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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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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一番梳洗整頓,待眾人都收拾妥當,已經是傍晚時分,院裏亮起了燈,大家都聚在膳房裏。

寬大的圓桌桌面擦得鋥亮,四周整齊擺放著座椅,孩童們則在一旁的小方桌上落座。

桌上的菜肴滿滿當當,熱氣氤氳,香氣撲鼻,每一道皆是家中女眷們一同動手烹制的,你洗菜、我切菜,你掌勺、我添火,忙得不亦樂乎。就連平日裏極少下廚的呂如虹,也親自挽起衣袖,做了兩道最拿手的菜。

眾人依次入席,呂如虹坐在主位,看著眼前濟濟一堂的家人。

兩個兒子歷經劫難平安歸來,兒媳孝順溫婉,女兒伶俐懂事,孫輩們乖巧可愛,眼眶微微發熱,心中滿是失而覆得的慶幸與安穩。

她擡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今日我們一家人終於團聚,皆是幸事。來,大家一起舉杯,喝了這杯酒,就當是慶賀我們一家人,往後都平平安安、歲歲相伴。”

“是!”眾人齊聲應和,紛紛擡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杯盞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這段日子的顛沛與不易,也承載著對未來的期許。

一杯酒入喉,辛辣中帶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所有的寒涼與疲憊,心底只剩下滿滿的溫情與歸屬感。

酒過一巡,霍子祁往杯中斟滿酒,端著酒杯起身,神色鄭重而肅穆,目光緩緩落在夏令儀身上。“這次我和二弟深陷木榮城,多虧了你相救才能安然歸來。日後但有驅使,只要不違背家國大義,不辱沒霍家名聲,我霍子祁,無所不應,萬死不辭。”

這是他做為霍子祁給出的承諾,而不是霍子書的大哥,承諾的也是給夏令儀,而不是三弟妹。

夏令儀看著他這般鄭重的模樣,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她也端起了酒杯,“這句話,我記下了。”

霍子祁聞言,鄭重頷點頭,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更添幾分赤誠。

一旁的霍子襄也隨之起身,同樣斟滿一杯酒。他已得知了婚禮上的陰差陽錯,也知曉了夏令儀為霍家所做的一切,霍家該謝她的,實在太多太多。

“三弟妹,多謝。”霍子襄的話語不多。

夏令儀也喝下了這杯感激的酒,“客氣了。”

呂如虹看著眼前的一切,“都坐下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眾人紛紛動筷,箸影交錯間,滿是溫情。你為我夾一箸愛吃的菜,我為你添一勺溫熱的湯,低聲絮語裏皆是藏不住的關切,眼底漾開的,是歷經劫難後越發真切的暖意。

這煙火繚繞的膳房,這歡聲笑語的相聚,便是最尋常也最珍貴的人間煙火,是一家人相守相伴的安穩與幸福。

只是這一切對於夏令儀來說,不過是一陣青煙,一陣雲霧,飄過即散。

她微微垂著眼眸,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恰好遮掩住眼底深處的涼薄與疏離。

鬼入紅塵,本就與這人間煙火格格不入,她不過是這個世界的過客,是偶然駐足的旁觀者,從未真正屬於這裏,也從未想過要停留。

身旁的霍子書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指尖微頓,夾起一塊烤得外焦裏嫩的烤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她的白瓷碗中,聲音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嘗嘗這個。”

夏令儀輕點了下頭,拿起筷子夾起那塊烤肉,細細咀嚼後回道,“挺好的。”沒有多餘的歡喜,也沒有刻意的敷衍,只剩一份恰到好處的疏離,仿佛只是在應付一場尋常的客套。

霍子書看著她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清冷,看著她眼底那份與周遭暖意格格不入的疏離,心底忍不住喟然一嘆。

他也太清楚,她心中早已另有打算。如今霍家的冤案即將塵埃落定,一家人終將重歸京都,而她,卻在不動聲色地抽離這個家,一點點褪去自己的痕跡。

或許,從始至終,她就從未真正融入過這裏,霍家,從來都不是她的歸宿。

幾杯喜酒落肚,愁緒反倒悄悄翻湧。女眷與晚輩散去後,席間只剩霍家三兄弟對坐飲酒,氣氛越發松弛下來,酒意也漸漸沈了。

霍子書臉頰染著濃重酡紅,擡手重重拍了拍霍子祁的肩頭,“大哥,來,喝!”

“難得看你喝這麽多,來。”霍子祁無奈失笑,舉杯與他相碰。

又一杯酒下肚,眼前光景越發朦朧。心底壓了許久的不安與忐忑,終究借著酒意一點點浮了上來。他歪著頭,輕輕靠在霍子祁肩頭,“她要走了,我早就知道,她遲早要走的。”

霍子祁聽懂了他的話,“她說的?”

