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9 章
這是一場鴻門宴，毫無疑問。
李繼霄神色淡淡，當他走進包廂的時候，主角已經全部登場。
母親趙啟看到他時，微微露出笑意，向他招了招手，“繼霄，坐到素西旁邊。”
燈光落到她胸前的寶石上，折射出細碎刺眼的火彩。
趙啟左手邊是一身黑色長裙，外加一件蓬松白色皮草的盛素西，她沖李繼霄微微一笑，眼眸中含著一絲淡淡的覆雜。
李繼霄向她略一點頭，腳步未停，徑直走向的是趙啟右側的空位，也就是徐洲的身旁——這場飯局，是徐洲組的。
見對方沒有坐到自己身旁，盛素西臉上微頓，但終究沒有太多表情，反倒是趙母眉間微蹙，喊了聲“繼霄”，又再次命令道，“坐到素西邊上。”
包廂內暖氣十足，餐桌上菜肴香氣彌漫，卻遮掩不住此刻微妙、迥異的氣氛。
李繼霄沒有動作，徐洲輕笑一聲，似是揶揄：“伯母，您別為難阿繼了，他有女友了，不適合坐在素西旁邊。”
一句話使得室內氣溫驟降，似是平地起了聲驚雷。
盛素西微楞，但很快反應過來，手不自覺地交疊在一起又放下。坐在主位的趙啟神色一變，握住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但很快又平靜下來：“什麽女友，見都沒有見過，外面的小貓罷了。”
話落，徐洲眼底掠過一絲幽暗，可下一秒，李繼霄的聲音便輕緩響起：“確實不是女友。”
徐洲轉過頭看他，眉頭緊鎖，臉上浮出幾分薄怒。
盛素西咬了下唇，一顆心拔到最高又驟然降落，眼中閃過幾分覆雜的情緒，喜悅、懷疑、質問......
“你心中有數就好。”趙啟唇角微動，優雅地抿下茶水，露出一點兒淺淡的笑意。可話音未落，便聽到李繼霄繼續說道：“我已經結婚了，所以她是我的合法妻子。”
他說這話時，眼睛含笑，平視著自己的母親，沒有絲毫後退與畏懼。
若說方才的氛圍是暗流湧動，此刻便徹底成了狂風驟雨——平靜的表象被驟然戳破，三人臉色齊齊劇變。
盛素西的手肘不小心碰到長杯，摔墜到地面，清脆地裂成幾片碎片。
徐洲最先反應過來，猛地攥住李繼霄的衣領，聲音因難以置信而發顫：“你說什麽？結婚！怎麽可能？”
沒有像上次一樣聽之任之，李繼霄直接擡手扣住徐洲的手腕，讓對方無法再逼近半分，他輕挑眉梢：“為什麽不可能？”
“她明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徐洲的嘴角慢慢向下扯，露出一個難看的弧度，隨後，從胸腔裏硬生生悶出幾聲自嘲般的冷笑。
徐洲扯了扯唇角，刻薄地笑了下，隨後看向趙啟和盛素西，盡量平覆著扭曲的神色：“哦，伯母，素西，你們可能不知道，阿繼的女友是我的前女友。”
趙啟臉色變了又變，頃刻，她盯住李繼霄，紅艷的唇瓣輕啟：“我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結婚，但這門婚事我不同意，你找個時間，跟她分開。”
話音落下，包廂內再次陷入死寂。
李繼霄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擡手理了理衣襟，他輕勾唇，眼中不甚在意，也雲淡風輕：“母親，我不會這麽做的，我想跟她結婚，這輩子，也只會跟她結婚。”
他扣上西裝外套的扣子，語氣淡然：“你們慢用，我先走了。”
“李繼霄——”一兩秒的縫隙中，趙啟沈聲叫住他，語調很平穩，平穩得甚至聽不出語氣中的殘忍，女人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嘴唇的色調慢慢勾上，“你要知道，阿晏還小，但不代表他永遠長不大。”
話語蔓延開來的，是一顆權衡利弊、唯利是圖的心——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我知道。”李繼霄的神色沒有絲毫波動，他微微偏過頭，彎了彎唇，眼底說不清是諷刺還是釋然：“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家庭。我們各自安好，相安無事，不也很好嗎？”
語言是有力量的，但如果重覆太多，威脅太多，也就成了一張白紙。
趙啟的笑意瞬間凝固，情緒僵在眼底。
李繼霄將目光轉向徐洲，狹長的眼眸輕挑，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這是她的選擇，你沒資格幹涉。”
說罷，他向三人微微頷首，既算作禮貌，也算傲慢，隨後，他轉身推門，徑直離去，不再回頭。
徐洲沒得到想要的結果，反而收獲一個“惡訊”，也沒了胃口，聲音沈低，說了聲“失陪了”，起身便朝著門口走去。
就在他即將推門的瞬間，趙啟突然開口：“阿洲，你是想報覆繼霄嗎？”
徐洲身形一頓，臉上露出一抹諷刺的笑：“伯母，這算什麽報覆？不過是前女友跟好兄弟走到了一起，心裏難免有氣罷了。至於趙家後續的合作，先暫停吧。”
趙啟蹙了蹙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色難看，卻終究沒再說話。
關門聲落下，像一把握不住的流沙。
一旁的盛素西瞧了眼徐洲離去的身影，深深吸了口氣，這樣的結局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她突地想起上次見戚沅她說的最後那一句話，她偉大嗎？是在彌補自己的愧疚心理，還是在心存僥幸，這場飯局，趙啟喊她的時候，為什麽來了呢......
