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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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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流徙

鏢局內燈火昏沈,一間臥房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混著淡淡的藥味。

阿翠率先飄入,指著床榻上氣息奄奄的男子,“那便是我爹周延,他是雷風鏢局的總鏢頭。前幾日押鏢途經黑風嶺,遭山匪伏擊,舊傷被重震覆發,如今高熱不退,連氣都喘不勻了。”

夏令儀緩步走近,見周延面色潮紅,額角滲著冷汗,左臂纏著滲血的舊繃帶,繃帶下皮肉腫脹發黑,周身縈繞著外傷引發的滯澀戾氣。

她指尖輕點周延左臂傷處,一縷瑩白靈光滲入,周延緊繃的肩背漸漸松弛,急促的咳嗽也緩了幾分。

“是舊傷崩裂後染了風寒,氣血淤滯所致,無性命之憂。”夏令儀從靈府中取出一枚丹藥,撬開周延牙關送入,又擡手在他傷處輕輕按揉,靈光順著指尖漫溢,“這丹藥靈力醇厚,三日之內便能痊愈。”

不過半盞茶功夫,周延便緩緩睜眼,眸中先是迷茫,隨即被劇痛與恍惚籠罩。

夏令儀擡手布下一道結界,靈光將房間籠罩,柔和的光暈隔絕外界聲響,也讓阿翠的魂體漸漸凝實,不再是半透明虛影,只是周身仍裹著淡淡的陰寒。

周延目光掃過,驟然定格在阿翠身上,渾身一震,顫聲喚道:“阿翠?我的兒。”

“爹!”阿翠撲到床邊,雖碰觸不到周延,卻難掩悲喜,血淚滾落,“是女兒!女兒來看你了!你別亂動,好好養傷!”

周延老淚縱橫,掙紮著要坐起身,左臂牽動傷口疼得悶哼一聲,“我不是死了嗎?怎麽還會疼?”

阿翠搖頭,“沒死,爹你沒死的。是夏姑娘救了你。”

周延這才註意到旁邊的夏令儀,“這位姑娘?”

夏令儀已在桌邊坐下:“周鏢頭,阿翠離世三年,魂魄執念於父女情分,遲遲不肯投胎。今日你舊傷覆發,她才求我前來相助。”

周延聞言,望著阿翠的目光滿是痛惜,他強撐著起身,對夏令儀拱手致謝:“多謝姑娘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謝!”

轉而看向阿翠,“阿翠啊,爹沒事的,你不要擔心我。”是他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才害得阿翠被後母毒害,芳年早逝,可他卻讓女兒連死都不得安心。

阿翠搖了搖頭,“我挺好的,夏姑娘還經常陪我聊天呢,可自在了。”

周延嘆了口氣,“夏姑娘,魂魄滯留世間,可對她無礙嗎?”

“待她牽掛了卻,我自會送她入輪回。”夏令儀話鋒一轉,“不過一飲一啄自有定數,我今日救你,那你就為我做件事了。”

周延眸光一沈,得見鬼魂,可送魂魄輪回,又這麽快治好了他的傷,這樣的必是高人。

他不敢推托:“姑娘但說無妨!只要周某能辦到,定不推辭!”

“我與霍家人不久將流放北疆,路途兇險,山匪、暗探皆有可能作祟。煩請你三日傷愈後,備好充足物品,食物、傷藥、禦寒衣物等,再率鏢局十數名可靠人手,跟隨流放隊伍沿路護送,護他們平安抵達北疆。”

夏令儀淡淡道,“這便算作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周延望著身旁的阿翠,又看向夏令儀,滿是鄭重決絕的許諾:“姑娘放心!周某雖不才,卻也懂知恩圖報!北疆一路,我必親自帶隊護送,拼盡雷風鏢局之力,護你們周全!”

