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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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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再續

吃完飯,大家收拾好都早早睡下,天已放晴,墨色天幕上綴滿了細碎星光,清輝漫灑,將整片營地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白。

霍子書整理好行囊,正要歇息,卻發現帳中不見夏令儀的身影,心頭微動,便輕掀帳門,循著微涼的晚風出去尋覓。

不遠處的老柳樹下,星光疏淡,他擡眼便望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夏令儀斜倚在粗壯的柳枝上,素色衣袂隨晚風輕輕飛揚,發梢沾著細碎的星光,身姿輕盈得似要隨風而去。

霍子書腳步放輕,利落攀上柳樹,在她身側緩緩坐下,枝葉輕晃,帶起一縷淺淡的草木香,他聲音放得極柔,似怕驚擾了這漫天星光,“怎麽這麽喜歡坐樹上?”

“柳梢星淡,高處風清。”夏令儀仰頭看著夜空,沒一會她低頭看向了不遠處的暗影裏,那裏賀興文與秋娘母子緊緊依偎在一起,低聲說著話,沒有半分疏離與畏懼。想來,縱使他已成孤魂,他的家人,也從未真正怕過他。

她眉宇間掠過一絲淡淡的不解,輕聲呢喃,似問霍子書,又似自言自語,“生離死別,陰陽再續,一個死去的人突然出現,他們怎麽會不害怕呢?”

霍子書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又轉頭看向她微蹙的眉尖,眼底滿是溫柔的了然,“思之念之的人回來了,滿心都是失而覆得的歡喜,又怎麽會生出害怕?”

夏令儀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茫然。凡人的感情,於她而言,終究太過覆雜。初見異樣之物,恐懼、退縮本是常態,這般不顧陰陽之別、滿心歡喜的模樣,終究是少見的。

她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邊的霍子書,星光勾勒出他清俊的眉眼,晚風拂動他的衣擺,她輕聲問道,“霍郎君可也有思念的故人?”

霍子書的目光緩緩飄向遠方,落在星光盡頭,“有。我爹三年多前戰死沙場,臨終前,我沒能見上他最後一面。”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身下的柳樹枝幹,聲音裏多了幾分釋然與崇敬,“不過,那一戰,他守住了北疆的城門,擊退了遼人,想來,他是沒有遺憾的。”

馬革裹屍,不負家國,不負蒼生。縱使聚少離多,縱使未能好好告別,他的父親,依舊是他心中永遠的英雄,是他這一生,都想追尋的模樣。

“生命有終,數不盡貪嗔愛恨,不留遺憾,就算是不負此生了。”這些執念太深的鬼魂們,也是因為有太多的遺憾,所以不願意離開。

眼前的她,周身似裹著一層淡淡的疏離與空寂,輕得像林間浮動的薄霧,又像夜空易碎的星,仿佛只要風再大些、他再恍惚片刻,她就會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這夜色裏。

霍子書心頭莫名一緊,指尖不受控制地挪動,小心翼翼地覆上她搭在柳枝上的手,掌心下的微涼傳來才能讓自己心安些。他聲音放得極輕,似怕驚擾了她,又似帶著幾分忐忑的試探,“那你有遺憾嗎?”

夏令儀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霍子書的指尖驟然一空,眼底的溫柔瞬間凝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忡與失落,下意識地便要將手縮回,藏起那份落空的酸澀。可下一瞬,手腕卻被她輕輕握住,她順勢將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頭,又微微挪了挪身子,腦袋一歪,便輕輕靠在了他的肩窩上。

霍子書徹底僵住了,一時竟沒能反應過來。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的微涼的香氣,脖頸間傳來她發絲的柔軟觸感,他喉結微滾,緩緩收緊手臂,將她輕輕護在身側,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眼底的失落盡數褪去,只剩滿溢的溫柔,他乖乖地一動不動,任由她靠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突如其來的親昵。

夏令儀找了最舒服的位置靠著了,這才開始想霍子書剛才的問題,她有遺憾嗎?

好像是沒有的。既入冥界,紅塵盡忘,潛心修行,她力爭蟬聯冥界每百年在各殿各層地獄裏評選的優秀鬼仙榜,要知道,榜上有名者,可有整整一年的帶薪年假,不用當差,不用理事,能安安穩穩躺平歇息。

這一輪的優秀鬼仙評選,算算日子也快到了。這次任務一定要好好完成,不能出半點紕漏,爭取再次入選,到時候,便能卸下一身瑣事,安安心心躺平一個月,好好歇一歇了。

“沒有,我向來有仇當場報,從未有遺憾。”

