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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橘燈 不是花言巧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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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橘燈 不是花言巧語

男人仰面抵在艙壁上, 虛睜著眼?,恍惚地看著她。雖然?很努力地在笑?,凍得青白?的面上只一點稀薄的笑?意?, 看在尚琬眼?中簡直三分可恨, 三分可憐, 剩下四分全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尚琬恨到極處,欺過去掐住男人冰冷的兩頰, “裴倦,你是?個凡人, 不是?神仙, 有幾條命經得起磋磨?你再不把性命當回事?,不如我現在就掐死你,省得禍害。”

男人被她制住,目光往上擡,艱難地尋著她,便定在她面上, 笑?意?變得更深一些, “你不會的。”

“你——”

“尚琬。”男人喘一口氣, “……冷。”

尚琬忍著憤恨將火盆拖得更近些,展開狐裘裹住男人凍得青白?的身體。男人一只手在墻壁上撐一下, 撲在她懷裏。尚琬擡手推開,又被他抱住——兩番拉扯只得作罷, 任他抱著,將濕淋淋的發撩出?來鋪在地上,瞬間又汪出?一灘水。

男人一動不動埋在她懷裏,凍得發僵的身體漸漸被火烘得恢覆溫度,手足震顫, 無?法克制地瘋狂地哆嗦起來。尚琬終於伸手抱住他,一只手倒一盅熱姜湯塞在他手中。

男人兩只手捧著盅子,因抖得厲害,盅子上下搖晃,姜湯一漾一漾的,傾出?來,打在皮膚上,燙得生疼。尚琬實在看不下去,擡手扶住。男人埋著頭喝,喝一半,灑一半,生姜辛辣的滋味蒸騰著盈滿艙室。

熱姜湯入腹,刻骨的冰寒消散了許多,男人雖仍然?抖得篩糠一樣,卻?不覺得格外難捱了。兩只手便攀援而上,摸索著攀住她的肩,“……尚琬。”

尚琬不答。

“我……”男人蹭著她,夢囈一樣喃喃,“我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原來你知道——我以?為你不知道呢。”尚琬冷笑?,“今日這?等風暴,我再晚來些,你便不溺死,也要凍死。”

男人“嗯”一聲,“你會來的,你來了,我就不會死……”

尚琬氣得眼?前發黑,但她其實非常知道自己?拿他沒什麽好法子,只發狠道,“你再這?樣,也不必等溺死了,我必定親手掐死你。”

“不會的。”男人道,“你不會的……”一語未畢,勾著她的手便墜下來,懷中男人的身體失去控制,稀泥一樣往地上墜下去。

尚琬探手攏住,扣住脖頸托起他的臉龐——青白?的面上烏黑的眼?睫低低地垂著,昏暈過去。掌下的皮膚仍然?冷得堅冰一樣,沒有一絲活氣。尚琬只覺一顆心突突直跳,抱著他,不住地摩挲他,“……瘋的……你就是?瘋的。”

她不停地摩挲他,感覺懷中身體被火爐烘得覆歸溫暖,才將他推在墻角靠著,自己?出?去。

李歸南正裹著大棉被喝熱姜湯,看她出?來,“殿下可好些了?”

“進去守著。”尚琬在內烤了半日,衣裳早幹透了,走去舵艙問火長,“船上的人尋著沒?”

“都尋著了。”火長道,“因為倉促出?海,座船上只一個舵手兩個水手,好在都是?海上走慣了的,看著座船恐怕要翻便主動棄船,性命無?礙,只是?凍得厲害。”擡手指一下颶風卷得黑漆漆的海面,“風浪太大了,咱們人手也不夠,強行回去也難,不如跟著風勢在海上漂上半日,等風停了慢慢回港。”

“多煮姜湯,燙酒,有肉也煎一鍋,大家一同吃。”

“是?。”

尚琬回去洗浴,另換衣裳。火長送來羊湯白?餅,尚琬拿在手裏撕著吃。還沒吃完,李歸南小心翼翼過來,“姑娘。”

“怎麽了?”

“殿下問姑娘在哪,說要見姑娘——”李歸南道,“姑娘去看看。”

“不去。”尚琬一口回絕,“秦王殿下主意?大得很,伺候不起。”

“姑娘去一趟吧。”李歸南實在不想摻和二人的事?,“殿下凍得不輕,姑娘不去殿下不肯吃東西,萬一有個好歹如何是?好?”

“不吃就不吃,正好遂他心意?。”尚琬說著指尖用力掐住,白?餅碾得稀碎,發狠道,“不必管他,餓死幹凈,省得一船的人提著腦袋陪他發瘋——我不管他的事?,莫來回我。”

