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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山行 避冬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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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山行 避冬的獸

今日之後,他二人能夠老死不相往來便是上上大吉,除非瘋了才跟他互通名姓。尚琬裝作不懂,“我知道了——那邊樹下平坦,去那邊坐。”

仍然向他伸一只手。

裴倦目光灼灼,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聽見這一句話佛佛驟雨忽降,澆熄目中光焰,連火星渣子都不剩下一顆。便垂下頭去。

“裴——”尚琬遲疑一時,乍著膽子叫,“裴倦?”以為他被磋磨得病了,忍不住擡手搭在他額上。

裴倦怔住,遲滯地仰起臉,濃霧彌漫的目中便有細碎的星光閃爍,有鮮躍的活氣,不住地地跳動。

尚琬見他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雖然有些不自在,但她深知蒙汗藥這東西正是叫人反應遲緩呆若木雞的,便也不如何見怪。伸手挽在他臂間,“來,我扶你去那邊歇會。”

裴倦不答。

尚琬正待拉他,忽一時後知後覺——自己好像一直在自作主張,忙征求身邊這位至尊的意見,“去那邊好不好?”

裴倦終於移開視線,便點一下頭。

尚琬扶他過去坐了,又抱來許多幹松針鋪得厚厚的,碼出個座兒來,“我身上也沒有什麽能吃的,那邊河裏應當有魚,你歇會,我逮兩條來烤了吃。”

“別去。”

尚琬站住。

裴倦斜倚在巨松樹幹上,力倦神虛道,“我不吃魚……你也別忙了,我沒事……睡一會就好。”

尚琬打量他,“你剛才不是說餓了?”

裴倦雙唇抿作一條直線,半日不言語。

“哦……你不相信我能抓魚?”尚琬道,“放心,抓魚這事我厲害得很,什麽魚遇上我都只有落肚的份。”

裴倦仍然不言語,非但不言語,索性還偏轉臉去,目光調往別處。

尚琬從沒遇上這麽難纏的,以為他餓得過度心中發惱,往荷包裏翻揀半日,遲疑一時,“我出來得急,只還剩兩塊麥芽糖……”說著掏出來,“你要不先吃一口……暫且墊墊?”

裴倦循聲側首,目光便定在她攤開的掌心處——黃油紙裹著的,是糖果的形狀。

尚琬見他目光變得柔和,以為餓慌了看見吃食歡喜,到口邊的一句“這是我餵馬的你別嫌棄”硬生生地咽回去——天下事難得糊塗,還是別叫秦王殿下知道吧,也不是不能吃。

裴倦盯著芽糖,卻只不動。尚琬雖不伺候人,卻難得機警一回,剝去油紙,二指拈著芽糖餵到他口邊,“張口。”

便不說人家是秦王殿下,好歹是傷號,自己又理虧——應該的。

裴倦果然轉嗔為喜,“你別忙了,我不吃魚,你也休息一會,等我睡一覺,就……就走吧。”說著張口銜住她指間的芽糖。

尚琬蹲在一旁仔細打量他——眼前人一張臉白得跟鬼差不多,仿佛下一刻就要暈去。兩日沒吃東西必是餓的,只是人家尊貴,難免嘴硬。

不能聽他的,還是得弄吃的來。又難免後悔——剛才急著脫身,竟沒想起從宅子裏摸兩個饅頭出來。

便不同他商量,自己到溪邊除去鞋襪,赤足踏著涼沁沁的溪石入水。一只手拔出匕首,靜立水中。四下裏觀察許久,尋到一只尤其肥壯的,默待時機,等那貨從自己足邊一掠而過之際,相準去路持刀猛地紮下去——感覺匕首尖端有所阻滯,便見一篷血霧在溪中炸開。

尚琬一擊得手,歡喜不盡,分開五指將死魚擒在掌中,轉過頭叫,“你看,好肥的一條魚——”

裴倦正斜斜倚在樹上,偏著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聞言目光閃動,唇角掀起,悄無聲息地笑起來——

山夜有霧,其實不算明朗,尚琬卻清晰地看見他目中直白的欣悅。尚琬也不是第一次見他笑,卻是第一次見他如此,仿佛田間奔跑的赤子。秦王容貌平常便已出色,這麽一笑直如朗月入懷——

月明林下,有美一人。

尚琬勉強收斂心神,訥訥道,“我說我很厲害吧——”便揚臂將魚擲去岸上,“一會兒算你有口福——”便去尋下一個目標。她長年在海上抓魚尋珠,都是看家的本事,片刻又紮一條,尋思怎麽都能吃飽了,踏著溪石回去,一路走一路道,“這魚新鮮,你沒吃東西,煮作湯才好。”

裴倦坐著,只有一雙眼生了根似的定在她身上,跟著她移動,聞言含笑道,“使得。”

這還是那個一言不合就要罰人禁足的秦王麽?怎麽看都是吃蒙汗藥吃傻了的模樣。尚琬看著他,竟生出留戀來——今夜之後,這樣的秦王只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便抱了許多枯枝落葉回來,生一個火,另往馬匹革囊裏取了外出煮茶用的銅壺吊子,盛清水煮上,魚洗剝幹凈,為圖快熟,斬作小塊,投進去一起燉煮。

“我有些時日不煮吃的了,你一會兒可要多吃點。”尚琬說著,身後久久悄寂。稍覺異樣,轉頭才見裴倦蜷在樹下,不知何時又睡過去。

尚琬見他手臂收緊,隱有瑟縮之意,便叫他,“你靠火堆這邊來暖和。”

“嗯。”裴倦不睜眼,“我不冷。”

山夜風大,篝火卻極暖和。尚琬便不去管他,自己低著頭琢磨——該把這只燙手山芋送去哪裏才妥當?