她的聲音帶著些許歡快的清靈,霍子書唇角彎彎,“這樣很好。”他也希望她的一生,沒有離別沒有苦難沒有遺憾。

晚風輕輕吹過,柳枝輕晃,星光流轉,兩人並肩坐在柳樹上,沒有再多言語,卻也沒有半分尷尬。

夜深了,營地裏的人差不多都休息了,周延給賀興文一家安排了住處,明日待秋娘母子收拾好,就會跟上鏢局的隊伍,一起前往北境。

幾個守夜的人不時巡邏,霍子書低頭看了眼靠在肩頭已然有些慵懶的夏令儀,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身形輕盈一躍,便穩穩落在了地上將她放下,“走吧,回去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夏令儀理了下被風吹亂的裙擺,擡眸看向他,眼底閃著細碎的光,往前又湊近半步,“那,晚上可以抱著霍郎君睡嗎?”今日的他好像格外好說話,趁機抱著睡一晚,可以漲好多靈力呢。

霍子書喉結微滾,下意識便要開口拒絕,可當他對上她那雙盛滿期盼的雙眼時,到了嘴邊的拒絕,竟硬生生咽了回去,耳尖悄悄泛起薄紅,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的回道,“你不怕娘和嫂子們笑話的話,就隨你。”

“當然不怕。” 夏令儀瞬間笑彎了眼,腳步輕快地轉身,往帳篷方向走去,衣袂隨風輕揚滿是雀躍。

霍子書望著她歡快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溫柔,就這麽喜歡跟他親近嗎?

帳內早已一片靜謐,霍老夫人等人都已安睡,只剩帳外透進來的細碎星光,映得帳內朦朧柔和。兩人和衣躺在木床上,夏令儀二話不說,拽過薄被裹住兩人,手臂一伸,便緊緊環住了霍子書的腰,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衣襟上,滿足地閉上了雙眼。

佳人在側,微涼的身軀緊緊挨著他,那雙纖細玉臂牢牢環著他的腰,白日裏她剛沐浴完、素紗覆身的模樣,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在霍子書的腦海裏,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渾身一僵,忽的有些後悔剛才的縱容,她身上的涼意沒有驅散夏日裏的熱意,反而讓他心底的熱意越發濃烈,順著心口蔓向了周身。

霍子書緊抿著嘴唇,強迫自己移開思緒,定是晚上鹿肉吃得太多,才會這般心浮氣躁。他輕輕調整了姿勢,小心翼翼地避開身下的觸碰,隨即只能僵硬地躺著,不知何時才迷糊睡去。

晨間隊伍收拾好,再因著還有兩個解差受了傷需要休息,周延很是熱心的提供了舒適的馬車,留了車和兩個鏢師幫忙賀興文一家回家去整理,餘下的解差和霍家人也都上了車。

這流放之路本就是辛苦活,解差們也樂得有車坐,霍家人對他們又是那麽仁善給些方便也不妨事,更何況每日裏的餐食比驛站準備得可是豐盛多了。

官道邊上的驛站,基本是每六十裏設一處,按照徒步的速度推算,每日裏最多走五十裏也是到了極限,所以馬車也不需要走得太急。

夏令儀在車上坐了一會,就無聊得拿出了一冊話本翻看。霍萋萋湊過來看了一眼封面,“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京都裏新出的本子嗎?”

“算是吧。”夏令儀隨口應了。

“講什麽故事?”

“嗯,講一條千年白蛇妖,化作美貌女子,於西湖之上巧遇藥鋪的夥計許仙,兩人同舟避雨,一見鐘情,便結為夫妻。後來,有個叫法海的和尚找了來,跟許仙說他的娘子是妖。許仙半信半疑,為了試探白蛇,在端午時節哄著白蛇喝下了雄黃酒,白蛇化出原型,竟把許仙活活嚇死。”夏令儀簡單將扼要內容講了講。

霍萋萋聽得入神,連忙追問,“然後呢?”

“然後,白蛇為許仙去昆侖山求藥,又到冥界搶回了許仙的魂魄,許仙得以重生。只是許仙心裏已是懼怕白蛇,去了法海所在的金山寺要出家,白蛇水淹金山寺,犯下殺孽,最終被鎮雷峰塔,永世不得出。”

霍萋萋忍不住嘆息,“那這個白蛇也太可憐了吧?”

“會嗎?”夏令儀輕嗤一聲,把話本遞到她手裏,“都是千年白蛇了,飛升在即,若是勘破情關,那等她就是通天大道,卻沈溺虛情,圖什麽人間真愛,只能算是活該。”

“這麽說也是。”霍萋萋有些讚同,若是能飛升成仙,還圖什麽情情愛愛呢。

夏令儀擡眸看她,“小美人,男子說的話最是信不得,愛之欲生恨之欲死,這白蛇就是沒經過世面,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所以不要相信男子說的話,遇上一個不好我們就要及時止損,換下一個。”

霍萋萋微瞪大了雙眼,原來還可以這樣。

霍老夫人忍不住咳了一聲,雖然這些話很是通透很有道理,但是這對於姑娘家來說,如此行事的話名聲可不太好。

霍子書坐在一旁,聽得無奈,只伸手輕輕揉了揉眉心,有著幾分哭笑不得,這些道理就算了,叫萋萋小美人又是哪裏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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