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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共食 我只是年紀小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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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共食 我只是年紀小記不清

尚琿親自盯著,總管李歸福使盡渾身解數,果然請來中京有名的古琴師傅——望北禪院居士松崖。傳言中,松崖居士琴聲一起,雀鳥齊喑,有通神之技。

尚琿叮囑,“松崖先生原是必定不肯來府裏教學的,我許了給他起一座禪房才說動他來——你可仔細上心學著。等殿下考教時,不許丟你哥的臉。”

那松崖得了差使,不知是鎮重,還是因為年老少覺,每日裏辰初便過府報道,命尚琬從托抹挑勾剔打摘這些基本指法一點一點練習,又從宮商角徵羽音律一點一點入手。

尚琬原是個憊懶的,因著學琴這點事懶覺睡不成罷了,原想拼著學一曲去秦王府彈奏交差,結果十好幾日過去還在一個音一個音地學指法。

這一日忍耐到頭,尚琬抱怨,“殿下命我學會漢宮秋月過府驗看,如今先生只肯教我勾弦背韻,慢說彈奏,便連樂律也沒安排學習——再這麽下去,等我學會只怕七老八十了。”

“指法樂律是琴藝之根本。”松崖拈著須子,正色道,“不通指法如何起韻,不懂樂律如何有曲?琴樂乃上古雅事,你這學子心急不得。”

尚琬暗道禁足的又不是你,你當然不急,便耍橫道,“我沒那麽風雅,只需學這一曲給殿下驗看便使得,不似先生當世大家——先生莫管什麽指法韻律,只管教我彈曲子交差便是。”

松崖聽得一個激靈,“你說秦王殿下驗看?”

“是。”

“秦王殿下驗看,更加馬虎不得。”松崖說著站起來,拱手對著內禦城方向行一個禮,“老夫算什麽當世大家,正經的當世大家是秦王殿下,我這一點微末之技,在殿下面前不過兒戲耳,如何敢稱大家?”

尚琬一滯。

“姑娘既要彈與殿下驗看,更當百倍勤謹才是正道。”松崖滿面肅然,“不要說錯韻錯律,便指法不夠純熟,餘韻不夠老道,殿下一聽便知。姑娘自己丟臉倒也罷了——若叫殿下知曉老夫教習,老夫也沒臉再去見殿下。”便站起來,“從明日起,早間早半個時辰,晚間晚一個時辰下學——老夫回去擬個課業安排,姑娘且練著,今日抹弦三百遍,明日我來驗看。”

便拂袖而去。

留下尚琬一個人原地坐著,竟無語凝噎。李歸鴻過來送點心,“松崖先生怎的走了?”

“老頭拿定主意明日要置我於死地,今日想是回家磨刀預備了。”尚琬生無可戀道,“你去跟哥哥說,再叫他教我,頭發熬白也出不了門——我要換先生。”

“沒有更好的了。”李歸鴻把點心一樣一樣布在案上,“我特意打聽了——小王爺當真上心,給姑娘請的就是中京城最好的。再要更好,只能去東臨坊請秦王殿下親自教導——你就別想了。”

尚琬想一想,“我哥今日去做什麽了?”

“南府衛西郊演武,晚間才回。”

“我出府去。”尚琬道,“誰來我也不見,問就說我在家學琴呢——不見外人。”

“小前侯來也不見麽?”

崔煬閉門不出五日抄完周禮六篇,又消了腫,聽說尚琬被禁足在家歡喜不盡,時不時到靖海王府炫耀,雖惹人厭,總算知禮,帶些市井吃食玩藝,跟尚琬還玩得不錯。

“不見。”尚琬道,“就說我課業不好被先生罰了,要加緊功課。”換衣裳提著個竹籃子出門。

打馬出城,入歲山奔觀南禪院。看門小沙彌正趴在案上練字。尚琬湊近了探頭,便見紙上工工整整唐楷寫了數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小沙彌筆直坐在杌子上,提筆懸腕,一雙眼瞪得銅鈴似溜圓,怎麽看怎麽認真。尚琬負手在旁看一時,“過彎要圓,橫長撇短,這筆長了,不好看。”

小沙彌一驚擡頭,扁一扁嘴,“師父教我的。”

“好稀罕麽,我倆不是一個師父?我的字那也是先生教出來的。”尚琬一邊說話一邊把竹籃子裏的紙包兒拿出來,“早上包的玫瑰蜂蜜小包子,拿去竈上蒸過再吃。”

小沙彌看見吃食便轉怒為喜,“前日送信不是說今日晚間過來,怎的這麽早?”

松崖被活活氣跑了才得到的閑暇。尚琬當然不肯說,“先生不在?”

“在的。”小沙彌道,“先生一早就過來了。”

尚琬頓生歡喜,又恐怕自己自作多情,“先生近來一直在禪院?”

