點與顧雲閑拉開距離:“嗯。”

顧雲閑察覺到他的動作,也沒有顯露出什麽,只是想聊家常話一樣:“亦亦,今天你怎麽沒和我一起走?”

“我……我今天有事,去找了一下老師。”段雨亦面色正常。

顧雲閑:“嗯,下次我陪你去,你看今天下這麽大的雨,都把你淋濕了。”

段雨亦:“不用了……”

“吃飯啦!你倆在樓上快點下來。”此時江女士這麽喊的一聲屬實是“救了”段雨亦的一條命。

他沒有停留,轉身下樓。

段雨亦知道,顧雲閑後面會問他,但還是依舊選擇這麽做。

段雨亦走下樓梯,腳步落在木質臺階上,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卻像踩在自己繃緊的心弦上。餐廳明亮的燈光有些晃眼,長餐桌上鋪著幹凈的格子桌布,幾盤熱氣騰騰的菜已擺放整齊,糖醋排骨泛著誘人的油亮光澤,清炒時蔬碧綠鮮嫩,中間一大碗奶白色的魚湯正氤氳著白汽。空氣裏濃郁的飯菜香本該令人食指大動,此刻卻沈甸甸地壓在他胸口。

江姨端著最後一碟菜從廚房出來,臉上是明快的笑意:“雨亦快坐!今天都是你愛吃的。”她解下圍裙,招呼著。

顧淩已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朝段雨亦努努嘴示意他坐到自己旁邊:“來,雨亦,挨著顧叔坐。”顧雲閑則無聲地拉開段雨亦另一側的椅子,自己坐下,動作流暢自然。

段雨亦依言坐下,柔軟的椅墊並未帶來絲毫放松。他拿起筷子,指尖感受到微涼的白瓷觸感。江姨坐在對面,熱情地夾起一大塊排骨放進他碗裏:“嘗嘗這個,我特意收濃了汁,看你上次多吃了兩塊。”

“謝謝江姨。”段雨亦低聲應著,垂眼看著碗裏那塊醬色濃郁的排骨,用筷子尖小心地撥弄了一下,卻沒有立刻送入口中。碗沿的熱氣熏著他的手,那份暖意卻固執地停留在皮膚表面。

“今天這場雨可真不小,幸好李叔去接你了。”顧淩給自己舀了碗湯,吹著氣。

“是啊,”江姨接口,語氣帶著嗔怪,“淋濕了多難受。下次可別這樣了,一個電話的事。”她的目光落在段雨亦還有些濕潤的額發上,滿是關切。

段雨亦含糊地“嗯”了一聲,夾起碗裏那片菜葉,放進嘴裏慢慢咀嚼。蔬菜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卻莫名嘗到一絲雨水的澀味。他低著頭,能感覺到身側顧雲閑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層無形的蛛網,粘膩而無法擺脫。顧雲閑沒有參與關於接送的討論,只是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用公筷夾起一塊魚肉,極其自然地放進段雨亦的碗中。



接連幾日段雨亦下午放學都沒有和顧雲閑走,找遍了各種借口,自己一人回家。

顧雲閑其實早就發現了他的異常,什麽都沒說,順著他意。他的小朋友,情緒這幾天有點不太對,經常躲著他,但漸漸發現段雨亦並非是躲著,而是疏遠。

“亦亦,你這幾天怎麽了?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顧雲閑很溫柔。

“沒有。”段雨亦寫字的手頓了一下,又恢覆正常。

但這個細微的動作還是被顧雲閑收進眼裏:“亦亦,看著我。”他捧起段雨亦的臉,“知道嗎,每個人並非都是完美的,這不是你的錯。”

“你很招人喜歡。”

段雨亦的心好像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癢癢的又痛痛的。

“沒有,我只是……這幾天有事比較忙。”段雨亦掙脫開了他捧自己臉的手。

他睫毛微顫。

他知道了什麽?在安慰我……可是,我好像真的不配站在他身旁,他很耀眼,那些美好從不屬於我……

段雨亦踏上樓梯,腳步比來時更輕,卻更沈。每一步都踩在空茫的寂靜裏,只有木質結構偶爾發出的細微呻吟應和著他擂鼓般的心跳。二樓走廊的光線比餐廳暗淡許多,盡頭他的房間門半掩著,像一張沈默的口。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停在窗邊。

窗外,夜色已經濃稠如墨,白日裏那場大雨的痕跡只剩下濕漉漉的路面反照著遠處路燈昏黃的光暈。冰冷的玻璃貼著他的額頭,那點涼意讓他混亂的思緒短暫地清明了一瞬。他閉上眼,顧雲閑捧著他臉時指尖的溫度、那句“你很招人喜歡”的低語,像帶著倒刺的鉤子,反覆撕扯著他試圖築起的防線。那些深埋的、關於自身汙穢與不堪的念頭,在對方溫柔的註視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如藤蔓般瘋長,纏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顧雲閑的世界是明亮的、理所當然地擁有著一切美好,而他,不過是偶然闖入那片光亮的陰影,一個註定無法真正融入的局外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緊緊抵在冰冷的窗欞上,試圖汲取一點支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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