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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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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

上京繁華,縱是凜冬臘月,夜幕降臨後依舊燈火璀璨,魚龍燈舞穿梭於街巷,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暖意驅散了冬日的寒涼。

皇城東側的上林苑,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觀星樓,樓身由漢白玉砌成,飛檐翹角,雕梁畫棟,頂層置有觀星儀器,此處便是大宸國師玄明道長的居所,也是大宸朝祈福消災、觀測星象的聖地。

玄明國師乃是大宸朝德高望重的得道高人,年近八十,卻鶴發童顏,不見半分老態。他並非出身道門世家,而是年少時偶遇隱世高人點撥,潛心修道六十餘載,通星象、曉陰陽、懂符箓、能除祟,更擅推演國運。

先帝在位時,曾因他精準推演洪澇之災、地龍翻身,救下無數百姓,親封其為“護國國師”,欽定他居住觀星樓,掌管宮中祭祀、祈福等事宜,護大宸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民間皆傳玄明國師法術通天,能呼風喚雨、驅邪避禍。只是玄明國師性情淡然,不慕名利,平日裏深居簡出,或者多雲游在外,百姓也極少得見。

當今皇帝李曜,雖不喜星象道學,更偏愛經史子集與治國之術,但念及玄明國師是先帝親封,且多年來確實為大宸朝化解過數次危機,守護一方安寧,故而對他始終禮遇有加。

對玄明國師而言,除了觀測星象、推演國運、驅邪除祟,每年年底的祭祀大典,便是他最為重要的職責。這祭祀大典,乃是大宸朝傳承百年的盛典,定於臘月廿八,旨在祭拜天地、先祖與漫天神佛,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國泰民安、皇室綿延。

今夜上林苑的觀星樓,依舊是往日裏的清寂模樣,無半分喧囂。

樓頂露臺之上,細碎的雪花無聲飛揚,漫天繁星被厚重的雲層嚴嚴實實遮蔽,天地間氤氳著一層朦朧的寒氣,連風都帶著幾分刺骨的凜冽。

玄明國師身著一襲素色灰道袍,衣擺被微風輕拂,他背手而立,目光沈沈地望向漆黑的夜空,眉頭微蹙,神色間滿是難以掩飾的肅穆。

不知從何時起,這半年來的星象越發詭異。

天上星辰黯淡無光,不見往日璀璨,一股若有似無的陰寒之氣,悄然在天地間蔓延,滲入肌理,揮之不去。更讓他憂心的是,帝星周遭蒙著一層淡淡的灰霧,晦暗不明,似有劫難纏身。

而這一切異狀,似乎都是從宮中瑛昭儀有孕之後,便漸漸顯現。他曾特意為這位瑛昭儀推演命盤,前半生平平無奇,無波無瀾,唯有十六歲那年,遭遇死劫,卻僥幸死裏逃生,自那以後,命格驟變,宛若鳳凰涅槃,一路扶搖直上,寵冠後宮。

玄明眉頭皺得更緊,目光緩緩投向皇城深處的方向,眼底滿是疑慮。這般逆天改命、驟然崛起的命格,太過詭異,太過反常,絕非尋常女子所能擁有,其中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玄機。

正思忖間,一陣清風吹過,裹挾著一縷淺淡清雅的梅香,驅散了些許露臺的陰寒。

玄明心中一動,不由得轉頭望去,只見原本空無一人的露臺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一個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身披一襲胭脂紅緞狐裘,毛領蓬松潔白,襯得肌膚勝雪。發挽高髻,僅用一支玉簪固定,容色絕美,清艷逼人,周身縈繞著一股清冷出塵卻又自帶威儀的氣場。

玄明心中暗驚,面上卻依舊沈穩。上林苑外有禁軍層層巡邏把守,戒備森嚴,這觀星樓更是有專人守夜,尋常人連樓門都難以靠近,更何況是無聲無息地登上這頂層露臺,竟未驚動任何人。

他目光下意識掃過腳下,露臺之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積雪,平整光潔,未有半分踩踏的痕跡,那女子仿佛不是一步步走來,而是憑空出現在那裏,悄無聲息,宛若謫仙下凡。

玄明再次擡眸,細細打量著來人,見她姿容不凡,氣質脫俗,周身似有一層淡淡的光暈籠罩,竟讓他無法看清她的面相,更無法推演她的命格。

他斂了心神,拱手問道,“閣下深夜造訪觀星樓,不知有何要事?”