最好是認識他的地方,對方才不敢怠慢秦王殿下,自己悄悄送過去再悄悄離開,不著痕跡,沒有後患——可是秦王身份尊貴,尋常小官驛應當不可能見過他。萬一遇上個不曉事的當作閑人敷衍,更麻煩。

中京城倒是穩妥,可慢說現在她現在沒法子入城,便是入了城,人多眼雜,叫人看見身家性命都要賠上。

這事還不能猶豫太久,得趕在蒙汗藥勁過完之前送走。

果然——請神容易,送神難。

……

尚琬兀自出神,那邊銅壺蓋子頂得砰砰作響。尚琬用濕布墊著揭了蓋子,有清新的魚香撲面而來——河魚鮮嫩,這麽一會兒工夫已是熟透了。

尚琬用銅茶匙舀一點嘗了——沒有油鹽也沒什麽滋味,總算魚不錯,湯鮮得出奇。便滿意地放下匙,轉頭叫,“來吃東西。”

裴倦連叫數聲都無反應,睡得很沈。尚琬原想罷了,又惋惜自己手藝,過去推他,“你醒醒,吃點東西再睡。”

裴倦恍惚睜眼,視線數度漂移才定在她面上——目中盡是不知身之所在的迷惘。他的眼睛原就是頂級好看的桃花眼,尋常都勾人,這麽看人簡直難頂,尚琬不自在地偏轉臉。

“嗯……”裴倦眼皮沈下去,恍惚相問,“做什麽?”

這模樣看著像是睡迷了。尚琬定一定神道,“魚熟了。”

裴倦怔怔看她,久久恍然,“嗯”一聲應了。尚琬等半日也不見他動作,暗罵秦三那廝不知從什麽地方弄來的野貨蒙汗藥這麽久還癡癡傻傻的,太過狠毒。只得重覆,“來吃東西。”

裴倦又點頭,卻仍不動。尚琬放棄等他,握住手臂拉他坐直,便去盛湯。這邊初一放手,便眼睜睜地看著他一聲不吭向下栽倒,連忙搶一步抵住,險險沒叫他摔在火膛裏。

尚琬只覺膽戰心驚,“你怎麽了?”怎的睡了半日蒙汗藥勁不見減退,更加厲害的樣子?忽一時心中一動,便駢二指極輕地搭在他額角,立時便是一個哆嗦,“怎麽這麽燙?”

果然,還是磋磨得病了。

裴倦眼皮沈下,又遲滯地擡起,“……我沒事。”

怎麽看都是出了大事的樣子。尚琬慌張起來——秦王這等金尊玉貴的人物,平日咳嗽一聲都要驚動禦醫,什麽時候受過這等磋磨?這一下病倒不知何時能好,萬一不中用,鬧出個好歹——顧不得許多了,只能趕緊就近尋個官驛送他回去。

裴倦只是想睡,掙紮著要躺回去。尚琬連忙握住他肩膀,“你病了,得喝點熱湯。”不等他答應,強拉著起來,“你且坐會,我去盛湯。”

裴倦“嗯”一聲,任由她擺弄。尚琬扶他坐穩,極不放心地看一眼,飛速提了銅壺來,裴倦已經燒得糊塗,只坐一刻便捱不住,恍惚見有人過來,也不分辨來人,便身不由主依偎過去,堪堪抵在她懷裏。

尚琬只能抱住,感覺男人滾燙的額抵在自己頸畔,因為燒得厲害,這麽一會工夫已不似先時豐潤,有凝澀的觸感。

“別怕。”尚琬摩挲著他的肩臂,也不知在安慰誰,“別怕,我很快就能送你回去,回去就有大夫了。”

沒有回應——即便姿態如此別扭,裴倦仍又了睡過去。

尚琬定一定神,“你得喝點熱湯。”

裴倦不答,只昏昏睡著。尚琬摸索著托起他面龐——雙唇早燒得焦躁,暴起一個硬硬的幹殼。尚琬唬得不輕,“裴倦。”

“……別。”裴倦被她擾得焦躁,“……別鬧。”

再由他這麽睡下去,等燒出個好歹,便是送回宮裏只怕也活不成。尚琬更不敢耽誤,鍥而不舍搖他醒來,“醒醒,你喝點湯再睡。”

裴倦從來獨斷專行,眼下身上難受,越發不講道理,閉著眼睛蠻橫地掙一下,“滾。”便翻轉身體躲避——他完全不知自己正斜斜搭在尚琬肩上,這麽用力翻轉身體失去支撐,便往火膛滾去。

尚琬唬得魂飛天外,忙攥住他手臂強拉回來,倉促間用力過巨,便覺一個火燙的身體完全投在自己懷裏——瘦削,瑟瑟的,怕冷一樣,像避冬的獸。

裴倦一直燒熱畏寒,驟然被人類的體溫完全包裹,越發糊塗起來,張了口胡亂地叫,“……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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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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