這?是?又吵架了。李歸南想勸沒敢,只訥訥走了。

尚琬坐在原地掐著餅子,一下一下地掐,等回過神時,案上已經碼出?小小一個餅渣堆子——圓圓的,墳堆一樣。尚琬越看越覺不吉利,擡手掀了,一頓足出?去。

隔間火盆燒得很旺,撲面一股奪人的暖意?。因漁人都是?席地而睡,沒有鋪位——裴倦縮在墻角,身上搭著厚厚的雪貂皮鬥篷。還是?冷得發抖,齒列撞擊聲清晰可聞。

李歸南束手無策在旁守著,看見尚琬簡直如釋重負,悄悄溜了。

尚琬走到跟前站定,男人慢慢擡頭,望進她目中,桃花眼?是?丹霞的色澤,塗了朱一樣。

烤了這?麽久,男人皮膚仍然?慘白?,只頰下洇著丹朱一樣朱紅的霞色,詭異至極。尚琬伸手往他額上搭一下,如同握了把紅炭——果然逃不過大病一場。

在離島時,他明明已經很久不生病了。

尚琬勃然?發作,“你是?不是?想死?你想死就死,不要拖累旁人——”話音未落腰上一緊,被他撲身抱住。

因為動作過巨,貂裘從肩上滑下,墜在地上,視野中男人身體也是?青白?色,在冬日寒意?中飛速起了一層寒栗。男人小聲道,“我不想。”

尚琬俯身攥住狐裘將他裹住,手掌搭在他肩上。

男人在她懷中閉目,燒得滾燙的眼?皮墜下來,帶著他進入短暫的舒適的黑暗,他強撐著沒有暈去,用力睜眼?,仰著臉看著她,“我想看見你……我不想死……死了就看不到你了,我不想死。”

尚琬聽見這?話,滿腹怨氣立刻散了一半,擡手搭住男人滾燙的額,“騙子,又騙我。”

男人在她掌下搖頭,因為燒熱蘊出?的生理性的淚水在目中積蓄過久,不堪重負滴下來,漫過燒得發木的臉龐,“地府沒有你,我便做了鬼也要回來尋你的——我怎麽可能想死,我不想,不人不鬼也要活著……”

尚琬記起秦嫣船上的那個裴倦——不人不鬼也要活著,他做到了,沒有騙她。她頓覺酸楚,身子一沈挨他坐下,男人就勢撲在她肩上,枯澀的唇貼在她耳畔,“別扔下我一個。”

尚琬一言不發捋著男人消瘦的脖頸。

男人在她頰邊蹭著,“我不知道今天有風暴,不知道船會翻……我只是?想回離島尋你——”

“什麽閑人閑話你也當真?”尚琬打斷,見旁邊矮幾上放著溫著的羊湯,拿過來,“你燒得厲害,喝了湯睡吧。”

男人“嗯”一聲,卻?不肯伸手,探首過去在她手中喝,喝過半碗湯喘一口氣,“我沒有相信旁人的閑話,我是?想回離島尋你。”

“我在離島嗎?”

男人微弱地搖一下頭,“我那時候……有點糊塗……”又道,“我想回家尋你……我想你一定在我們家裏……尚琬,我們的家……”他說著漸漸怔忡,“我們的家在離島。”

尚琬聽不下去,“行了,別說了。”將他按在懷中,低頭吻著男人發燙的眼?皮,“慣會花言巧語,我說不過你。”

男人早已經昏昏欲睡,聞言掙紮著撐起眼?皮,定定地看著她,“不是?花言巧語。”

尚琬看他瞳孔都要散了,擡手按住發燙的眼?皮。男人在她掌下掙紮一時,抵不過黑暗的誘惑,昏睡過去。

……

自從秦王外傷痊愈,尚琬又不打算醫治瘋癥,侯隨在離島簡直無?所事?事?,每日眼?睛一睜便只尋著杜若一眾吃酒做耍,尚琬陪秦王回南州為避著小前侯,也沒帶他——便過上神仙般逍遙日子。

好日子不過兩日,僚鳶送信來,侯隨被迫頂著丈餘高的急浪連夜趕赴南州,一路顛得膽汁都吐盡了,到尚王府時面青神虛,沒個活人樣子。

氣都不讓喘一口,又被急急提去秦王榻前。

侯隨到時,秦王沈在尚琬懷裏昏昏睡著,薄薄的胸脯一上一下,沈重的起伏著。竟醒著,目光發直,定在尚琬掌間。尚琬正抱著他,掌間一個掏空了的橘子皮,四面穿著線,當間放一支小燭。燭光透過疏落的橘皮,透出?暖色的光,暗室中橘燈仿佛海上一輪金黃的明月。

尚琬托在掌間,“好看麽?”

男人燒得發木,好半日遲滯地轉頭,“給我吧。”

“給你做的。”尚琬把燈放在榻邊案上,“晚上要是?做噩夢,你看看它,就不會——”正說著,轉眼?看見侯隨,簡直如獲求星,“你可終於來了,快來看看他。”

“我聽說了——施針吧。”侯隨忍住翻白?眼?的沖動,“還在島上我就同姑娘說,殿下用藥太多,尋常藥物已然?無?用。萬萬保養,否則不是?久壽之相。數九寒天的,怎麽敢鬧到海裏去?”

也不管她如何反應,自去後頭凈手炙針,又挽著袖子走回來,“扶起來。”

尚琬讓男人伏在自己?肩上,攏住襟口將中單褪下來,露出?雪白?的一片薄薄的脊背,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男人燒得極其遲鈍,直到此時才有所覺,“別——”

“要施針。”尚琬攏著他,“且忍忍。”

二人膩歪情狀侯隨都看麻了,便不言語,使銀針往肺俞紮去。男人半昏半醒的,突然?受針便猛地睜開眼?,視線落在華麗繁覆的雕梁上,“不是?我——”

他的聲音雖微弱,尚琬正貼著他,分明聽見。

這?句話,有很久沒有從他口中說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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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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