“那倒沒有。”小沙彌撂了筆站起來,“先生忙碌,久不來禪院,今日特意過來,應是聽說小滿姐姐要來。”

尚琬忍不住笑,“那你不必跑了,我自去尋先生。”

“使不得。”小沙彌便往外走,“先生說了,姑娘來了要稟一聲。”

稟了他才好拉玉紗屏阻隔躲藏吧——尚琬暗暗吐槽,也只能原地等候。不一盞茶工夫小沙彌回來,“命你進去,先生在希聲閣。”又坐回去提筆。

“趕緊練吧。”尚琬道,“我要寫得你這樣,早被先生罵了。”

小沙彌黑著臉,“你那時幾歲,我幾歲?”

尚琬欺負完小孩子,一溜煙跑了。正午時分,推門便見滿園花樹高低錯落,自有規格,矮墻上爬著密密的九重葛,正是花開時節,滿墻艷麗的紫,間或夾雜著一兩株白色的,紫白相間,楚楚動人。

樹下石案上布著棋盤,仍有半盤殘局,一卷棋譜——她來之前,此間主人想必是在這裏打棋譜。尚琬轉頭看樓閣虛掩著的房門,正要說話,青衣小童探頭,“姑娘請進。”側過身讓她,“姑娘坐,我去倒茶。”

尚琬把竹籃遞過去,“帶來的頻那挲,給先生嘗嘗。”便側身入內。

閣樓昏暗,紗屏後男人的身形清瘦挺拔,雙手扶膝,一絲不茍坐著。應是聽見說話,隔著紗屏道,“頻那挲——是波斯國傳來那個?”

“是。”尚琬行過禮,輕車熟路往屏邊短案前坐了,“海船過來帶的,雖然好吃,卻不好保存。這回因要進京,我提前一個月曬作果幹兒,別有風味,先生嘗嘗。”

男人道,“《酉陽雜俎》有言,頻那挲樹長三丈,圍四五尺,葉似土藤,子生樹皮中,其體有脊,皮厚有毛——想不出什麽模樣,以為傳言,不想竟然真有此物。”

“有的。”尚琬道,“只是我已曬作果幹兒,先生瞧不見真物了。”又道,“等先生得暇去我家——雖未必能見到頻那挲樹,等波斯有船時,果子總能見著。”

男人不接這一茬,半日道,“前回不歡而散,以為你不會來了。”

“不敢。”尚琬扯一扯嘴角,“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滿便有天大的脾氣,不敢在先生跟前輕狂。”

“我不是你師父。”

“知道先生鐵了心要與我生分。”尚琬道,“曉得了,不用再提醒。”

男人不答,“這個時辰過來,吃飯不曾?”

“沒有。”尚琬立刻打蛇隨棍上,“正餓得慌,先生好歹賞頓飯。”

男人便叫,“來人——”

閣門從外打開,兩名小童一前一後入內,排布吃食——竟是一竹屜蟹黃小包子,酒釀蒸的鴨子,蘆蒿炒的面筋,另一缽鮮筍火腿湯,一缽紅稻米蒸的飯——

都是她尋常愛吃的。尚琬故意刁鉆道,“禪院修行,先生不是茹素麽?”

“這些是特意給姑娘預備的。”小童笑道,“先生不吃這個——剛聽見姑娘過來,想著已是午時,必定還沒吃飯呢,便預備下了。”

尚琬轉嗔為喜,“謝謝先生想著我。”拾箸開動,就著菜食吃過一碗飯,又吃兩只小包子。打量玉紗後的男人——也吃飯,只是連著粥碗算一塊也只有兩樣餐具。

男人吃飯的動作極秀致,凝重端肅卻不緩慢,舉手投足皆可入畫——不論怎麽看,都是世家之風。

“先生。”

男人頓住。

世家子弟講究“食不言”,他應當是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突然出聲。尚琬握著箸,一瞬不瞬盯著他。

男人也看她,等一時不見下文,放下碗箸,“怎麽?”

“沒什麽。”尚琬道,“小滿頭一回與先生一同吃飯,心中感慨。”

男人怔住。

“其實應當也不是頭一回,只是我不記得了。”尚琬用匙攪著湯,悠悠道,“十二年前我在澹州跟著先生時,先生必定不會特意拉紗屏躲我,我們必定一同吃飯的。”

男人立時警惕起來,“你要說什麽?”

“我那時還小,記得的事不多,我能說什麽?”尚琬隱秘地扁一扁嘴,“我來中京其實就是想見當年的救命恩人,先生防我跟防賊一樣,何至於此?”

“你既什麽都不記得,便未必是真的。”男人道,“旁人同你說的話,作不得真。”

“我雖然不記得當年事情經過,可我記得先生背著我,在澹州的青稻田裏走,記得先生給我捉的蛐蛐兒。”尚琬不高興道,“我只是年紀小記不清,並不是傻了。阿爺說如果不是先生出手,我早就死在那個村子——這難道也作不得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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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賣慘》

PS:各種吃食出自《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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