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第37章

走廊寂靜無人。

電梯門開,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大步流星地走出電梯,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

夏晴山被項衍牽著手,嘴巴嘰裏咕嚕地說著什麽。一直走到寫著夏靈姓名的病房前才止了聲。

夏巖生屈指敲門,低喚女兒的名字,“夏靈。”

門裏傳出一聲請進。

夏巖生推開門,走到病床邊見夏靈臉色雖然蒼白,但精神還算不錯,便稍稍放下心來,問:“吃過東西了嗎?”

夏靈點了點頭,“爸,你坐。”

夏巖生放下手裏的鮮花,順勢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眼皮微微一掀就盯住了夏晴山,“別站著了,給你媽媽倒杯水喝。”

夏晴山哦了一聲,乖乖去拿夏靈的杯子給她倒水。

病房裏三個人都默默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看他走到飲水機前接完水又走到夏靈的病床前,說:“我開水接多了可能有點燙。”

夏巖生看著他走回項衍身邊,視線落點也放到了項衍身上,沈聲道:“你也坐,我們談談晴山的事。”

這場談話他和夏靈已經等很久了,眼下或許不是一個合適的場合,但只要把該辦的事辦好,他們不想計較在哪兒談。

“談我的什麽事?”夏晴山問。

“談你什麽時候回家。”

平淡的口吻仿佛夏巖生從始至終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讓夏晴山回家。除此之外那些相親和蘿蔔坑好像從來沒有過。

“回白楊院嗎?”夏晴山想了想,說:“可能春節回去吧。”

夏巖生眼不見心不煩地閉上眼,“我是問你什麽時候搬出你舅舅家。”

夏晴山聞言搖頭,“不搬,死也不搬。”

未等夏巖生有反應,項衍已經伸出手捏住了夏晴山的下巴,皺眉不悅地道:“說不搬就好了,快呸呸。”

“呸呸呸~”

和封建迷信無關,項衍就是不允許夏晴山說死啊活啊之類的話,聽到他說一次就要他呸呸兩聲破讖,這習慣比夏巖生還像個老人。

兩人這一打岔,話題瞬間就扯遠了。

夏巖生不得不發出點動靜以拉回這兩個人的註意力,“咳咳!”

他咳得有些用力,引來夏晴山疑問的眼神,“外公,你也要喝水嗎?”

夏巖生沒好氣,“不喝!”

但項衍還是去接了兩杯水,一杯水給了他,另一杯遞給夏晴山,低聲說:“你從吃門釘肉餅就沒怎麽喝水。”

“我哪有時間喝呀?你也沒叫我喝。”

紙杯是一次性的,夏晴山喝這種杯子喜歡咬著喝,把杯沿咬得扁扁的。還喜歡喝到一半就不用手拿,用牙齒叼著。

項衍站在他身前,順手理了理他的頭發,說:“怪我。”

“對,就怪你。”

柔軟的話音每個字都拖得長長的,又很特別地能從人的耳朵鉆到心裏頭去,叫人心花怒放,一點也不想跟他生氣。

但這招對他外公沒用。

“你好好說話!”

夏晴山實在受不了這種強勢和霸道,不怎麽高興地探出頭看向夏巖生,“連我怎麽說話你都要管嘛?”

他的頂嘴引來了夏巖生的怒目橫眉,“我不管你管誰?!”

夏晴山頓時窩窩囊囊地縮回頭,嘴裏嘀咕,“愛管誰管誰,反正別管我。”

夏巖生聽見了,但沒有聽清,“你說什麽,大點聲!”

從十三歲離開白楊院去英國上學開始,夏晴山就沒再和夏巖生像這樣待在一個房間相處過。

這些年好不容易才淡忘的壓力,在夏巖生一句又一句的命令裏忽然排山倒海地壓來,像塊巨石壓在他的心口上。

他心裏難受地拉著項衍的手,不用說一句話就把心情完全傳達給了項衍。

項衍的心情則是完全跟著夏晴山走的,夏晴山不高興他就不高興。

“巖生叔,晴山是你的外孫,他不是你的部下。”

他的話音很平靜,此刻卻像一口大鐘狠狠撞向夏靈心口。她擡頭怔怔地望著項衍,喉嚨裏好像堵了很多的話,可她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一旁的夏巖生也皺緊了眉,“我當然知道。”

項衍微微一嘆,“那你為什麽不肯尊重他的意願?”