夏令儀聞言,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眉眼彎彎,卻未減半分清冷。她素手輕揚,指尖不知何時已拈著幾瓣嫣紅的梅花,花瓣瑩潤,帶著淡淡的梅香,隨即又輕輕一拋。梅花瓣隨風飄落,穩穩落在潔白的積雪之上,錯落排布,竟恰好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卦象。

這一拈一揚,看似隨意淡然,不費吹灰之力,實則蘊含著無窮玄機,尋常術士窮盡一生也難以做到。

玄明目光一凝,死死盯著積雪上的卦象,神色驟變。

此卦乃是火澤睽,離上乾下,艮上坤下,水火相離,陰陽相悖,正是水火未濟之象,寓意盛極而衰,陰盛陽衰,與他這數月來反覆推演的國運卦象,分毫不差。

他心中震撼不已,“小友,此卦非同尋常,你如何得來?”

“我姓夏,名令儀,家父夏明,曾任司天監知事,兩年前病逝。”夏令儀神色從容將編撰的身世說得滴水不漏,“家父生平最喜觀星象、推演卦理,我自幼耳濡目染,也粗淺學得一二皮毛。”

玄明道長聽著,卻緩緩搖了搖頭,“小友過謙了。”這般年紀,便能隨手布出火澤睽卦,看透天地玄機,絕非“粗淺皮毛”所能概括。

更何況她本就非尋常之人,面相難辨,命格難推演,唯有一種可能——她的命數,本就藏在天機之外,不可妄測。

夏令儀往著玄明道長這邊走了幾步,步履輕盈,踏在薄雪之上,竟未留下半分痕跡,她擡眸望向漆黑的夜空,“國師常年觀星,定也察覺了異狀,此間天地有一浩劫,陰盛陽衰,日暗月隱,萬物盡化虛無。”

玄明道長心頭猛地一震,身形微僵。這話,正是盤繞在他心底數年的隱憂。

他年少偶得一卦,一直不解,只當是自己推演有誤,更從未與人言說。

可這半年來星象詭異,陰寒蔓延,他無數次推演,皆得出這般兇險之兆,卻始終不敢置信。

畢竟天地浩劫,關乎眾生存亡,凡人又哪來這通天本事,不過是徒然嘆奈何罷了。

可今日,眼前這女子,竟一語道破他深埋心底的秘密,精準點破天機。

玄明道長喉結微動,神色瞬間越發凝重,躬身問道,“閣下既能看透天機,必是有通天本事,還請閣下指點迷津,可有破解此劫之法?”

“宿命既定,天道難違。”夏令儀輕聲一嘆,眸光似掠過一絲淺淡的悲憫,“唯有局外人,可破此局,解此浩劫。”

“局外人在何處?”玄明道長追問,目光緊緊鎖住夏令儀,不敢有半分懈怠。

夏令儀唇角微揚,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玄明心中一悟,再次細細打量夏令儀。超乎年齡的沈穩通透,深不可測的本事,難辨的面相,一切都有了答案。她所言的局外人,自是她自己。此間天地眾生皆在局中,而她在局外,那她不是此間生靈。

他斂了心神,“那閣下此番前來,有何所求?”

“無所求,不過職責所在,只求此間天地太平,眾生無恙。”夏令儀語氣淡然,無半分功利之心,所言之事,本就是她的使命。

逆天命而順天道,本就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此間如此,其他世界亦是如此,畢竟以冥府鬼神之身,跳脫六道之外,她可不受天命約束。

玄明道長聞言,心中釋然,連連點頭,“果然是天外有天,原來神佛未曾遺忘這片天地。”

“三千世界本無窮,萬物生靈皆是命,庇佑眾生,亦是庇佑天道。”夏令儀輕聲嘆息,話鋒一轉,“聽聞國師至今尚無弟子,不知我可有榮幸,拜國師為師,隨國師左右,共解此劫?”

玄明道長連忙擺手,神色謙遜,不敢托大,“小友神通廣大,見識卓絕,老朽自愧不如,在小友面前,萬萬不敢為師。”

“國師不必過謙。”夏令儀微微擡手,斂衽抱拳,躬身行了一禮,“此間你為長,我為幼,你自當得起‘師’字,理應如此。”

玄明道長也知道世俗之念難違,又念及自己壽命將盡,如今得此奇人相助,既解了天地浩劫的困局,又得了這般出眾的弟子,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他不再推辭,連忙躬身回禮,“既如此,那老朽便鬥膽托大,收下你這個弟子。”

師徒名分既定,為讓夏令儀能名正言順出入宮廷、觀測星象、探查異狀,素來淡泊名利、從不向朝廷索求恩典的玄明國師,次日便親自擬折入宮,懇請陛下賜她官職、允其入司天監,並特批她可自由往來觀星樓與皇宮各處,無需通報。

李曜見國師首次為私事求官,他雖有詫異卻當即準奏,封夏令儀為司天監少監,賜鎏金令牌,憑牌可自由出入皇宮各宮苑,無需層層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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