他擡手按在胸口,目光堅定,“我定準時啟程,一路隨行。”

夏令儀點了點頭,隨手一拂,桌上多出了千兩黃金,“用這些采買物資,也是給你們的酬勞。”

周延被眼前的黃金晃了下眼睛,他咽了咽口水,態度更加恭謹,“夏姑娘放心。”

“這結界可維持到天亮,你們父女敘敘話吧。”夏令儀起身,轉身之際人已消散不見。

不多時,夏令儀的身影便悄無聲息立在劉府朱門之外。

此行北疆在即,也是時候與這劉府,清算舊賬了。

她周身青霧微湧,雙手快速結印,口中默念咒訣,五鬼搬運術瞬間施展開來。

劉府內藏於庫房、密室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皆化作縷縷微光,穿透墻壁門窗,爭先恐後湧入夏令儀的靈府,不過半盞茶功夫,偌大劉府便被搬得空空如也。

夏令儀輕拍雙手,指尖靈光一閃,幾道青黑鬼影從暗影中竄出,個個尖嘯著奔向劉府各主子臥房。

屋內之人睡得沈酣,竟無半分察覺,那些鬼影便俯身探爪,指尖凝著陰寒之氣,悄無聲息地將各房主子的發絲盡數剔落,連鬢角絨毛都未曾留下。

做完這一切,鬼影們躬身退回夏令儀身側,夏令儀揮了揮手讓它們退去,它們化入黑暗中消散不見。

夏令儀瞥了眼劉府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淡涼的笑。劉府敢欺無辜乞兒,今日搬空財物、剔去發絲,不過是利息罷了,待他日重返京都,再來清算。

她不再停留,足尖一點,化作一縷青煙,隱入京都沈沈夜色,徑直返回天牢。

餘下劉府,只待天明時分,便會因財物盡失、眾人光頭的亂象,淪為京都笑柄。

黎明將至,牢中的霍老夫人再度睜眼望去,但見夏令儀安坐角落,身姿端正,仿佛一夜未曾挪動分毫。

若非她一生閱人無數、心智清明,斷會將那憑空消失的一幕,當作老眼昏花的幻夢。

霍老夫人的呼吸驟然一亂,氣息微促。

夏令儀立時警覺擡眼,四目相對,撞進老夫人眼底未散的驚詫與探究。

她眉峰微挑,竟被察覺了。

夏令儀唇角輕揚,綻出一抹淺淡的笑,聲音輕得只夠二人聽見:“今日,判決便會下來了。”

霍老夫人微微閉上了眼,看來霍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她沒有追問夏令儀的消失是什麽緣故,她覺得夏令儀身上的怪異,也許會是霍家的轉機。

果然午時未到,廊道裏傳來一陣急促卻規整的腳步聲,兩名三法司官員手持公文,面色凝重地立在牢門前,公事公辦卻難掩覆雜:“霍氏女眷接訊。

北疆軍營來報,涉案都監王森半月前誤食有毒野菜,暴斃於囚室,仵作查驗無明確他殺證據,此案因關鍵人證滅失,陷入停滯。”

霍老夫人身子微晃,片刻後便穩住心神,擡眼望向他們時,眼底只剩徹骨寒意:“大人明鑒,王森身為涉案要犯,羈押於軍營囚室,怎會輕易誤食毒菜?分明是有被奸人滅口嫌疑,怕他供出實情!還請三法司徹查此事,揪出幕後黑手!”