“尊重他的意願?”

夏巖生目光直直盯著他們,“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他好,我送他出國留學,給他找好工作,找門當戶對的女朋友,連他將來結婚的房子我都買好了,以後孩子出生就能上最好的學校。”

他把路鋪得又完美又平整,只求夏晴山聽話一點,按他安排好的路去走,他保證夏晴山在上面不會摔一個跟頭。

他到底還有哪裏做得還不夠?

“我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應該知道,你讓我尊重他的意願,那他尊重我對他的付出了嗎?”

夏巖生臉色凝重地望著項衍,心中無法不感到委屈,自己在這兩個人面前比反派還要不討人喜歡,他不僅疑惑這麽多年自己到底在圖什麽?

“那些心血有一樣是你直接付出給他的嗎?”

夏巖生楞住了。

“晴山在少年宮學的書法,學習是在學校,周末是家教……”所有圍繞著夏晴山盡力培養的人都是領了錢的老師。

“你有沒有陪他做過一次游戲?”

“……”

“有沒有為他讀過一本睡前故事?”

“……”

“他生病不舒服的時候你有沒有在他的床邊陪著他?你知道他十歲前最喜歡去游樂園嗎?”

類似的疑問項衍可以說出無數個,他知道夏巖生回答不了,因為這每一件事他都做過。

“他十三歲就被你送去英國,可你卻因為身體原因無法長時間坐飛機,所以一次也沒有去看過他。”

在英國陪夏晴山上學那段時間,項衍時常感到疑惑,究竟夏晴山在夏巖生眼中是個機器人還是天生就會解決所有問題的天才兒童?只要把他遠遠地丟出家門,他自己就會長大?

“巖生叔,我為他付出的心血不比你少。”項衍將身前的人摟進懷裏,“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可以過得好。”

情同父子的兩個人在夏晴山身上各有各的極端。一個心狠,如何都舍得;一個心軟,如何都舍不得。

夏靈夾在其中,明明是生母卻最早失去夏晴山,在此刻也失去了話語權。

但她如今既不想偏幫父親,也不想幫項衍,只是安靜地看著緊抱項衍不放的夏晴山,心裏有一瞬很陌生的觸動,是以前從未感受過的。

“我先帶晴山回酒店了。”

他們離開病房的腳步沒有受到任何阻攔,病房門開了又關,門裏只剩下一對沈默的父女。

過了許久,夏靈的視線緩緩看向夏巖生,說:“你是對項衍狠不下心。”

項衍的軟肋是夏晴山,但夏巖生的軟肋卻是項衍。

這三個人是一物降一物。

夏靈說:“狠不下心就算了,當初你沒有阻止他去當演員,現在你也沒有辦法從他身邊帶走晴山,否則那年去英國的人就只有晴山了,他會住在寄宿家庭。”

夏巖生從來不會對夏晴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他一定會對項衍寬容。某種程度上,夏巖生待項衍可能比對自己的女兒和外孫都要親,因為他對待項衍並不像對部下。

夏靈的話讓夏巖生的臉上出現一種難以形容的深切無奈,“他太好,他是白樺的命。”

他沒有兒子,卻在盼外孫的年紀等來了七歲的項衍。摯友項白樺的信任更讓他名正言順地把項衍當親生兒子養育,他從一開始看到的就是一個年幼又無依無靠,卻已經足夠懂事沈穩、事事都能自己解決的男孩。

這和他所期待的外孫何其相像。

可他後來養出來的晴山卻一點都不像項衍,兩個人同吃同住都沒有出現潛移默化的影響,夏晴山只是被寵成了要什麽就有什麽。

夏靈說:“已經這樣了,不如你聽聽我的想法吧。”

“你說。”

“你不相信晴山,那你相信項衍嗎?”

