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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夢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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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夢驚心

縣衙的人來得極快,問明了狼群夜襲的前因後果,仵作驗過單祥、方廣的屍首後,便按因公殉職定了案。眼下隨行解差折損兩人,餘下的又多帶傷,為穩妥起見,縣衙傳令眾人在驛站多休整兩日,待上頭批覆後再派差役前來補齊人手。

霍家眾人也因此得了些喘息的時間,不用再趕路奔波。

夕陽西下,驛丞送來了晚飯,一盆定量的糙米飯,配著一碟醬油拌的葵菜。

夏令儀瞧著,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塊銀子,遞到驛丞面前,“昨日全靠諸位解差舍命相護,我霍家老小才得以無恙,這點薄意勞煩驛長收下,替我們給解差們多備些吃食,也算略表心意。”

驛丞掂了掂手中銀子,分量著實不輕,少說也有四五兩。

他原以為霍家落難至此,這位夫人怕是要為自家討要些精細吃食,怎料竟是為了關照解差,心中不由暗嘆霍家果然名不虛傳,落了難也依舊守著忠義良善的本心,當下躬身應下,語氣也恭敬了幾分,“夏夫人仁善,放心便是,我這就去安排。”

驛丞收了銀子離去,驛站的院門被重新鎖上,門口依舊有差役守著。

夏令儀放下了門上的簾子,略嫌棄的看了看桌上的糙米飯和葵菜,拿起自己的背包,“晚上我們來點菜吧,從最小的開始,之婉,你想吃什麽?”

霍之婉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脆聲道,“想吃雞腿。”

“好。”夏令儀掀開背包,隨手一掏,便拎出一包油光鋥亮的鹵雞腿,“之巍呢?”

和之婉幾乎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小之巍抿了抿唇,小聲道,“水晶糕。”

夏令儀略想了想,從背包裏端出了一碟瑩白剔透的水晶糕。

杜文竹看著這碟水晶糕,她主持霍家中饋多年,這碟子是霍家常用的描金青瓷碟,這次三弟婚宴上拿了一整套拿出來用的,她自是認得,心中不由暗想,這水晶糕想來也是府裏廚娘的手藝。

小孩們一一點完菜,霍萋萋笑著湊上來,“我想吃蜜煎櫻桃。”

夏令儀往背包裏一探,一只瑩潤的玉碗便被擺上桌,碗裏蜜漬的櫻桃顆顆飽滿,酸甜的果香勾得人舌尖生津。

杜文竹與柳寄真想著孩子們,便各點了雞蛋羹與奶粥,霍老夫人也笑著也點了菜,“給我來份玉蟬羹吧,清淡些。”

夏令儀一一應下,轉眼便將幾樣吃食擺齊,最後,她看向霍子書,擡了擡下巴,“你呢?”

霍子書卻沒答,反而問道,“你喜歡吃什麽菜?”

夏令儀聞言挑眉,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莫名其妙,“好吃的都喜歡。”

霍子書無奈輕嘆,“那就拿你喜歡的。”

夏令儀嘖了一聲,心道給他機會點菜還不要,往後可沒這待遇了。她也不啰嗦,反手又掏出幾樣菜來,不過片刻,桌上便擺得滿滿當當,葷素相宜,每一道都溫溫熱熱的,色澤鮮亮,新鮮得仿佛剛從竈上出鍋一般。

杜文竹望著滿桌佳肴,目光輕移看向霍老夫人,眼底藏著幾分濕潤。這些菜可都是當時子書婚宴定下的菜品,隔了兩個多月,竟是此時吃上了。

霍老夫人自然也認了出來,心頭微暖,又忍不住暗想,這令儀莫不是把當日婚宴席面都一並帶在了身邊?不過這用背包遮掩倒是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意思,想來也是真正認可了他們這一家子。

她擡眼看向圍坐的一家人,縱使身陷流放,卻依舊和和睦睦,心往一處聚,便不懼前路萬般莫測。霍老夫人笑著開口,“難得這般豐盛,沾了令儀的光,咱們一家人今日就好好吃頓飯,都動筷吧。”

“娘,您先喝碗羹暖暖胃。” 杜文竹應聲,拿起驛站的粗陶碗,細心舀了半碗玉蟬羹,輕輕放到霍老夫人面前。

“我自己來就好,你們也快吃,別拘著。” 霍老夫人笑著擺手,拿起筷子輕攪了攪羹湯,暖意漫上心頭。

一桌人其樂融融地用著晚飯,霍子書的目光卻不經意落在夏令儀身上。見她每道菜都淺嘗了一口,有的嘗過便不再動筷,有的會再夾一筷,唯獨那道炙鵪鶉脯,她夾得最是頻繁,想來是偏愛這皮酥肉嫩的滋味。

霍子書望著她細嚼慢咽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暗自輕搖了搖頭,方才還說好吃的都喜歡,哪裏是什麽都愛,分明是心裏藏著偏愛的,只是不肯說罷了。

