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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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謝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尚未動過的、斟滿的酒杯,站了起來。他的步伐沈穩,但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他沒有看起哄的眾人,一步一步,像是跨越多年的時光,走向那個他曾經決意轉身離開的節點,他想拔出自己心裏那根刺。

每一步,都像踩在陸齊的心跳上。他眼睜睜看著謝燊停在池遲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嬌小的池遲完全籠罩。

“池遲,好久不見!”謝燊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褪去了之前的商務式疏離,多了些難以言喻的覆雜,“借這個機會,敬你一杯。”

眾目睽睽之下,池遲不得不站起身。她比謝燊矮了許多,需要仰頭才能與他對視。她的指尖微微發顫,去拿自己面前的酒杯時,差點碰倒。

“謝總……”她想推辭,聲音幹澀,卻也知他是全劇組的金主,全劇組的飯碗,甚至於以後得飯碗,都得指望他。

謝燊凝視著她,眼前的女孩與多年前圖書館裏那個專註非遺藝術、聽他講藝術史時眼睛會發光的女孩重疊,又與那個在食堂裏,笑著被另一個男生大聲宣布“我有女朋友了”的畫面殘酷地交織。

多年過去,他以為自己早已放下,可此刻再見,那根刺,竟然還紮在原地,隱隱作痛。他甚至想從她此刻的慌亂中,尋找一絲當年“背叛”的愧疚,或是如今重逢的悔意?他自己也說不清。

“這一杯,”謝燊打斷她,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聲音裏那絲難以察覺的顫音,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不是為了現在,而是為了那個戛然而止的夏天,那個說出口就被判了“死刑”的表白,和那個狼狽逃離的自己,“敬……年少。”

“年少” 這兩個字,他說的很輕,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池遲聽到“年少”二字,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著謝燊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那裏有她熟悉的、屬於多年前那個謝燊的溫柔影子,也有如今謝總的強勢與不容拒絕。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她避無可避。

她終於端起了酒杯,指尖與他的玻璃杯輕輕相觸,冰冷而短暫。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好久不見!”

說完,她仰頭,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酒液辛辣,沖得她眼眶微微發紅,但她竭力忍住了。

謝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印下來。然後,他也仰頭,喝盡了杯中酒。

“好!謝總海量!池遲也是爽快人!”導演率先反應過來,大聲喝彩,試圖打破這微妙到令人窒息的氣氛。其他人也如夢初醒,紛紛附和,掌聲再次響起,卻掩飾不住各種猜測和探究的目光在池遲和謝燊之間來回逡巡。

陸齊坐在位置上,手裏的筷子被捏得死緊。他看著池遲放下空杯後略顯倉促地坐下,側臉線條僵硬,那是完全不屬於池遲的表情;看著謝燊回到主位,神情恢覆了一貫的沈穩,仿佛剛才那幕從未發生。

游戲還在繼續,笑聲再次充斥包廂,但陸齊的心,已經一點點的沈了下去。

這邊星華正在陸齊的家裏反覆踱步,下午謝燊看向池遲的那一幕反覆在他腦海裏出現。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那眼神絕不是看一個普通工作人員,甚至不是看一個單純有舊情的故人。裏面翻滾的東西太覆雜,讓星華這個“人精”都一時難以精準解碼。怪不得……趙斯憶會認識池遲呢!可為什麽池遲又不認識趙斯憶?

前女友?暗戀對象?有什麽陳年恩怨?還是……債主?

短短幾分鐘,星華腦海裏已經上演了八百回不同版本的愛恨情仇劇本,CPU都快燒幹了。

“想什麽呢?”星華的腦袋正在編劇著呢,陸齊開門進來了。星華的那一臉的精彩紛呈讓原本一臉深沈的陸齊都忍不住開口了。

“啊!沒,沒想什麽!”星華被突然出聲的陸齊嚇了一跳,“聚會這麽快就結束了?你沒喝多少啊?怎麽今天主力是楊思晴?”

“別提了。”陸齊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目光卻沒離開星華,“你這邊怎麽回事?魂不守舍的。”他太了解自己這個經紀人了,這表情,多半是又挖到了什麽能“崩壞服務器”級別的大八卦,而且看樣子,信息量還處於消化階段。

星華“額”了半天,眼神飄忽,楞是沒組織好語言。

“跟我有關?”陸齊走到開放式廚房倒了杯水,順口問道。他本是隨口一問,沒想到星華臉上的表情瞬間更精彩了,混合著“果然如此”、“我就知道”和“這該怎麽說”的糾結,甚至還有點……小心翼翼的興奮?

