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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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可自謝燊離開後，陸齊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他連續NG，有時是走位失誤，有時是眼神無法聚焦，甚至有一次，在需要爆發情緒的關鍵臺詞上，他竟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這在素來以專業和精準著稱的陸齊身上，幾乎從未發生過。
就連不在片場的星華都聽到了風聲，放下手頭工作，特意趕到了橫店。
星華抵達時，陸齊又剛吃了一條NG。導演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但礙於陸齊平時的表現和咖位，也不好發作得太厲害，只能壓著火氣宣布：“全體休息半小時！陸齊，你好好調整一下狀態！”
跟陸齊演對手戲的楊思晴，翻了個毫不掩飾的白眼，拎著裙擺走到一旁補妝去了。
“你到底怎麽回事？”星華把陸齊拉到相對僻靜的角落，語氣裏壓著火氣。他心裏隱約猜到原因，可如果真是那個原因，他反而更生氣——這太不專業了。星華不是那種苛刻的經紀人，但也絕不容許藝人因私人感情嚴重影響到工作。
“可能……最近沒休息好。”陸齊有些煩躁地扯了扯戲服的領口，聲音沈悶。他比誰都郁悶。他自認對待工作一如既往的認真，可那些臺詞、那些情緒，就是無法像往常那樣精準地流淌出來。或者說，他其實知道癥結在哪裏，只是不願、也不敢去深究。
星華看著他那副樣子，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我托人打聽過了。謝燊和池遲確實是大學校友，但更具體的……挖不出來了。我只能肯定，他們現在不是男女朋友關系。”
陸齊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戲服袖口繁覆的刺繡紋樣。那件池遲精心覆原過的青銅面具，此刻就放在一旁的桌上，在燈光下泛著冷硬而沈默的光澤。他的心，也像那些糾纏盤繞、理不清頭緒的繡線一樣，亂糟糟地擰著，找不到出口。
他想對星海說“不是因為這個”，可話到嘴邊，卻又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說服自己。
星華看他這副欲言又止、心神不寧的模樣，也不好再逼問，只是站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因為什麽，工作永遠是第一位的。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別自己亂了陣腳。”
陸齊點了點頭，目光卻有些游離。
池遲知道陸齊最近狀態不對還是盛明軒那個大嘴巴跑來告訴他的。
“冰塊臉最近不太對，上部戲我也跟他一個組，我雖然不太喜歡他那張臉，但不得不承認，這人演戲是真拼、真穩。
“冰塊臉？”池遲反應了一下才想起盛明軒在說陸齊。“他怎麽了？”
盛明軒抱著胳膊，朝拍攝區方向努了努嘴，“可這兩天邪門了，瘋狂吃NG。今天拍男女主定情的吻戲，我的老天爺，NG了六次！導演臉都綠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這位‘高嶺之花’想故意占人家楊思晴便宜呢。”
“陸齊不是那種人！”池遲幾乎是脫口而出，
盛明軒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不是說你們不熟嗎？”
“不熟歸不熟，但他肯定不是那種人的，真的！”池遲被問得有些窘，但還是堅持道，“但、但他肯定不是那種人！這點我能肯定。”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種直覺般的篤定。那個會在深夜認真回覆她關於道具的疑問、會默默幫她收拾雨淋道具、會看到她不起眼的傷口給出創口貼的人，絕不會用這種下作的方式。
盛明軒看著池遲那著急辯解的模樣，笑得有些玩味，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你知道個屁。這圈子裏，看著最像人的玩意兒，裏頭是人是鬼都難說。”
“真的，陸齊真不是那種人！他看著冷淡，其實人真的挺好的，很尊重人，做事也認真……”池遲急道 。
“行行行，”盛明軒懶得跟她爭辯，擺了擺手，轉身要走，臨走前卻又丟下一句，“既然不熟，就別急著給不熟的人貼那麽肯定的標簽。這行，打臉的事多了去了。”
盛明軒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了池遲心裏。她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寧，手上的活兒也幹不下去了。鬼使神差地，她放下工具，朝拍攝區走去。
