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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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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團

霍子書是在深夜的時候回來的,滿院安靜,唯有東廂房裏還透著暖得孤清的燈火。

霍子書有些意外的推門進來,但見夏令儀歪倚在炕上看書,燭火那暖黃光暈柔柔裹著她,平日裏清冷疏離的眉眼,被燈影暈開幾分柔和慵懶,平添了一抹動人心魄的嫵媚,如畫般耐看。

夏令儀擡眸看他,放下了手裏的書,“回來了。”

一句再平淡不過的問候,卻像一股暖流,瞬間讓霍子書緊繃的心弦放松了些許。他眉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愁緒,竟在這一刻散了大半,“回來了。怎麽不先休息?”

“沒什麽,剛好整理一些事情。”夏令儀擡眼打量他,一眼便看穿他眼底深藏的驚濤駭浪,心知他必定是拿到了木箱裏的密件,也知道了齊猛山隱藏的秘密,她的聲音放軟了幾分,“你去洗漱一下,休息吧。”

霍子書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取了幹凈衣物轉身進了浴房。

冷水澆遍全身,讓霍子書整個人更加的冷靜下來,他閉上雙眼,在顏棟青處看到的那些密信箋語,一字一句都在腦海裏瘋狂翻湧,寒意順著水汽鉆進骨血,讓他止不住心頭發沈。

信中牽扯出的,從來都不是什麽普通山匪。

世人皆以為齊猛山上盤踞的,不過是一夥打家劫舍的悍匪,平日裏劫客商、擾村落,不過是尋常匪患,連官府圍剿,都只當是清剿普通山寨。可誰能料到,這夥山匪,不過是那股暗處勢力擺出來的幌子。

明面上,雙刀寨打家劫舍,做著匪寇勾當,鬧得動靜不小,吸引了所有目光。暗地裏,山寨深處的隱秘山谷、密道地牢,才是真正的地獄。

他們專挑軍中逃兵、亡命悍卒、無依孤勇搜羅,將人丟進密閉地界,以養蠱般的殘酷法子,逼其互相殘殺,熬到最後存活的,便被抹去姓名、斬斷過往,訓練成沒有半分情感、只認密令的死士。

這些死士從不以山匪身份露面,出手便是斬草除根,滅門滅口,事後所有罪責,全都推到齊猛山匪的頭上,半點痕跡都查不到,堪稱藏在匪殼裏的奪命刃。

而更讓他遍體生寒的是,密信裏的隱晦含義,都直指京都。

這根本不是匪患,也不是私仇,而是一場蓄謀多年、橫跨京畿與北疆的陰謀。

有人借齊猛山匪做遮掩,暗中養死士、布暗棋,妄圖徹底掌控北疆軍政大權,而霍家世代駐守邊關,手握兵權,又素來剛正不阿,不肯同流合汙,恰好橫在他們奪權的必經之路,成了最紮眼、也必須拔除的攔路虎。

這一場通遼的冤案,是他們意圖搬開霍家這塊絆腳石,掃清所有障礙,好讓那張從京都織到北疆的黑網,徹底收緊,再無牽制。

擦幹身上水漬,霍子書換上幹凈裏衫,隨意披了件外袍,回到屋裏時夏令儀已在炕上躺下,擡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睡吧。”

霍子書俯身吹熄燈火,在她身邊躺下,長臂一伸便將人穩穩攬入懷中,讓她枕著自己肩頭。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淺柔和的香氣,連日懸著的心終於徹底安定,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不多時便沈沈睡去。

次日清晨,霍子書率先醒來,懷中人兒睡得正沈,恬靜的睡顏斂去了平日的疏離清冷,瞧著格外溫順動人。他心頭一軟,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間輕輕印下一個輕吻,又貪戀地抱著她靜躺片刻,才輕手輕腳起身穿衣,悄聲推門出去。

洗漱過後,霍子書便在院中練起武來,招式利落,拳風帶勁。不多時霍萋萋也起身練劍,劍光在晨光裏閃閃爍爍。

小琥珀蜷在廊下的窩裏,懶洋洋擡著眼皮,看著這兩個揮拳舞劍的人,在心裏默默嫌棄:動作張牙舞爪,真是難看。還是它的主人最優雅好看。

小院裏漸漸熱鬧起來,眾人各自忙碌。

張玲也起了身,拿著掃帚清掃院子,目光卻時不時偷偷往霍子書身上飄。見他收拳立定,她連忙快步倒了杯溫水遞上前,“表哥,喝杯水吧。”

霍子書沒有接,只是擺了擺手,“不用,我不渴,你喝吧。”

東廂房的門被打開,夏令儀走了過來,小琥珀立刻顛顛地迎了上去,小腦袋蹭著她的裙擺,發出一聲軟糯又帶著虎威的低嗷。

夏令儀俯身摸了摸它的腦袋,“晚些餵你吃肉。”

霍子書聞聲朝她看來,目光落在那小家夥身上,走近幾步仔細端詳,眉頭微挑,“這是貓?”

“嗯,它叫琥珀,以後就是我的寵物了,留在這裏看家。”

霍子書越看越覺得眼熟,心頭猛地一跳,這模樣斑紋,分明是太行山中那頭猛虎的縮小版。

她這幾日出門,竟是去把一頭山中之王拐回來看家護院了?