“額……這個嘛,怎麽說呢……”星華撓了撓頭,自己都覺得此刻的表情管理大概已經徹底失控。連陸齊這種平時對他那些圈內秘聞興趣缺缺的人,都明顯被勾起了好奇心。這得是多大的瓜?

“你自己看看,這像沒事的樣子?”陸齊幹脆拿起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直接對準了星華那張五官都快打架的臉。

屏幕裏那張扭曲的臉讓星華自己也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試探著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謹慎:“那個……你對謝總,熟嗎?”

問完他就後悔了。

“又是謝燊?”陸齊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下午包廂裏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再次浮現。“不算熟。工作接觸而已。”

“我的意思是……你,是什麽時候認識他的?”星海緊緊盯著陸齊的表情,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認識趙斯憶之後。怎麽,這事真跟我有關?還是……跟他有關?”陸齊的聲音冷了幾分。如果此刻他也照鏡子,大概能看到自己臉色黑如鍋底的模樣。

在趙斯憶之後!那就是在池遲之後!

星華心裏的算盤劈裏啪啦響成一片,CPU再次超負荷運轉。時間線對上了!池遲和謝燊的交集,遠在陸齊認識他們之前!這糾葛比他想得更早、更深!

“因為……我和趙斯憶那點莫須有的‘緋聞’?”陸齊自己提出了一個可能。趙斯憶和陸齊一樣,都是圈內難得的“異類”,趙斯憶又是個吃貨的個性,時常以吃飯的名義讓陸齊當擋箭牌,雖然一般不止他們兩個,但是還是被拍到幾次,然後被看圖說話了,甚至有無良媒體直接說陸齊這是傍上了趙斯憶這大靠山才能資源越來越好,陸齊因為星華的堅持一直都沒回應,倒是趙斯憶那邊說別耽誤她嫁人,發了非常正式的聲明這事才算是勉強結束。難道謝燊是因為這個?

“看你怎麽想了?”星華在斟酌他的用詞,觀察著陸齊的反應。他看著陸齊從默默無名到今天,那個磨爛的中藥包和送他這個藥包的人在他心裏到底有多重要,其實他也拿不太準。如果牽扯到謝燊……

陸齊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突然,他動作一頓。

晚上那一幕猝不及防地撞回腦海——謝燊端著酒杯,一步一步走向角落,那聲沈沈的“好久不見”,還有池遲飲盡杯中酒時微微顫抖的睫毛……

一個名字,連同今晚所有詭異的細節,串聯成一道刺目的閃電。“池遲?”陸齊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沈,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是……因為池遲?”

星華還沒來得及點頭或搖頭,就聽見陸齊近乎喃喃地低語:“難怪……難怪趙斯憶會知道那句‘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你知道了?哦對!今天還特意叫了道具組!”星華也恍然大悟,喃喃道,“我就說,這種飯局,怎麽會點名整個道具組都去……” 他還想問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口袋裏的手機卻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是他在劇組的消息群。顯然,其他參加飯局的人已經回到住處,此刻正是八卦發酵的黃金時間。

群裏消息爆炸般刷屏,各種角度的描述、猜測滿天飛。最勁爆的是一條偷拍的短視頻,雖然鏡頭有些晃動,但關鍵部分清晰得可怕——謝燊走向池遲,那句“好久不見”,池遲仰頭飲酒時泛紅的眼角,以及兩人之間那幾乎凝滯的空氣……拍攝者果然算是專業的,剪輯突出重點,張力十足,簡直可以當情感短劇的預告片。

星華快速掃了幾眼,心頭一沈。事情比他想的傳播更快,也更公開。他擡起頭,看向陸齊。陸齊已經放下了水杯,臉上看似平靜無波,但微微抿緊的嘴角和下顎線,洩露了他內心的緊繃。

“今天的事……”星華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我會再去打聽,尤其關於謝總那邊……可能得費點功夫。” 他太清楚,打聽老板級別的人物舊事,必須格外小心。“你什麽都別做,先好好拍戲,一切交給我。”

“不用了。”陸齊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春天傳媒,春天!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眼底深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陰霾……

淩晨兩點,陸齊站在自家陽臺上。

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他只穿著單薄睡衣的身上。理智在耳邊一遍遍重覆:該去睡了,明天還要連拍十個小時,狀態不好會影響全組進度。