片場果然彌漫著一股低氣壓。大家都在休息，但氣氛沈悶，不少工作人員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色和不耐煩。導演坐在監視器後，眉頭擰得死緊。
而陸齊，獨自一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折疊椅上，微微低著頭，手裏捏著劇本，卻並沒有在看。陽光從棚頂的縫隙漏下幾縷，恰好將他與周圍嘈雜隔開，那身影在喧鬧的背景裏，竟透出一種被孤立般的安靜，甚至……有些蕭索。
池遲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沒敢走近。她怕打擾他醞釀情緒，更怕自己此刻的出現不合時宜。
就在她猶豫著是離開還是再等等時，身邊忽然飄來一陣熟悉的古龍水味。盛明軒不知道又從哪個角落“閃現”出來，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她旁邊。
“你跑這兒來幹什麽？”
“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你這麽閑？”
““我一個十八線背景板，這一周的戲份加起來，還沒咱們‘冰塊臉’今天一天NG的次數多。”盛明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說我閑不閑！”
“那就去找點正經事幹幹，”池遲最近倒不怎麽跟盛明軒客氣了，這人成天一副萬事不上心的模樣，實在有些欠教育，“別一天天在片場瞎晃，逮著誰就跟誰八卦。”
“我，不缺錢！”盛明軒拍了拍自己胸口，一臉“你居然沒看出來”的浮誇表情。
“那就去找點精神寄托！”池遲簡直無奈。
“我有啊，”盛明軒下巴朝拍攝區一揚，說得坦蕩無比，“我這不是正看著呢麽？”
池遲還想再懟他兩句，那邊導演已經喊了“準備”，陸齊從椅子上站起身，朝鏡頭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連盛明軒都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抱著胳膊，眼神裏多了點審視的意味。
這是一場男女主在戰火中定情的關鍵戲。
烽火連天，硝煙彌散，被戰爭蹂躪的土地上，兩個分別多年的身影，隔著彌漫的塵土與破碎的旌旗，驟然相遇。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凝固。炮火聲、喊殺聲、戰馬的嘶鳴……一切背景音都急速褪去，化為模糊遙遠的嗡鳴。
鏡頭緩緩推進，對準陸齊飾演的男將軍。
按照劇本，此刻他應當緩緩擡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解開那副伴隨他浴血多年、幾乎成為他第二層皮膚的青銅面具。然後，在面具滑落、露出真容的剎那，他眼中應有震驚、狂喜、恍如隔世，最終化為焚盡一切的熾熱與失而覆得的珍重。他應當一步步走向他的愛人，在漫天的烽火與廢墟中，用一個吻，確認彼此的存在，許下生死與共的諾言。
然而——
“卡！”
“卡！”
“卡！！”
導演的喊聲一次比一次急促，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連站在片場外圍的池遲都清晰地感覺到了陸齊的狀態不對。賦閑在家那幾年，她沒少看劇，屏幕上陸齊的臉出現頻率極高。他能迅速躥紅，除了無可挑剔的外形，最最主要就是蘇，任誰看到那樣一雙眼睛望著自己都有種被深情包裹的錯覺。
可此刻，陸齊的眼神是飄的。他確實在“看”著楊思晴，但焦點卻像落在虛空某處，穿透了她，或者說，根本未曾真正落在她身上。盛明軒調侃陸齊NG是為了占便宜，可池遲看得分明，陸齊壓根就沒親上去。
“你們久別重逢，你要表現出克制的激動，你現在只有克制，沒有激動！”導演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在空曠的拍攝區回蕩。
“不好意思，導演，”陸齊抹了把臉，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可能是……沒休息好。”
“今天這場戲必須過！”導演指著周圍耗費巨資搭建、已被“戰火”洗禮了一遍又一遍的龐大布景，“場景只租到今天，全組幾百號人等著！多拖一天，就是幾十萬上百萬的流水！我再給你二十分鐘，你給我好好找狀態！想想劇本，想想人物，想想……你心裏有沒有那麽一個人，讓你覺得隔著刀山火海、多年不見，再見到時，連呼吸都要忘記？把你的感受拿出來！”
陸齊沈默地點了點頭，走到一旁。
他其實比誰都更熟悉這場戲。原著翻爛了，劇本每一句臺詞、每一個情緒轉折點都刻在腦子裏，他甚至能背下對手演員的所有動線。這樣的“久別重逢”，他演過太多次，各種情境，各種演繹方式，早已是信手拈來的範疇。
可偏偏這兩天，像被什麽東西魘住了。情緒堵在心口，就是出不來。攝像機一開，身體在走位，嘴巴在念詞，可靈魂像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這種失控的、無法沈浸的感覺，讓他既沮喪又恐慌——這在他剛入行、最青澀緊張的時候都未曾發生過。
