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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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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千古

吃完米粥,夏令儀又是生龍活虎的模樣了,在院裏溜達了幾趟,瞧著頭頂烈陽灼人,忽然想起一事,便托門口守著的差役讓人尋了些竹子、箬葉來。

她手腳麻利地將竹子劈開,削成細韌的竹篾,在廊下席地而坐,自顧自編起了遮陽的竹笠,指尖翻飛間,竹篾便繞出規整的紋路。

杜文竹與柳寄真正在一旁做針線,霍萋萋也湊著幫忙,見她編得有趣,都放下手裏的活計圍過來,好奇地討教著,跟著她一同擺弄竹篾,院裏頓時添了幾分熱鬧。

房間裏,霍子書仔細和霍老夫人說了夢中的具體情形,想到夏令儀夢中的模樣,霍子書不自覺微抿了下唇,“她有常人所不能的本事,我現在是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了。”

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真有執念過深飄忽的鬼魂,還有能伏鬼鎮邪的能人。

霍老夫人靜靜聽著,聞言緩緩點頭,眸光裏滿是慶幸,“說到底,我們霍家也是因禍得福了。” 縱然遭逢大難,流放千裏,卻能得令儀相伴左右,宛若神助,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外面夏令儀已編好了一頂竹笠,解了發髻上的發簪,只將頭發低挽,隨即帶上竹笠,倒也還算是輕巧,“這樣戴著,遮陽擋雨。”

霍萋萋連連點頭,這幾天她也是快要曬脫皮了,“三嫂手真巧。”

夏令儀將頭上鬥笠摘下,又編起了第二頂。

霍老夫人和霍子書走了出來,看他們手裏的活計,也都過來幫忙,霍老夫人幫著固定箬葉,霍子書負責劈竹子。

直到日落西山,他們就編好了十幾頂,霍萋萋編了兩頂,杜文竹與柳寄真給小孩各編了一頂。

夏令儀點了點數量,“看來明日還要再努力一日。”

霍老夫人看著鬥笠的數量,也明白了夏令儀的打算,多出來的是要給解差的,人心本就是要拉攏的,令儀做事很是周到。

霍子書在夏令儀編多餘的鬥笠時就明白了她的打算,此時目光只看著夏令儀的手,劈竹削篾時,她手指上添了好幾道劃痕,有的磨破了皮,沁著細密的血珠,看著格外刺目。

他沈聲道:“明日劈竹篾的活我來做就好。”

霍子書轉身快步打了盆井水過來,放到了院裏的石桌上,“先洗洗手,把藥敷上。”

霍老夫人與杜文竹、柳寄真幾人瞧著這光景,皆是心照不宣。老夫人輕輕擺了擺手,幾人便各自拿起手邊的活計散開,特意留了這方清凈地,不擾小夫妻相處。

夏令儀依言將手浸進微涼的井水裏,傷口遇水猛地一陣刺疼,她忍不住輕嘶一聲,指尖微蜷,眉眼也輕輕蹙了起來,小聲嘟囔:“疼。”

霍子書忙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手從水裏撈出來,托著她的手擡到眼前,指腹細細摩挲著傷口邊緣,仔仔細細檢查有沒有嵌進細竹刺。確認無礙後,拿著幹凈帕子裹住她的手,輕輕按壓擦幹水漬。

取過袖裏的藥膏,擰開瓷瓶塞,用指尖挑出一點乳白色的藥膏,低頭一點點塗在她的傷口上,力道放得很輕,塗完才擡眼看向她,“晚上別再碰水了。”

看他這麽小心翼翼的樣子,夏令儀攝取他身上功德之力的動作都忍不住有些停滯,人家好心給她看傷,她是不是有些趁人之危了?

轉念一想,她這忙裏忙外的也是在幫他的家人,他付出一點功德之力也是應該的。

夜來安眠,霍子書的鋪蓋已經挪回了門邊的位置,熄了燈,他拍了拍枕頭躺下,拉過薄毯搭在身上,可這枕頭和薄毯都染上了屬於夏令儀的香氣,比寒梅更冷冽幾分,比幽蘭更幽淡些許,不濃不烈,卻絲絲縷縷纏在呼吸間,清雋綿長。

霍子書忍不住轉頭看向裏側的夏令儀,夜色朦朧的暈開她的輪廓,她盤腿打坐,背脊挺得端直,竟像是廟宇裏端然的菩薩,可她又偏不是那泥塑木雕的菩薩,她有喜有怒,行事隨心無拘,只是個鮮活生動的小姑娘。

唇角不由得彎起,霍子書看著夏令儀的方向閉上了雙眼,慢慢的進入了夢鄉。

夜裏終於有了些許涼風,房中人安寢,打坐的夏令儀睜開了雙眼,起身緩步出了房間,走到院中站定。

不多時,阿翠便輕飄飄從墻頭掠來,眉眼彎彎,歡歡喜喜地喚了聲:“姑娘。”

夏令儀淡淡嗯了一聲,“魂魄不太穩,怎麽了?”