夏巖生被問得楞住了。

夏靈看著他的眼睛,沈著地道:“你對晴山的擔憂最大的一部分就是如果他們將來分開,沒有在一起生活,晴山會失去一切,他既沒有獨立的能力,也不夠堅強。”

夏巖生臉色凝重地點頭,“是。”

現在的夏晴山說是菟絲花也不為過,因為他有寄生特性,他幾乎是在依附著項衍生存。

“或許根本沒有那麽糟。”夏靈腦海裏都是剛才兩人旁若無人的肢體接觸,還有夏晴山對項衍的依賴和信任,“未必只有晴山離不開項衍,可能反過來,項衍同樣也離不開晴山。”

夏巖生聽得眉頭緊鎖,卻沒有說什麽。

夏靈又接著道:“在他放下演藝事業,陪晴山去英國讀書後,你還是要懷疑他對晴山的真心嗎?”

這件事可是她和夏巖生都做不到的。

她不會為了夏晴山放下工作,夏巖生更不會,因為對他們來說有些事情比夏晴山重要。

可是對項衍來說,夏晴山最重要,比其他所有事情加在一起都更重要。

夏靈蒼白的臉上露出極淺的笑容,“爸,你爭不過他,也不如他會養,由他們去吧。”

夏巖生沈默不語,緊蹙的眉頭也沒有松開,盡管他知道夏靈說的有一定道理,卻仍覺得不甘,還是認為不應該坐視不理,“我怎麽能不管?”

夏靈嘆了氣,“你一直想管,他們讓你管了嗎?”

夏晴山還沒回國前夏巖生就已經不斷地催促他早日回到白楊院,但夏晴山行李一收卻直接落地L市去找項衍了。

他把一切安排得再好也沒有用,項衍的安排比他更早。

更重要的是夏晴山從人到心都在項衍那裏。

-

“氣死我了,他就是覺得我什麽事也做不好,認為我沒有他不行!討厭!不就有兩個臭錢嗎?”

酒店的枕頭在夏晴山的膝蓋下成了最柔軟的沙袋,他握著拳頭發洩,整個人氣鼓鼓的,沒有半點在病房時的窩囊樣。

項衍端了杯水走過來,柔聲勸道:“夏師父,休息一下吧,你快出汗了。”

夏晴山氣喘籲籲地抓了把亂飛的頭發,松開枕頭接過項衍端來的水,黑色的發絲裏已經有汗了。

項衍取了張紙巾給他擦擦脖子和額頭,“這麽生氣呢,我們退房不會要賠個枕頭吧?”

“你賠不賠?”

“賠。”項衍笑著說:“賠張床都可以,只要你別把自己氣壞了。”

夏晴山一口氣喝完杯子裏的水,還是氣不順,“我才不稀罕他的東西。”

項衍拿過他手裏的空杯子,輕聲問:“還要繼續嗎?”

夏晴山低頭看了看兩只手,決定不再折騰自己,“不繼續了。”

“好乖。”項衍笑眼微彎,俯身親了親他的嘴唇,又哄了聲,“不生氣了。”

夏晴山仰面躺在床上,手腳張開成大字型,說:“我不喜歡和他待在一起,以前他就不尊重我。”

項衍走回床邊坐下,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溫聲說:“他在部隊裏待太久了。”

“他更喜歡你,他做夢都想要你是他親生的。”夏晴山微偏過頭,看著項衍的眼睛,“要是他知道你特別想娶我,他肯定氣瘋了。”

“嗯。”

項衍沒有說什麽,默默看了夏晴山一會兒,還是忍不住低頭親他的嘴,舌尖沒有任何阻礙地擠進柔軟的口腔,吮吸那條溫順的小舌頭。

突然,夏晴山擡手抓住項衍後腦勺的頭發,手腕一使勁就把纏著他接吻的男人拉開了一些。

被親得紅潤的嘴唇微微張開,嗓音輕輕軟軟的,“你說我們是誰更離不開誰?”

項衍看著他的眼睛,沈默地將右手伸進他的衣服裏,從肚臍眼摸到敏感的胸口,聽到夏晴山的喘息聲才滿意低下頭去親他的脖子,“是我更離不開你。”

夏晴山無意識地抓著他的手腕,忍著癢模模糊糊地說了什麽。

“嗯?”項衍沒聽清,擡起臉問:“你說什麽?”

夏晴山眨了眨眼睛,墨黑的眸子漸漸變得清明,“我一定有出息,給你長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