陸齊低著頭，攆著腳下的那一小塊石頭，他死死的盯著腳下那一點點被他攆出的沙土痕跡，強迫自己迅速的冷靜下來，他一遍遍的默念著即將要拍的臺詞；閉著眼睛在腦海裏一遍遍的過著應該要出現的場景。
然後，像是某種感應，他擡起了眼。目光越過忙碌的工作人員，越過冰冷的器械，落在了片場邊緣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池遲站在那裏，正看著他。對上他視線的瞬間，她臉上綻開一個一如既往的笑容——不是安慰，不是同情，就是一種純粹的、安靜的鼓勵。
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周圍嘈雜的背景音中，清晰地、慢慢地，無聲地對他說了兩個字：加油。
明明就只是一剎那的事，那兩個字，還有池遲的笑容，居然仿佛慢動作般，在陸齊的眼前慢慢綻開，導演那幾個字轟的一下在他腦海裏炸開了。
““你心裏有沒有那麽一個人？！”那幾個字像釘子般，一個一個的砸進了他的心裏，那些仿佛魔障般擋在他面前的迷霧突然一下就散開了，有句話在他心裏仿佛生根發芽般冒了出來，他腦海裏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識到了這件事，幾年前那場未及開始就已匆匆落幕的好感，不是錯覺；再次重見從內而外湧出的興奮與珍惜，不是偶然；那個被磨到發白、卻始終舍不得丟棄的中藥包，不是習慣；還有謝燊的突然出現，心頭那陣尖銳的刺痛和翻湧的酸澀，更不是無關緊要的煩躁……
所有散落的、被他刻意忽略或不敢深究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清晰到令他心動卻並不驚訝的答案。
他想，星華，說的是對的，原來，他比那個露營的夜晚，更早、更深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陸齊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池遲的笑臉上移開，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
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幾年前那個分別前夕的露營清晨。篝火將熄未熄，他捧著她遞來的、滾燙的紅糖姜水，看著天際線處，太陽一點一點掙脫黑暗的束縛，將金光潑灑下來。那一刻，心底湧起的，不正是此刻這般，緩慢卻堅定地彌漫至四肢百骸的溫暖嗎？
那暖意，其實，從未真正冷卻過。
“各就各位——準備！”導演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再次開機。
烽火，硝煙，喊殺聲震天。道具組制造的煙塵彌漫開來，將整個場景籠罩在一種悲壯而混沌的氛圍中。
陸齊站在他的位置上，當鏡頭對準他時，那層無形的隔膜消失了。
他看到了“她”——不是女一號楊思晴，而是劇本裏那個穿越戰火、踏過生死來與他重逢的愛人。從最初的茫然四顧，到視線定格在那個蹣跚身影上的瞬間瞳孔驟縮，再到難以置信的微怔……他的眼神活了。
然後，他動了。
起初是試探的、遲疑的一小步，仿佛怕驚擾了這場太過美好的幻夢。緊接著，步伐加快，越來越快，最終化為不顧一切的狂奔！鎧甲撞擊的鏗鏘聲、腳下揚起的塵土，都成了此刻激情的註腳。
他猛地張開手臂，將“她”狠狠擁入懷中！那力道之大，帶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和跨越生死的後怕，手臂甚至因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顫抖。
“我……找到你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湮沒在背景音裏，卻帶著砂石摩擦般的粗糲哽咽，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上。
連對手戲的楊思晴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飽滿到近乎實感的情緒沖擊得楞了一瞬，好在專業素養讓她立刻接住了戲，念出了自己的臺詞。
陸齊聞言，緩緩松開了懷抱，雙手卻捧起了“她”的臉。他的目光一寸寸掠過“她”的眉眼，仿佛要將這失而覆得的容顏刻進心裏。那凝視專註得令人窒息，帶著劫後餘生的珍重和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愛意。
幾秒鐘的定格後，他閉上了眼睛，像是虔誠的信徒完成最後的儀式，低頭，吻了下去。那不是簡單的嘴唇相觸。他的整個身體姿態——微微前傾的肩背，捧住對方臉頰時輕柔卻堅定的手指，甚至閉眼時微微顫動的睫毛——都訴說著一種極致的投入與交付。