可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這裏。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像烙餅一樣輾轉反側。每一次閉眼,眼前就自動播放晚間包廂裏那一幕——謝燊端著酒杯走向角落,池遲慌亂起身時泛白的指節,那句沈甸甸的“好久不見”。

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慢放,反覆折磨著他的神經。

他不得不逃到陽臺,讓冷風把自己吹醒。

他和池遲,其實滿打滿算,只認識了六周。四十幾天。於他們的人生,太短暫了,他們都還沒來得及相互了解過往,就匆匆別過。

其實如果沒有這次相遇,他想可能,他們就真的錯過了。

池遲會去哪裏?繼續在哪個劇組?還是回到她那學校去繼續她的非遺研究?她會記得那個露營的夜晚,記得她曾認真看著他的眼睛說“陸齊,你一定會紅的”嗎?

而陸齊自己,在那些被行程塞滿的忙碌間隙,他或許偶爾會想起她。但那些“想起”,還會像此刻這般,如同細密的針紮在心頭,讓他輾轉難眠,讓他站在淩晨兩點的寒風裏失控嗎?

他不知道。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不敢知道。

頭頂難得地能看到幾顆星星,在這個光汙染嚴重的城市邊緣倔強地閃著微光。陸齊仰起頭,莫名就想起那個劇組露營的夜晚。

篝火劈啪作響,遠處是連綿的山影。池遲坐在他旁邊,手裏捧著一杯熱茶,眸子裏映著跳動的火光和漫天的星辰。

她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陸齊,你是個好演員。你一定會紅的。”那一刻她的眼睛,比此刻天上任何一顆星星都要亮。

陸齊一直望著星空,手指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反覆摩挲。微信對話框裏,寫給池遲的文字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最終,他一個字也沒發出去。

而是點開了另一個對話框,手指懸停片刻,然後近乎自虐般地敲下一行字,發送給了趙斯憶:“池遲和謝燊是什麽關系?”發送時間顯示:02:47。

淩晨四點半,陸齊依舊毫無睡意。

趙斯憶一向是“老年人作息”,早睡早起。陸齊計算著,大概還有兩個多小時,她就能看到消息,然後回覆。

陸齊拿著劇本坐到客廳沙發上,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攤開的紙頁上密密麻麻都是標註,下一場戲是情緒爆發的重頭戲,需要極大的情感投入。

可直到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客廳裏驟然亮起,提示音劃破寂靜時,陸齊才猛然驚覺——他手裏的劇本,還停留在最開始的那一頁。

整整四個小時,他的目光根本沒有移動過分毫。

趙斯憶的回覆簡單直接,帶著她一貫的風格:“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我哥那兒見過她的照片。”過了大概一分鐘,大概覺得這樣回覆不太對,她又補了一句:“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陸齊盯著那兩行字。手指無意識收緊,劇本的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發皺。“這跟我有什麽關系?”他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質問某個看不見的對手。

腦海裏卻自動播放起更清晰的畫面——謝燊看著池遲時那覆雜難辨的眼神,池遲低頭時微微顫抖的睫毛,那句“好久不見”裏隱藏的千言萬語……

然後畫面切換,回到露營那晚,池遲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篤定的“你一定會紅的”。最後,所有畫面定格在今天下午,當謝燊的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池遲身上時,他自己心頭那陣猝不及防的、尖銳的刺痛。

陸齊猛地站起身,劇本滑落在地。

他走到浴室,打開冷水,用力洗了把臉。鏡子裏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一字一句地,這次聲音清晰而堅定。

他沒有再回覆趙斯憶。簡單洗漱,換上衣服,拿起車鑰匙出了門。天色將明未明,城市還在沈睡,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陸齊知道,有些問題不能再逃避了。有些心意,必須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弄清楚。

池遲的這一晚上,也沒睡好。她回到酒店的時候,累得連燈都不想打開,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只留下滿室寂靜和窗外隱約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熄滅的光。

她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毯上。明明什麽都沒做——整個晚上,她像一尊被擺放在角落的木偶,被迫承受著來自主位的審視目光。明明只喝了兩杯酒,可此刻卻覺得連擡起指尖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疲憊。像一場曠日持久的跋涉後,終於抵達某個節點,卻發現前方並非終點,而是另一片更加錯綜覆雜的迷霧森林。謝燊的突然出現,和他那句沈甸甸的“好久不見”,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小心封存多年的舊匣子。