大理寺評事面露難色地輕嘆:“老夫人所言,三法司亦有疑慮。可北疆軍營偏遠,食材采買繁雜,仵作無確鑿下毒物證,軍營內亦無目擊者,實在無從追查。今王森已死,其供詞失了佐證,霍子祁、霍子襄二人仍蹤跡不明,北疆軍務吃緊,樞密院已撤回核查官員,此案,終究是難以為繼,只能停滯。”

刑部主事亦補充道:“陛下聽聞此事後震怒不已,卻礙於無憑無據,難以追責。念及霍家世代戍守北疆、忠勇傳家,陛下不願以‘通敵’重罪定論。但此案牽扯邊患,二子下落不明,若全然赦免,恐難服眾,亦難震懾遼人。”

霍老夫人聞言,緩緩合眼沈默片刻,再睜眼時已斂去所有情緒,只剩平靜從容:“老身明白陛下考量。只求陛下開恩,勿牽累年幼孫輩,霍家上下,願聽憑陛下發落。”

“陛下已有旨意。” 大理寺評事取出明黃聖旨,展開後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武安侯霍子祁、振威將軍霍子襄,戍邊有年,功過難評,今涉案人證亡故,案情難明。

念霍家世代忠良,戍守北疆有功,免其滿門死罪,判霍氏滿門流徙北疆,永戍邊隘,不得擅自回京。霍子書暫免刑部侍郎之職,隨族前往,待尋得霍子祁、霍子襄蹤跡,或案情有新證,再作另行處置。

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接旨!”

“罪婦領旨。” 霍老夫人率眾人俯身叩首,額頭觸地時,能清晰感受到地磚的冰涼,心中雖有冤屈,卻也松了口氣,流放雖苦,終究保住了霍家滿門性命,也留了洗冤的餘地。

杜氏與柳氏對視一眼,眼中雖有對北疆風霜的惶恐,卻也難掩劫後餘生的慶幸,相較於滿門抄斬的慘狀,流徙已是萬幸。

官員們散去,霍老夫人等人圍坐在一起,商量接下去的事,“流放北疆,路途遙遠、風沙苦寒,卻也是霍家的生機。北疆有霍家舊部,還有杜家的人脈支撐,到了那裏,我們一面尋子祁、子襄的蹤跡,一面暗查王某滅口真相,總有沈冤得雪之日。”

杜氏率先應聲:“娘說得是!我與小妹可憑武藝護眾人周全。到了北疆,我便設法聯絡父親舊部,打探夫君和二叔的消息。”

柳氏也斂去愁容,目光清亮:“我會護好孩子們的。”

霍萋萋眉宇間英氣勃發:“娘,女兒一定會護住家人,也定要查清真相,為兄長們洗去冤屈,還霍家清白!”

夏令儀淺聲道:“老夫人放心,雖是千裏之遙,我亦同行,盡我所能,保眾人無虞。”

霍老夫人望著她,眼神覆雜難辨,果然如她晨間所說,今日下了判決。

她沈吟片刻,終是帶著幾分試探開口:“姑娘,本可不受此苦。若你願意,老身可讓子書寫下放妻書,放你自由,不必隨霍家赴北疆風霜。”

夏令儀擡眼,唇角漾開一抹清淺的笑:“老夫人數月照拂,令儀無以為報,只願以微末之力,護諸位一程。”

霍老夫人目光銳利卻溫和,終是問出心底最深的疑慮:“姑娘見諒,老身想知道,姑娘究竟來自何處?”霍家如今風雨飄搖,一步錯便是滿盤皆輸,她不能不謹慎。

夏令儀垂眸,聲音輕淡如霧:“令儀本就無根無系,無父無母,無親無戚。身外無物,心亦無住,自無來處。”

無牽無掛,心無掛礙,那是方外之人,非世間尋常女子。

霍老夫人擡眼,看向眼前已換上粗布衣裙的夏令儀。

衣衫雖簡,卻掩不住她周身清輝,鳳眼清明,眼底竟藏著幾分悲憫,宛若古寺中低眉垂目的菩薩,不染塵俗,卻又洞悉世事。

夏令儀身上種種不合理之處似乎都有了答案,為何街邊乞兒會有如此姿容舉止,自是因為她本非常人。

霍家遭難之日,她來到霍家,陪著她們受苦,不曾責難不曾訴苦,只暗暗照拂著她們。

她強壓下心頭驚濤,鄭重的一點頭:“老身,多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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