片場外圍，池遲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覺得陸齊能有今天的這一切真的是實至名歸，明明上一秒鐘還不在狀態，但短短20分鐘後，他居然能迅速調整到如此驚人的狀態，即便聽不清具體臺詞，即便沒有後期的渲染，僅僅是通過他那從遲疑到狂奔的步伐、那擁抱時無法自控的微顫、那捧住對方臉龐時專註到近乎疼痛的凝視，以及最終那個傾盡所有的吻……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畫面裏的情感節奏，輕輕顫栗起來。
“卡！這條過了！”導演的聲音終於透出如釋重負的滿意。
陸齊從那股幾乎要將他焚毀的濃烈情緒中緩緩抽離。他松開了楊思晴，眼神裏的熾熱與疼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幾乎在瞬間就恢覆了眾人熟悉的、那種清冷而疏離的平靜。他對楊思晴禮節性地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辛苦了”，便轉身朝自己的休息區走去。
腳步沈穩，背影挺直，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臟正以怎樣失控的節奏撞擊著肋骨。他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維持住面上這層薄冰般的鎮定。
就在剛才，當他閉上眼，嘴唇即將觸碰到楊思晴的瞬間——
他腦海裏清晰浮現的，不是劇本裏烽火中重逢的愛人面容，而是場邊池遲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那雙總是笑得彎彎的眼睛和無聲說出“加油”時微微上揚的唇角，成了他全部情感的錨點與出口。
他知道她此刻還在那裏。甚至能隱約聽到她和盛明軒嘰嘰喳喳的說笑聲，像背景裏活潑跳躍的音符。可他不敢再朝那個方向看一眼。
他不是第一次拍吻戲，甚至不是第一次演繹如此深刻的情感。但像這樣，需要借助一個“場外”的、真實存在的人來點醒自己，才能進入角色，卻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這認知讓他心驚，更讓他感到一絲失控的恐慌。
導演那句近乎咆哮的質問——“你心裏有沒有那麽一個人？！”像一顆被點燃引信的炸雷，在他心裏轟然爆開，回響不絕。
那震撼，遠比星華當初半開玩笑的試探，要來得猛烈。
他走到椅子旁坐下，接過助理遞來的水，指尖冰涼。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涼水滑過喉嚨，卻無法澆滅心底那片被自己親手點燃的、無聲燃燒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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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謝燊離開後，陸齊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他連續NG，有時是走位失誤，有時是眼神無法聚焦，甚至有一次，在需要爆發情緒的關鍵臺詞上，他竟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這在素來以專業和精準著稱的陸齊身上，幾乎從未發生過。
就連不在片場的星華都聽到了風聲，放下手頭工作，特意趕到了橫店。
星華抵達時，陸齊又剛吃了一條NG。導演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但礙於陸齊平時的表現和咖位，也不好發作得太厲害，只能壓著火氣宣布：“全體休息半小時！陸齊，你好好調整一下狀態！”
跟陸齊演對手戲的楊思晴，翻了個毫不掩飾的白眼，拎著裙擺走到一旁補妝去了。
“你到底怎麽回事？”星華把陸齊拉到相對僻靜的角落，語氣裏壓著火氣。他心裏隱約猜到原因，可如果真是那個原因，他反而更生氣——這太不專業了。星華不是那種苛刻的經紀人，但也絕不容許藝人因私人感情嚴重影響到工作。
“可能……最近沒休息好。”陸齊有些煩躁地扯了扯戲服的領口，聲音沈悶。他比誰都郁悶。他自認對待工作一如既往的認真，可那些臺詞、那些情緒，就是無法像往常那樣精準地流淌出來。或者說，他其實知道癥結在哪裏，只是不願、也不敢去深究。
星華看著他那副樣子，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我托人打聽過了。謝燊和池遲確實是大學校友，但更具體的……挖不出來了。我只能肯定，他們現在不是男女朋友關系。”
陸齊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戲服袖口繁覆的刺繡紋樣。那件池遲精心覆原過的青銅面具，此刻就放在一旁的桌上，在燈光下泛著冷硬而沈默的光澤。他的心，也像那些糾纏盤繞、理不清頭緒的繡線一樣，亂糟糟地擰著，找不到出口。
他想對星海說“不是因為這個”，可話到嘴邊，卻又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說服自己。