或者,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吧。

吃完飯,杜文竹與柳寄真一同收拾了滿桌碗碟,端著往院裏的水邊去清洗。夜已沈,四下昏黑,只有天邊幾點疏星映著水光,倒也不怕被外頭值守的人瞧見異樣。

柳寄真拿著布巾細細擦著描金瓷碟,指尖撫過熟悉的紋路,忽然壓低了聲音,湊到杜文竹身側輕問,“大嫂,弟妹她這是把咱們真當成一家人了吧?” 往日裏她是在人後幫襯,如今卻肯在眾人面前這般坦然展露,想來是信任他們了吧。

杜文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望著水面漾開的細碎漣漪,輕輕應了聲 “嗯”,心底滿是感慨。自霍家落難,一路顛沛,若不是有夏令儀在,護著他們這些婦孺老幼,這一路還不知要多難。

她拭去碗沿的水珠,輕聲嘆道:“是個心善的好姑娘。”

將驛站的碗筷和霍家的餐具分開拿進了廂房,夏令儀吃的有些飽,懶散的趴在窗口發呆,杜文竹輕聲道,“令儀,這些餐具先收起來吧。”

夏令儀回頭看著幹凈的餐具,杜文竹和柳寄真之前是養尊處優的貴夫人,這一朝落難,卻很是能吃苦,雖是難免有些清高傲氣,不過待她這個身份低賤的乞兒還是周到的。

這一路上她們照顧孩子,侍奉婆婆,盡量都是親力親為,不曾對她呼來喝去,對於她的怪異也是三緘其口不曾聲張,夏令儀也就願意照顧她們些。

夏令儀伸手將餐具收入了靈府,“你們辛苦了。”

杜文竹溫柔的笑了笑,“是我們該謝謝你。”

霍之遠顛顛的跑過來,撲到了杜文竹身上,“娘,我想睡覺了。”

杜文竹抱住軟乎乎的小兒子,“好,娘帶你去睡覺。”

廂房只有一間,三張床榻給了霍老夫人他們安歇,霍子書、夏令儀則打了地鋪,一人靠著門邊,一人靠著裏側,倒也相隔甚遠。

霍子書睡在門邊,耳旁是家人漸次均勻沈穩的呼吸,混著門外輕淺的風聲,一路奔波的疲憊漫上四肢。他閉上眼,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稍松,不多時便沈沈睡去。

不過片刻,意識便墜入混沌夢境。

眼前不是驛站的簡陋屋舍,反倒飄著濛濛的冷霧,霧色裏立著個粉衣女子。

冷霧翻湧間,粉衣女子飄至霍子書面前,裙裾沾著濕冷的露氣,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淒楚,聲音幽幽戚戚,裹著入骨的寒涼,“郎君,妾乃陸柔,病死此驛,孤魂飄零無依,久候郎君多時了。人鬼殊途卻也有緣,不妨你我配了陰婚,妾便有了歸處,郎君也能積下陰德,可願應承妾身此願?”

霍子書立在霧中,身姿挺拔,縱使夢中神志未全醒,眼底也凝著剛正冷冽,沈聲回絕:“人鬼殊途,陰陽有別,配陰婚本就違逆天道,何況我已有妻室,斷無可能應允。你既為孤魂,當尋輪回正道,莫要在此糾纏,誤人誤己。”

陸柔聞言,淒然垂淚,“郎君何忍見妾永世飄零?這驛站的淒冷,妾已熬了數載,唯有郎君這般人物,能鎮住妾的孤寒,只求郎君垂憐,成全妾這一點執念!”

她伸手,指尖虛虛去扯他的衣袖,她的指尖纏上霍子書的腕間,冷意如藤蔓般攀援而上,周遭的霧色驟然濃沈,壓得人喘不過氣。

霍子書猛地掙腕,眉峰緊蹙,怒聲斥道:“執念入魔,本就不該!我霍某一生行事守正,豈會因你一己私念,行此荒唐之事?速速退去,再敢糾纏,休怪我不客氣!”

陸柔見他心意堅決,淒楚之色陡然化作怨懟,周身冷霧翻卷得更烈,聲音也添了幾分厲色,“郎君敬酒不吃吃罰酒!既入了我的地界,由不得你不肯!今日這陰婚,配也得配,不配也得配!”

冷霧裹著她的身影撲來,刺骨的寒意瞬間纏上四肢,似要將他的魂魄拽入無邊陰冷,霍子書心頭一凜,怒喝一聲:“放肆!”

他怒喝一聲,猛地掙開那股寒意,意識驟然回籠。

霍子書霍然睜眼,額間已沁滿冷汗,後背的裏衣也被冷汗浸得發潮,心口還在突突直跳,那夢中的冷意似還纏在周身,涼得人發顫。

他坐起身,借著窗縫漏進的一點微光,看了眼屋內熟睡的家人,指尖按了按突突作跳的太陽穴,只覺頭重腳輕,眉心隱隱作痛,卻也只當是夢魘驚悸,揉了揉額角便又躺下,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感,未驚擾旁人。

誰知這夢魘的寒意竟纏了身,次日天剛蒙蒙亮,霍家人起身時,才發現靠在門邊的霍子書面色潮紅,唇色卻泛著青白,伸手一探他的額頭,燙得驚人,竟是發了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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