阿翠聞言頓時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手指捏著衣角,“今日待得無聊,曬了會太陽。”

夏令儀無奈地搖了搖頭,擡手對著夜空掬來一縷清輝月光,柔白的月華似輕紗般落在阿翠身上。阿翠身上的碧綠衣裙便似蒙了層朦朧銀紗,飄飄逸逸,連周身虛浮的魂體都凝實了幾分。

阿翠連忙屈膝一禮,“謝謝姑娘。”她從袖中拿出一束鮮花,獻寶般的送到夏令儀面前,“姑娘,這是送你的。”

夏令儀伸手接過,“多謝。”指尖輕撥了下柔嫩的花瓣,“今日是六月二十六,七月將臨,到時鬼門開,可踏輪回路,你可以好好想想。”

阿翠豆蔻年華便遭橫禍,滿懷憧憬的年歲卻落得慘死的下場,死狀還痛苦淒慘,不願入冥界滯留人世,原是常理。可魂體久留陽間,受陽氣消磨,終究會損傷魂體,難有善果。

阿翠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垂著眉眼露出幾分氣餒,輕輕應道:“阿翠知道了。”

夏令儀從花束裏折下一朵鮮花,簪到了阿翠的挽著雙丫髻的發上,“這邊後日也該出發了,你告訴你爹消息,另外沿路多采買一些物資,可以順便做做生意。”

阿翠摸了摸鬢上的花,展顏又笑了,“是。”

阿翠飄然離去,夏令儀看著手裏的花,小丫頭頂著太陽給她摘花,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隨手將花放入靈府中存著,夏令儀在廊下的臺階上坐下,看著天上的下弦月。

清輝薄涼,斜掛天幕,她在太多世界裏曾仰頭望月,看這月明千古,清輝無垠,觀那世事易變,滄海桑田,此間的月也是如此的清冷孤寂。

揮手取出了一壺酒和酒杯,夏令儀執壺斟滿,瑩白的酒液晃著月華,她擡手舉杯,遙遙敬向天邊明月,而後一飲而盡,清冽的酒意漫過喉間,心間也漾開幾分疏朗。

一杯接一杯,不多時便染了幾分薄醉,她隨地一倒,就在廊下的微涼裏,朦朧睡去。

次日天剛蒙蒙亮,霍子書便率先醒了,輕手輕腳出門想劈竹篾,一擡眼便見夏令儀躺在廊下睡得正沈。身側的酒壺已然傾倒,想來竟是獨飲了整整一壺。

他快步上前俯身,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淺的酒氣,混著原本的冷香,莫名添了幾分軟意。眉頭微微一皺,好端端的怎會喝酒?睡在這露天地裏,也不怕著涼。

霍子書放輕動作,小心伸手將人打橫抱起,她身子輕軟,還帶著酒後的微溫,他腳步放得極緩,將她送回房內地鋪上,細心拉過薄被蓋好,掖嚴了邊角,才輕手輕腳退了出來。

廊下木地板上酒壺與玉杯靜靜躺著,他彎腰拾起,才看清那器物的精致,竟是雕花嵌寶的青玉執壺,配著一盞同料的青玉杯,玉質瑩潤,雕工精巧,非人間尋常可見的物件。

他聞了聞壺中殘留的酒香,酒香清冽悠長,隱隱帶著花香,卻辨不出是什麽花。將酒壺和杯子收好放到了夏令儀背包旁邊,隨即去院裏劈竹篾。

白日裏大家又編了幾頂鬥笠,給解差們都一人備了一頂。午後的時候,蘇勇就過來告知他們,新安排的解差已經到了,明早就繼續趕路。

夜裏大家收拾好了行囊,早早休息了後,第二天天一亮,隊伍準時出發了,霍子書將編好的鬥笠給了蘇勇分發,夏令儀關註了下新來的兩個解差,看著面相還行,不是偷奸耍滑之輩。

蘇勇將鬥笠分給眾解差,解差們紛紛道謝,至於蘇勇讓四個小孩乘車的事,也沒人有意見。

霍家眾人休息了這四日,已經都恢覆得差不多了,按著行程走了兩日,都是入住驛站,不過越往北邊,條件也就更簡陋了些,明日便需要乘船過漢河的天馬渡,這渡口由官府轄管,若要渡河只能乘坐官渡的漕船。

夏日裏正逢汛頭,水勢暴漲,河水渾黃,浪頭比平日高數尺,層層疊疊撞向石堤,濺起半丈高的水花,落回河面時轟然作響,濤聲如雷,晝夜不息。

一行人夜宿渡口邊上的驛站,霍家人都在大通鋪上休息,耳畔盡是外頭震耳的浪濤,人人皆是各懷心事,渡過這河,離著京都就更遠了,再踏過那長平山,就徹底望不見家鄉了。

霍子書依舊睡在靠門口的位置,夏令儀睡在他旁邊,中間倒是隔了一個空位。聽到霍子書輾轉反側的聲響,夏令儀挪了挪位置,伸手碰到了霍子書的手臂,便順著手腕滑過,覆住了霍子書規矩放在腹間的手。

霍子書微皺了下眉,怎麽大夏天的,她的手一直都這麽涼?他側頭看向她,喉間溢出一聲輕淺的 “嗯?”

“暖手。”夏令儀是言簡意賅,手指輕輕蜷了蜷,要往他兩手中間鉆。

霍子書心頭一軟,反手將她的手整個裹住,“睡吧。”他也閉上了雙眼,掌心覆著那抹微涼,心底越發堅定,總有一日,他會帶著家人洗清冤屈,踏過這千山萬水,重回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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