星華看他這副欲言又止、心神不寧的模樣，也不好再逼問，只是站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因為什麽，工作永遠是第一位的。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別自己亂了陣腳。”
陸齊點了點頭，目光卻有些游離。
池遲知道陸齊最近狀態不對還是盛明軒那個大嘴巴跑來告訴他的。
“冰塊臉最近不太對，上部戲我也跟他一個組，我雖然不太喜歡他那張臉，但不得不承認，這人演戲是真拼、真穩。
“冰塊臉？”池遲反應了一下才想起盛明軒在說陸齊。“他怎麽了？”
盛明軒抱著胳膊，朝拍攝區方向努了努嘴，“可這兩天邪門了，瘋狂吃NG。今天拍男女主定情的吻戲，我的老天爺，NG了六次！導演臉都綠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這位‘高嶺之花’想故意占人家楊思晴便宜呢。”
“陸齊不是那種人！”池遲幾乎是脫口而出，
盛明軒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不是說你們不熟嗎？”
“不熟歸不熟，但他肯定不是那種人的，真的！”池遲被問得有些窘，但還是堅持道，“但、但他肯定不是那種人！這點我能肯定。”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種直覺般的篤定。那個會在深夜認真回覆她關於道具的疑問、會默默幫她收拾雨淋道具、會看到她不起眼的傷口給出創口貼的人，絕不會用這種下作的方式。
盛明軒看著池遲那著急辯解的模樣，笑得有些玩味，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你知道個屁。這圈子裏，看著最像人的玩意兒，裏頭是人是鬼都難說。”
“真的，陸齊真不是那種人！他看著冷淡，其實人真的挺好的，很尊重人，做事也認真……”池遲急道 。
“行行行，”盛明軒懶得跟她爭辯，擺了擺手，轉身要走，臨走前卻又丟下一句，“既然不熟，就別急著給不熟的人貼那麽肯定的標簽。這行，打臉的事多了去了。”
盛明軒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了池遲心裏。她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寧，手上的活兒也幹不下去了。鬼使神差地，她放下工具，朝拍攝區走去。
片場果然彌漫著一股低氣壓。大家都在休息，但氣氛沈悶，不少工作人員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色和不耐煩。導演坐在監視器後，眉頭擰得死緊。
而陸齊，獨自一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折疊椅上，微微低著頭，手裏捏著劇本，卻並沒有在看。陽光從棚頂的縫隙漏下幾縷，恰好將他與周圍嘈雜隔開，那身影在喧鬧的背景裏，竟透出一種被孤立般的安靜，甚至……有些蕭索。
池遲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沒敢走近。她怕打擾他醞釀情緒，更怕自己此刻的出現不合時宜。
就在她猶豫著是離開還是再等等時，身邊忽然飄來一陣熟悉的古龍水味。盛明軒不知道又從哪個角落“閃現”出來，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她旁邊。
“你跑這兒來幹什麽？”
“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你這麽閑？”
““我一個十八線背景板，這一周的戲份加起來，還沒咱們‘冰塊臉’今天一天NG的次數多。”盛明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說我閑不閑！”
“那就去找點正經事幹幹，”池遲最近倒不怎麽跟盛明軒客氣了，這人成天一副萬事不上心的模樣，實在有些欠教育，“別一天天在片場瞎晃，逮著誰就跟誰八卦。”
“我，不缺錢！”盛明軒拍了拍自己胸口，一臉“你居然沒看出來”的浮誇表情。
“那就去找點精神寄托！”池遲簡直無奈。
“我有啊，”盛明軒下巴朝拍攝區一揚，說得坦蕩無比，“我這不是正看著呢麽？”
池遲還想再懟他兩句，那邊導演已經喊了“準備”，陸齊從椅子上站起身，朝鏡頭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連盛明軒都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抱著胳膊，眼神裏多了點審視的意味。
這是一場男女主在戰火中定情的關鍵戲。
烽火連天，硝煙彌散，被戰爭蹂躪的土地上，兩個分別多年的身影，隔著彌漫的塵土與破碎的旌旗，驟然相遇。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凝固。炮火聲、喊殺聲、戰馬的嘶鳴……一切背景音都急速褪去，化為模糊遙遠的嗡鳴。
鏡頭緩緩推進，對準陸齊飾演的男將軍。