“沒說,可我心裏清楚。” 霍子書喃喃低語,尾音裹著藏不住的委屈,“她從來就沒說過要留下來。她一走,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天涯海角,天上地下,大哥,我找不到她的。”

霍子祁暗自嘆息。以夏令儀那近乎仙法的本事,若真心想隱去蹤跡,這世間的確無人能尋。

“那你有沒有試著留下她?問問她,要不要留下?”

“我不敢問。” 霍子書眼底泛著澀意,“不問,尚可自欺;一問,她便會坦然應下離去。我知道的,她眼裏無我,心底無情。明明當初是她先靠近我,如今她瀟灑的就要離去,半點情分都沒有。”

一旁素來冷硬的霍子襄聽得頭疼,揉了揉太陽穴,“男子漢大丈夫,這般婆婆媽媽。既然放不下,便想盡辦法將人留下便是。”

霍子書輕輕搖頭,眼底滿是無力,“留不住的。她本就如同雲端仙子,來去隨心,我連她究竟來自何處,都無從知曉。”

話音落,他情緒忽的一轉,唇角淺淺勾起一抹恍惚的笑意,“你們可知曉?那日她收服女鬼之時,一身如月色般的雲裳羽衣,手提一盞紅燈,那般氣場凜然,如九天仙人踏霧而來。那女鬼半分掙紮都沒有便被她收伏了。”

霍子書臉上的恍惚笑意轉瞬即逝,神色又迅速黯淡下去,“那時候我就知道,她心懷慈悲卻無情,本就該高高在上不染塵埃,不會困在凡塵煙火裏。”

“你說,既然是仙凡殊途無緣,為什麽她偏偏與我拜了堂,成了夫妻呢?”

霍子書絮絮的念叨著,可這些問題的答案,霍子祁和霍子襄都無法為他分解。

情之一字,在於心,只是這凡人真心,仙人可看在眼裏?

若這話問夏令儀的,那她的答案很是明確,看見了,可是又如何呢?

世間有太多人的真心都在被辜負,太多的深情被擱置,在這三千世界、茫茫眾生之中,人人都覺得自己的真心獨一無二,可憑什麽你一個人的真心,你這短短的數十年陪伴,就值得我放棄已經努力了幾百年的修行大道?

不值得的。情愛只是虛幻的鏡花水月,她窮盡生生世世追尋的,從來都不是這轉瞬即逝的溫情,而是永遠的安樂自在,是無懼無畏的強大力量,是能掌控自己身心之自由,不受牽絆的修行大道。

這一夜,霍子書醉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緩緩從宿醉的昏沈中醒來。

外間窗明幾凈,夏令儀正坐於案前,手中捧著一卷書看著,案上的大茶壺裏,泡著一整壺玫瑰花茶,清甜的花香裊裊散開,漫溢在整個房間,沁人心脾。

聽到內室的動靜,夏令儀擡眸看來,見他走出來,神色還有些恍惚,便取了一只素白陶瓷杯,倒了半杯溫熱的花茶,又舀了兩勺蜂蜜,用茶匙輕輕攪了攪,才將杯子推到他面前,“喝些吧。”

霍子書緩步走過去坐下,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抿了幾口蜜茶,清甜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胸口的滯澀與頭痛才稍稍緩解,整個人也清醒了幾分。

隨即也多了幾分忐忑,“我昨晚,沒有說什麽吧?”他清楚自己喝醉後便容易失言,最怕就這般無意間說出些什麽話來。

夏令儀搖了搖頭,“沒有,躺下就睡了。”

霍子書暗自松了口氣,還好,沒有在她面前太過失態,沒有將那些卑微的心事,赤裸裸地擺在她面前。

他又慢慢喝了幾口蜜茶,指尖微微收緊,像是終於攢足了勇氣,緩緩擡眸看向夏令儀,“你,昨日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是有幾句話,要與你說。”夏令儀點頭,擡眸坦然對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我善觀面相,亦能看透人的命格。你此生姻緣淡薄,本就無夫妻之緣,所以,還請霍郎君,寫下一封和離書。”

和離書。

這三個字,她卻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尋常念叨著“今日想吃些點心”一般,沒有半分波瀾,仿佛這夫妻情誼,於她而言,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說斷便能斷。

霍子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所以,你對我的負責,是幫我救回兩位兄長?”

“借了你妻子的身份,我為霍家做的這些事,便是回報,也算是盡責亦盡職了。”夏令儀定定的看著霍子書,若若非是因為他身上的功德之力,自己也不會去親近他,終究是因為她的私心,才讓他如此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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