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關燈
第 14 章

池遲不敢耽擱,匆匆趕往楊思晴的獨立休息室。她心裏也納悶:戲都拍了一小半,所有飾品早在定妝時反覆確認過,她怎麽會突然發難?

休息室裏只有楊思晴和他的助理。池遲深吸一口氣,秉承“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原則,進門先規規矩矩鞠了一躬:“楊老師,聽說您對飾品有意見?韓老師讓我來具體了解一下,是哪一件不合適?”

“別拿老韓來壓我。”楊思晴連眼皮都懶得擡,目光始終粘在手機屏幕上,手指滑動得飛快。

“那絕對不敢。”池遲笑容不改,語氣愈發恭謹,“您具體說說哪裏有問題?只要是合理要求,只要能保證接戲,我們道具組一定盡力配合修改。”

進組前,落曉霜就給她打過預防針:這圈子裏但凡有點名氣的,多少都有些脾氣。想賺這份錢,就得先學會忍氣吞聲。池遲當時沒太往心裏去,想著讀書時沒少挨教授的罵,那可是交了學費“找罵”。如今好歹是賺錢,就當賺的錢裏,一半是工資,一半是“挨罵費”好了。

“呵,”楊思晴終於冷笑一聲,指尖停頓,卻仍沒看她,“你這是覺得老韓壓不住我,又拿‘接戲’來壓我?”

“……”池遲一時語塞。

她想起之前陸齊閑聊時提過,楊思晴雖然出了名的挑剔難搞,但對《思歸》這次的服化道整體評價其實不低,還私下誇過幾句。這突如其來的發難,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空氣凝滯,只有空調發出細微的運轉聲。

沒聽到池遲的回話,楊思晴反倒終於將那雙黏在手機屏幕上的眼睛,擡了起來。

這是一雙和趙斯憶截然不同的眼睛。細長,眼尾微挑,被尚未卸去的戰損妝勾勒得愈發深邃銳利,瞳孔顏色偏淺,像浸在寒潭裏的琉璃。目光如有實質,稍稍停留久一些,便覺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但池遲沒有移開視線。此刻她不僅僅代表自己,更代表著老韓和整個道具組。她迎上那道目光,嘴角維持著得體的弧度,脊背挺得筆直。

“你叫池遲?”楊思晴挑了挑眉,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是,楊老師。”池遲的語調平穩恭敬,“您具體對哪件飾品不滿意?都是我負責的部分。”

楊思晴沒立刻回答,只側頭瞥了眼身旁的小助理。助理會意,立刻從一旁的絲絨托盤裏取出一件東西,雙手遞過去。

是那枚蝶戀花額飾。金絲細密纏繞成藤蔓,托起中央一顆成色極佳的青金石,兩側綴以細小的珍珠和米珠流蘇,工藝繁覆精致。

楊思晴接過來,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垂下的流蘇,任由珍珠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悠悠開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覺得戴著不太舒服。”

“具體是哪裏不舒服呢?”池遲上前半步,語氣愈發小心,“是尺寸緊了,還是重量分布有問題?或者材質導致皮膚敏感?”

“說不好。”楊思晴將額飾放在掌心掂了掂,目光重新落回池遲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就是不舒服,影響我入戲。”

池遲心裏微微一沈。她跟全組人都說過,飾品有任何問題隨時找她調整。沒想到,最後找上門的不是旁人,竟是兩位主角——先是陸齊的面具,現在又是楊思晴的額飾。

“那……能不能麻煩您再佩戴一次,讓我仔細觀察一下?只有看到實際效果,我才能準確判斷問題出在哪裏,方便後續調整。”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誠懇而專業。

“哦?”楊思晴的尾音拖長,那雙琉璃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光,“你這話的意思是……我在故意找茬?”

“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池遲的臉都快笑僵了,嘴角也沒敢下來,“我只是想更精準地為您解決問題,確保您的拍攝狀態。”

楊思晴盯著她看了兩秒,沒再說話,只微微向後仰了仰頭,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一旁的化妝師立刻上前,熟練地接過額飾,小心翼翼地為楊思晴重新佩戴固定。

池遲屏息凝神,仔細端詳。

額飾完美貼合楊思晴的額際曲線,青金石的位置恰好在眉心上方,流蘇長度剛好,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挑不出任何明顯的工藝或適配問題。

她下意識想擡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一下額飾邊緣,感受一下貼合度和重量分布。

“嘖。”一聲極輕卻清晰的咂嘴聲。

池遲的手瞬間僵在半空,進退不得。空氣凝固了幾秒。

她緩緩收回手,臉上笑容不變,聲音放得更輕:“楊老師,如果您不介意,我把額飾帶回道具組,請老韓也一起看看?他經驗更豐富,或許能看出我疏忽的地方。”

楊思晴冷冷“哼”了聲,示意化妝師摘了那額飾交給池遲。池遲拿了額飾撐著自己笑得累了的腮幫子,退了出去。

剛一出門,就撞見了迎面走來的陸齊。

他還穿著那身銀甲戎裝,發髻高束,臉上帶著未卸的戰場塵煙與血跡妝效,眉宇間卻凝著一絲與造型不符的關切。

“我聽說楊思晴那邊說道具有問題?”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池遲臉上。

“也不算大問題,”池遲舉了舉手中那枚流光溢彩的額飾,“就是說戴著不太舒服,讓我拿回去調整一下。”

池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應該啊。這個她都帶了個把月,現在說不舒服?”