按照劇本，此刻他應當緩緩擡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解開那副伴隨他浴血多年、幾乎成為他第二層皮膚的青銅面具。然後，在面具滑落、露出真容的剎那，他眼中應有震驚、狂喜、恍如隔世，最終化為焚盡一切的熾熱與失而覆得的珍重。他應當一步步走向他的愛人，在漫天的烽火與廢墟中，用一個吻，確認彼此的存在，許下生死與共的諾言。
然而——
“卡！”
“卡！”
“卡！！”
導演的喊聲一次比一次急促，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連站在片場外圍的池遲都清晰地感覺到了陸齊的狀態不對。賦閑在家那幾年，她沒少看劇，屏幕上陸齊的臉出現頻率極高。他能迅速躥紅，除了無可挑剔的外形，最最主要就是蘇，任誰看到那樣一雙眼睛望著自己都有種被深情包裹的錯覺。
可此刻，陸齊的眼神是飄的。他確實在“看”著楊思晴，但焦點卻像落在虛空某處，穿透了她，或者說，根本未曾真正落在她身上。盛明軒調侃陸齊NG是為了占便宜，可池遲看得分明，陸齊壓根就沒親上去。
“你們久別重逢，你要表現出克制的激動，你現在只有克制，沒有激動！”導演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在空曠的拍攝區回蕩。
“不好意思，導演，”陸齊抹了把臉，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可能是……沒休息好。”
“今天這場戲必須過！”導演指著周圍耗費巨資搭建、已被“戰火”洗禮了一遍又一遍的龐大布景，“場景只租到今天，全組幾百號人等著！多拖一天，就是幾十萬上百萬的流水！我再給你二十分鐘，你給我好好找狀態！想想劇本，想想人物，想想……你心裏有沒有那麽一個人，讓你覺得隔著刀山火海、多年不見，再見到時，連呼吸都要忘記？把你的感受拿出來！”
陸齊沈默地點了點頭，走到一旁。
他其實比誰都更熟悉這場戲。原著翻爛了，劇本每一句臺詞、每一個情緒轉折點都刻在腦子裏，他甚至能背下對手演員的所有動線。這樣的“久別重逢”，他演過太多次，各種情境，各種演繹方式，早已是信手拈來的範疇。
可偏偏這兩天，像被什麽東西魘住了。情緒堵在心口，就是出不來。攝像機一開，身體在走位，嘴巴在念詞，可靈魂像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這種失控的、無法沈浸的感覺，讓他既沮喪又恐慌——這在他剛入行、最青澀緊張的時候都未曾發生過。
陸齊低著頭，攆著腳下的那一小塊石頭，他死死的盯著腳下那一點點被他攆出的沙土痕跡，強迫自己迅速的冷靜下來，他一遍遍的默念著即將要拍的臺詞；閉著眼睛在腦海裏一遍遍的過著應該要出現的場景。
然後，像是某種感應，他擡起了眼。目光越過忙碌的工作人員，越過冰冷的器械，落在了片場邊緣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池遲站在那裏，正看著他。對上他視線的瞬間，她臉上綻開一個一如既往的笑容——不是安慰，不是同情，就是一種純粹的、安靜的鼓勵。
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周圍嘈雜的背景音中，清晰地、慢慢地，無聲地對他說了兩個字：加油。
明明就只是一剎那的事，那兩個字，還有池遲的笑容，居然仿佛慢動作般，在陸齊的眼前慢慢綻開，導演那幾個字轟的一下在他腦海裏炸開了。
““你心裏有沒有那麽一個人？！”那幾個字像釘子般，一個一個的砸進了他的心裏，那些仿佛魔障般擋在他面前的迷霧突然一下就散開了，有句話在他心裏仿佛生根發芽般冒了出來，他腦海裏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識到了這件事，幾年前那場未及開始就已匆匆落幕的好感，不是錯覺；再次重見從內而外湧出的興奮與珍惜，不是偶然；那個被磨到發白、卻始終舍不得丟棄的中藥包，不是習慣；還有謝燊的突然出現，心頭那陣尖銳的刺痛和翻湧的酸澀，更不是無關緊要的煩躁……
所有散落的、被他刻意忽略或不敢深究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清晰到令他心動卻並不驚訝的答案。
他想，星華，說的是對的，原來，他比那個露營的夜晚，更早、更深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陸齊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池遲的笑臉上移開，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
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幾年前那個分別前夕的露營清晨。篝火將熄未熄，他捧著她遞來的、滾燙的紅糖姜水，看著天際線處，太陽一點一點掙脫黑暗的束縛，將金光潑灑下來。那一刻，心底湧起的，不正是此刻這般，緩慢卻堅定地彌漫至四肢百骸的溫暖嗎？
那暖意，其實，從未真正冷卻過。
“各就各位——準備！”導演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再次開機。