“也好。”一頭老虎守著,確實再穩妥不過。

夏令儀輕輕笑了下,“這裏有我,你放心。”

霍子書與她對視,那雙眸子澄明瀲灩,深處卻藏著深不可測的幽邃。

她似是洞察一切,卻從不多言,早已看透齊猛山的隱秘,看透霍家身陷的危局,也看透他心底所有的憂慮與重壓。

齊猛山的匪眾雖已落網,可那些暗中培養的死士還不知所蹤,如同藏在暗處的毒刺,霍家依舊隨時身處險境。

他喉間微澀,聲音低啞,“好,多謝夫人。”

吃完早飯,霍子書就出門去了州衙。

院中天光正好,天高氣爽,雲淡風輕。夏令儀索性搬來桌椅,在廊下擺開小火爐與成套茶具,打算閑坐品茶、靜閱書卷。

霍萋萋見狀也湊了過來,“三嫂,我也要喝茶。”

“好,坐下吧。”夏令儀點起炭火,緩緩煮水,所用不過院裏的尋常井水,茶葉是她靈府裏儲存的。

水沸霧起,她從容溫杯燙盞,手法嫻靜舒緩。

霍萋萋看得滿心新奇,京都世家向來盛行點茶,大碗粗散茶大多是平民所用,這般清煮沖泡的法子,她只曾在禪院裏見過老禪師飲用。

“我不愛喝點茶,這是清茶,只取茶湯飲用。”夏令儀濾出茶湯,給霍萋萋倒上一杯,“嘗嘗看。”

描金白瓷杯中,茶湯澄澈透亮,泛著淺潤橙黃。

霍萋萋端起輕抿一口,入口清冽甘爽,回味悠長,不由眼前一亮,“這是什麽茶?這般好喝。”

“是青茶。制法,與你們平日喝的團茶大不相同。”夏令儀垂眸淺啜,眉目淡然,只覺這般飲茶,方才舒心自在。

忙完手頭瑣事,杜文竹與柳寄真也循著茶香走了過來。

夏令儀替二人各倒了一杯清茶,隨即道,“你們都習慣點茶,不如取了茶具過來點茶吧。”

“這也好,那我去拿。”柳寄真眼底一亮,她習慣了看書研墨點茶的日子,如今已是許久不曾靜心點茶,當即轉身去取茶具。

夏令儀重新換了一壺水燒著,隨手又取出一餅茶。

杜文竹定睛一看,不由低呼出聲,“這是小龍團茶?”

此物何其矜貴,一餅便值二兩黃金,產量極稀,歲歲盡數送入宮中,唯有帝王近臣,方能得些許賞賜,尋常人家連見都難得一見。

“應該是吧。”夏令儀隨手將茶餅遞給她。

杜文竹細細端詳,只見茶餅外裹翠色箬葉,束著朱紅絲線,再襯鏤金錦紙,一枚不過半兩,形制規整,確是實打實的禦貢小龍團。

“太過貴重了。” 杜文竹連聲嘆道,“寸茶寸金,尚且有價無市。”

夏令儀不在意的笑了下,“尋常玩意罷了。”

這時,柳寄真捧著點茶器具歸來,一見那枚小龍團,亦是滿面錯愕。這般稀世貢茶,反倒襯得她手中茶具略顯樸素簡陋。

柳寄真也輕呼出聲,“竟是小龍團?”

夏令儀索性又取出幾枚,隨手分給三人,一人一餅,“可以留著喝,我平常不愛喝這個。”

杜文竹、柳寄真如獲至寶,連忙珍重收好。霍萋萋也用幹凈錦帕,細細包上。她們久居京都,最清楚這禦貢團茶的份量和價值。

隨後三人便圍坐一同,開始悉心點茶。

柳寄真小心翼翼拆開包裹,只見茶餅圓薄勻整,色澤烏潤瑩亮,質如凝蠟,面上壓著蟠龍紋路,鱗爪清晰,流雲環繞,細巧如鏤,確是頂尖的小龍團品相。

她取茶刀輕斫碎茶,入銀碾細細研磨,再以絹羅篩成細粉。繼而溫盞調膏,提壺註水,執茶筅細細擊拂。須臾之間,雪白乳花浮於盞面,綿密細膩,還可隨心勾勒花草、山水、字跡,雅致非凡。

夏令儀托著腮靜靜地看著她們,美人素手凝香,從容點茶,舉止雅致,眉目溫婉,恍如畫中光景,看得人心曠神怡。

堂屋內,正陪著裁衣的呂如虹聽見院外不時傳來笑語輕嘆,唇邊也不由得漾開一抹淺笑意。霍家遭此劫難,難得她們能這般偷得片刻清閑。

一旁的霍蓉蓉卻越聽越是不舒服,忍了許久,忍不住開口,“大嫂,要做的衣服那麽多,侄媳她們都閑著,讓她們來幫著做吧。”

呂如虹搖了搖頭沒有同意,“家家裏本就只有我最清閑。她們平日各有勞碌,難得歇一歇。文竹掌家理事,操持內外,寄真與萋萋要照看著四個孩兒,便是令儀也是昨夜才奔波回來。”

霍蓉蓉眼珠一轉,又打起主意,“那我們也歇一歇,去跟她們討杯茶喝吧?”

呂如虹還是回絕了,“她們小輩說話,我們就不去湊熱鬧了。”

霍蓉蓉仍不死心,帶著幾分撒嬌纏道,“大嫂,我也想喝杯茶,玲兒的點茶手藝最好了。”

呂如虹聞言,心頭無奈一嘆,真是不擾她們清凈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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