“這挺正常的,”池遲笑了笑,池遲邊說邊揉了揉自己的腮幫子,“人瘦點胖點,狀態不同,感受都會有細微差別。你那個面具不也是嗎?尺寸差點意思,戴著就怎麽都不對勁。”上學的時候孟老那些罵是真沒白挨,現在各個在她面前吐沫星子都揚上了天,好像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

“找到具體原因了嗎?”陸齊的聲音壓低了些,朝她走近一步,“需不需要我幫忙?我跟楊思晴還算……能說上幾句話。”

池遲擡起頭,正對上他望過來的眼睛。那雙眼在戲妝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漆黑明亮,裏面盛著的擔憂清晰可見。她心頭莫名軟了一下,卻很快擺擺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萬事我能搞定”的笑容:“陸大將軍,您就放寬心吧!這點小事,哪用得著勞您大駕?”她故意用了戲裏的稱呼,語氣輕快,“您啊,就專心拍好您的戲,當好您的少年將軍!這些小問題,交給我們道具組就行啦!”

說完,她朝他眨了眨眼,捏著額飾,轉身便步履輕快地朝道具組的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沒看見,身後那道披著銀甲的身影,在她轉身後便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

陸齊的目光追隨著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片場的喧囂、來往的工作人員、身上沈重的甲胄……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那一刻淡去。直到助理小朱小跑過來提醒他該去補妝準備下一場,他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收回視線。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腰間的佩劍劍柄,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回過神來。少年將軍颯爽的眉宇間,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與角色全然無關的落寞,很快又被慣常的沈靜覆蓋。他轉身,朝著攝影棚走去,背影依舊挺拔,只是腳步似乎比往常慢了半分。

“說是帶著不舒服了!”

“那你就看看哪裏不舒服了,你跟我嚷嚷什麽?”

“我這不是看不出來,請您老人家給掌掌眼嘛!”

道具工作室裏,池遲正在大聲的跟老韓匯報著額飾的情況,那動靜恨不得隔著三裏地都能聽見。

“你小點聲,我年紀是大,但還沒到耳背的程度。你的東西,你負責。”

池遲沒再繼續,老韓也懶得再理她,出去看布景去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池遲一個人。她將那枚蝶戀花額飾小心地放在工作燈下,拿起放大鏡,一寸一寸仔細檢查——金絲纏繞的紋理、青金石的鑲嵌、珍珠的串接點、流蘇的每一個連接環……工藝很完整,沒有任何破損或變形。

她用手指輕輕掂量,感受重量分布;又對著光調整角度,看折射是否會有異常光斑刺激眼睛。一切似乎都正常。

“奇怪……”池遲喃喃自語,眉頭微蹙。

她從手機裏調出楊思晴的頭部尺寸記錄,重新核對了數據,按理說,佩戴不應該有任何不適。

除非……問題不出在額飾本身。

拍攝區此刻正是最忙亂的時候。AB兩組同時開工,片場裏滿是匆匆來往的工作人員、推著服裝架的車、抱著道具箱的助理。人聲、對講機聲、器材移動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除了老韓團隊裏幾個核心成員,根本沒人會留意到一個小小的額飾風波,更不會註意有哪些人進出過主演們的化妝間。

時間在忙碌中流逝,很短,卻又像被某種預感拉得很長

池遲沒有立刻行動,她先繞去看了會兒A組的拍攝,又幫另一個道具師遞了會兒工具,真個片場晃悠了一圈,才。轉身朝老韓所在的布景區走去。

“老韓,”她走到正盯著布景結構圖的老韓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有件事,可能需要您親自過來看一眼。”

老韓從圖紙上擡起眼,瞥見池遲臉上帶著罕見的鄭重,花白的眉毛動了一下,沒多問,放下圖紙就跟她走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忙碌的人群,走向相對安靜的主演化妝間區域。

池遲在道具組的門口停下,手放在門把上,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推開門——

裏面,小紀正背對著門口,他手上捧著的,正是那枚青金石蝶戀花額飾。窗外的光落在他手上,那枚額飾在他指尖微微轉動,流蘇輕晃。

聽到開門聲,小紀受驚般猛地轉身,臉上瞬間切換上恰到好處的、帶著點茫然和無措的表情:“老韓?池遲?你們怎麽……”

“你自己說吧。”老韓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有些低沈。那是一種怒到極點反而收束起來的冰冷,比咆哮更駭人。

小紀臉上的懵懂無辜幾乎無懈可擊:“老韓,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我剛好路過,看這東西放在這兒,就好奇拿起來看看。這……這沒什麽吧?”