烽火，硝煙，喊殺聲震天。道具組制造的煙塵彌漫開來，將整個場景籠罩在一種悲壯而混沌的氛圍中。
陸齊站在他的位置上，當鏡頭對準他時，那層無形的隔膜消失了。
他看到了“她”——不是女一號楊思晴，而是劇本裏那個穿越戰火、踏過生死來與他重逢的愛人。從最初的茫然四顧，到視線定格在那個蹣跚身影上的瞬間瞳孔驟縮，再到難以置信的微怔……他的眼神活了。
然後，他動了。
起初是試探的、遲疑的一小步，仿佛怕驚擾了這場太過美好的幻夢。緊接著，步伐加快，越來越快，最終化為不顧一切的狂奔！鎧甲撞擊的鏗鏘聲、腳下揚起的塵土，都成了此刻激情的註腳。
他猛地張開手臂，將“她”狠狠擁入懷中！那力道之大，帶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和跨越生死的後怕，手臂甚至因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顫抖。
“我……找到你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湮沒在背景音裏，卻帶著砂石摩擦般的粗糲哽咽，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上。
連對手戲的楊思晴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飽滿到近乎實感的情緒沖擊得楞了一瞬，好在專業素養讓她立刻接住了戲，念出了自己的臺詞。
陸齊聞言，緩緩松開了懷抱，雙手卻捧起了“她”的臉。他的目光一寸寸掠過“她”的眉眼，仿佛要將這失而覆得的容顏刻進心裏。那凝視專註得令人窒息，帶著劫後餘生的珍重和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愛意。
幾秒鐘的定格後，他閉上了眼睛，像是虔誠的信徒完成最後的儀式，低頭，吻了下去。那不是簡單的嘴唇相觸。他的整個身體姿態——微微前傾的肩背，捧住對方臉頰時輕柔卻堅定的手指，甚至閉眼時微微顫動的睫毛——都訴說著一種極致的投入與交付。
片場外圍，池遲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覺得陸齊能有今天的這一切真的是實至名歸，明明上一秒鐘還不在狀態，但短短20分鐘後，他居然能迅速調整到如此驚人的狀態，即便聽不清具體臺詞，即便沒有後期的渲染，僅僅是通過他那從遲疑到狂奔的步伐、那擁抱時無法自控的微顫、那捧住對方臉龐時專註到近乎疼痛的凝視，以及最終那個傾盡所有的吻……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畫面裏的情感節奏，輕輕顫栗起來。
“卡！這條過了！”導演的聲音終於透出如釋重負的滿意。
陸齊從那股幾乎要將他焚毀的濃烈情緒中緩緩抽離。他松開了楊思晴，眼神裏的熾熱與疼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幾乎在瞬間就恢覆了眾人熟悉的、那種清冷而疏離的平靜。他對楊思晴禮節性地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辛苦了”，便轉身朝自己的休息區走去。
腳步沈穩，背影挺直，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臟正以怎樣失控的節奏撞擊著肋骨。他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維持住面上這層薄冰般的鎮定。
就在剛才，當他閉上眼，嘴唇即將觸碰到楊思晴的瞬間——
他腦海裏清晰浮現的，不是劇本裏烽火中重逢的愛人面容，而是場邊池遲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那雙總是笑得彎彎的眼睛和無聲說出“加油”時微微上揚的唇角，成了他全部情感的錨點與出口。
他知道她此刻還在那裏。甚至能隱約聽到她和盛明軒嘰嘰喳喳的說笑聲，像背景裏活潑跳躍的音符。可他不敢再朝那個方向看一眼。
他不是第一次拍吻戲，甚至不是第一次演繹如此深刻的情感。但像這樣，需要借助一個“場外”的、真實存在的人來點醒自己，才能進入角色，卻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這認知讓他心驚，更讓他感到一絲失控的恐慌。
導演那句近乎咆哮的質問——“你心裏有沒有那麽一個人？！”像一顆被點燃引信的炸雷，在他心裏轟然爆開，回響不絕。
那震撼，遠比星華當初半開玩笑的試探，要來得猛烈。
他走到椅子旁坐下，接過助理遞來的水，指尖冰涼。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涼水滑過喉嚨，卻無法澆滅心底那片被自己親手點燃的、無聲燃燒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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