塵埃在記憶的光束中飛舞,帶著陳年的氣味。

她甚至沒有力氣走到床邊,就這樣蜷坐在門邊的陰影裏。走廊偶爾傳來其他房客晚歸的腳步聲、隱約的笑語,都與她無關。這個世界照常運轉,觥籌交錯,人聲鼎沸,只有她這裏,時間仿佛凝固在那個令人窒息的包廂角落,凝固在他向她舉杯的瞬間。

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地毯粗糙的紋路。她想,成年人的世界或許就是這樣——再大的驚濤駭浪,也得悄無聲息地自行消化。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她還得準時出現在片場,檢查那些道具是否完美無瑕,仿佛今晚的一切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

可胃裏那兩杯酒灼燒過的痕跡,和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都在提醒她:那不是夢。那是她必須面對的現實。她慢慢地、慢慢地,將臉埋進了膝蓋。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反覆亮起,震動聲嗡嗡作響,像一只不依不饒的蜂。屏幕上“落曉霜”這個名字不斷跳動。

第十次震動後,池遲終於接起電話。

“我的天!你終於接了!”落曉霜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帶著熬夜吃瓜特有的亢奮,“你回酒店了嗎?你知不知道群裏都傳瘋了?!那個視頻——”

“我看到了。”池遲打斷她,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落曉霜的語氣從興奮轉為小心翼翼:“所以謝燊,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能有什麽意思,不能就是單純的老朋友打個招呼?”落曉霜的聲音仿佛給了池遲力量,從黑暗裏撕出一道光,她把自己從門邊撈了起來,挪到了窗臺上。

“打個招呼?”落曉霜倒抽一口涼氣,“他整這麽一出,現在整個劇組都在傳,還有說得難聽的,難怪你什麽經驗都沒有就能讓老韓點頭,原來是有謝燊這棵大樹,這他媽是什麽狗血劇情!你的大樹明明是我好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謝謝你了,我的大樹!”池遲終於爆發出了今晚的第一個開懷大笑,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按了免提。

“那你現在怎麽想的?”落曉霜聽見池遲的笑聲,提起來的心終於放下了,“當年他走得多絕啊,郵件不回,電話註銷,整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你找了多久?問了所有能問的人!”

池遲閉上眼睛。她總笑話落曉霜記憶不好,但聽落曉霜提起那段往事,她發現,其實她的那些記憶也因為時間而變得模糊,像是跳幀的鏡頭,你清楚的記得那些發生過,但卻又模糊得開始有雪花。

“其實吧,也可能就是他說的,好久不見,僅此而已!”池遲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僅此而已?”落曉霜提高了音量,“你覺得今晚他那句‘好久不見’是‘僅此而已’的意思?池遲,你別自欺欺人!他那眼神,我隔著屏幕都看得清清楚楚——根本就沒過去!”

池遲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那不然呢!他們其實說深了,就真的只有校友這一層關系,連正兒八經的同學都算不上!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落曉霜嘆了口氣:“當年的事……你真的沒想過要個解釋嗎?”

“什麽解釋呢?”池遲望著窗外,“我已經不在乎當年的真相到底是什麽樣的了,而且這麽多年了,我們都變了。他是謝總,我是道具師池遲。就這樣吧。”

“可如果他還不肯‘就這樣’呢?”落曉霜一針見血,“今晚他明顯就是沖著你來的。點名整個道具組,當眾敬酒,說那種暧昧不清的話……這根本就是宣告。他在告訴所有人,也告訴你:他回來了,而且他沒忘。”

池遲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她當然看出來了。從謝燊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某些她以為早已埋葬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其實你介紹我進這行的時候,我就想過了,”池遲低聲說,“這個圈子就這麽大,遲早會碰到。但我能怎麽辦?不做這行了嗎?曉霜,你知道我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現在好不容易能接到像樣的項目,能做我喜歡的工作,難道因為一個我都不知道為什麽的過去,就要放棄嗎?”

落曉霜在電話那頭沈默了更久。最後,她輕聲說:“對不起,我不該這麽激動。我只是……擔心你。當年你那段日子怎麽過的,我都記得。我不想再看你難受。”

“我沒事。”池遲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睡一覺就好了。明天還要開工,那個妝奩的方案還得修改。”

“需要我過來陪你嗎?”

“不用。真的,我沒事。”掛斷電話後,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池遲沒有動,依然站在窗邊。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微涼又躁動的氣息。

這一夜,有人無眠於深夜的微風,有人沈溺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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