“你在劇組待了十幾年,”老韓往前踱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小紀臉上,每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畫圖的本事沒見長,演戲的功夫倒是看漲。”

小紀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但仍在強撐:“老韓,您這話說的……我確實就只是好奇,拿來看看而已。這東西就這麽明晃晃放著,也沒人說不讓動啊!咱們組裏,互相看看東西,交流一下,不也常有事兒嗎?”

池遲看著眼前真的仿佛自己清清白白的小紀,也不知道是自己早就猜出是誰,還是被這些拙劣的手段給氣笑了,反倒沒剛剛看到視頻時那麽氣了。

“你看看這個吧!”池遲把手機遞過去,視頻的機位都談不上刁鉆,就那麽大喇喇的懟著那個額飾。小紀探頭探腦的出現在視頻中,先是假意整理了一下旁邊的雜物,眼睛卻不斷瞟向門口。確認無人後,他迅速拿起那枚蝶戀花額飾,背對鏡頭,肩膀和手臂細微地動作著,顯然是在“搗鼓”什麽。整個過程不過幾十秒,卻足夠清晰。

在絕對的證據面前,小紀所有辯駁的話都只能卡在喉嚨眼,他張了張嘴,卻沒再說出辯駁的話來。

“我不管別的組風氣怎麽樣,”老韓的聲音響起,不再有怒吼,只剩下濃重的疲憊和深切的失望,“我的組裏,絕不能出這種下作骯臟的事!她一個年輕姑娘,活兒幹得漂亮,人又踏實認真,你到底為什麽……怎麽就非得跟她過不去?!”

最後一句,幾乎是痛心疾首。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人”,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老韓!老韓!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我就是一時糊塗,鬼迷心竅了!”小紀抓著那個已經變形的額飾,語無倫次地哀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就看在我跟了您這麽多年的份上!我一定改!我一定……”

“晚了。”老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決絕的冷硬,“我的團隊,容不下你這樣的人。你現在就可以走了。之前的工資,我會讓會計一分不少結給你。”

說完,他不再看癱軟在地的小紀一眼,轉身,腳步有些沈重地走了出去。

池遲也懶得再在此處多待一秒。她上前,從小紀顫抖的手中拿回自己的手機,目光掃過他涕淚橫流的臉,沒有同情,也沒有勝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片漠然。

有些人,不值得浪費任何情緒。

她轉身離開,隨手帶上了門,將那片令人作嘔的狼藉與悔恨,徹底關在了身後。

道具組內部的這場風波,最終被老韓以鐵腕壓了下來,沒有擴散出去。

一來,他自己面上無光。帶了十幾年的手下,竟用這種上不了臺面的下作手段對付一個新人,傳出去,他老韓識人不清、治下不嚴的名聲算是完了。這比打他的臉還讓他難受。

二來,他也確實有顧慮。事情若鬧大,捅到制片方甚至投資方那裏,追究起管理責任,傷及陸齊和謝燊的嚴重後果擺在那裏,整個道具團隊都可能被牽連,甚至面臨換人的風險。這絕非他願見。

因此,小紀的離開悄無聲息,如同劇組裏最常見的人員流動,沒有激起半點水花。

解決了這顆“定時炸彈”,池遲終於能長舒一口氣。不必再時時提防暗處的冷箭,精神上的緊繃感消散大半,連帶著工作效率都似乎提升了幾分。

至於楊思琦那個“戴著不舒服”的額飾,池遲直接聯系了之前合作的工作室,加急重新定制了一枚完全相同的。

當她把嶄新的額飾送到楊思晴的休息室時,她只是接過去,對著光仔細看了幾眼那枚青金石的成色和流蘇的垂墜度,指尖在金絲紋路上輕輕撫過,然後便隨意地放在了妝臺上。

“放著吧。”她語氣平淡,沒再多問一句,也沒再提任何“不舒服”。

仿佛之前那場略顯突兀的發難,從未發生過。

池遲依言放下,禮貌地退出房間。門關上的瞬間,她隱約聽到裏面助理小聲問:“晴姐,這跟之前那枚有區別嗎?”

楊思晴的回答很輕,帶著點意味不明的輕笑:“誰知道呢。”

回到道具組,老□□戴著老花鏡,對著新送來的布景材料清單一一核對。看見池遲進來,他擡了擡眼皮,沒說話,只把手邊一罐沒開封的冰可樂推了過去。

池遲楞了一下,接過可樂,冰涼的溫度透過掌心。

“謝謝韓老師。”她輕聲說。

老韓“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清單上,仿佛只是隨手之舉。

但池遲知道,這罐可樂,是老韓式的認可,也是某種無言的歉意——為他團隊裏出了這樣的人,也為之前自己承受的那些無妄之火。

她擰開可樂,氣泡滋滋作響,喝了一口,冰爽的氣泡一路沖進胃裏,帶來一絲真實的暢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