盛素西壓了壓心頭的紛亂，似是勸慰道：“伯母，別生氣。菜都涼了，咱們先吃吧。”
*
一切順利，戚沅成功拿到《假如另一生》的項目，這個片子大部分內容會在燕京取景，她不必離開太久。
今天李繼霄沒有來公司，戚沅問了一嘴，吳有佳告訴她，李總之後都不會再來明達了，深翎將會派另一位總監過來，完成李總剩下的任職時間。
戚沅攥起眉心，李繼霄沒有跟她說過這件事。
為什麽？
於是今天下班她直接去了李繼霄家中，上次她來他家，他按著她的手錄入了指紋。
是一家大平層，內裏裝修是冷色調的，精致、現代。
屋子裏沒開燈，漆黑一片，戚沅伸手按下開關，燈光驟然亮起，她一眼望見沙發上的身影——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額頭，脊背微微弓起，整個人都裹在一層落寞裏。
戚沅心中的不解與煩悶散去一些，她慢慢走到沙發處，在他身邊坐下，聲音很輕：“怎麽要從明達走了。”
李繼霄把手放下，側臉看向她，隨後用手指輕柔地撥開她耳旁的碎發：“我需要把更多時間投入到投資業務上，影視項目的周期太長。”
指尖的觸感清晰地劃過皮膚，引起她的一陣戰栗。
戚沅蹙了蹙眉，一時間沒有說話。
李繼霄以為她是不滿意自己隨意離開，停頓幾秒，出聲解釋：“在明達，我希望能夠按照預定的時間結束一切，但是，家裏有些事情必須要去處理，所以——”
一切發生的太快。
話語被吞下，呼吸被吞下，當李繼霄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見到的，是戚沅近在咫尺的臉龐，白素雅凈。
女人的嘴唇洇出一點水光，仍是皺著眉，但眼神中帶著幾分覆雜的情緒。
她問到：“什麽事。”
“家裏面，出了什麽事。”
聲音不大，卻像鋼針般一下一下地敲在李繼霄心裏。
他意猶未盡，輕舔了下唇，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戚沅，忽地笑了下：“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個弟弟，他叫做趙斯晏。”
故事要從十八歲那年說起。
十八歲，李繼霄想來到蕪城，來到這座江南小城，一方面是年少時疼惜他的奶奶得了重病，另一方面則是母親懷孕。
懷孕，本應是一件歡天喜地的大喜事，但對於李繼霄不是，趙啟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囑咐、甚至責罵都逐漸消散開來，變成了孕期時的膽小謹慎以及絮絮叨叨。
那個孩子，是母親和一個比她小五歲的男人的，男人相貌清秀，遠不及父親李亞寧的英挺，開著家小規模的互聯網公司，性子溫和，愛做飯，笑起來帶著點憨厚。
他們沒領證，趙啟一周有三天是在燕京別墅家中，另外四天與男人依偎相伴，有孩子，最正常不過的事。
但李繼霄接受不了，接受不了這個孩子。
他無法忍受連這一點點母親在家的溫馨假面也要被剝奪，於是，他來到了蕪城。
青瓦白墻，流水潺潺的小城彌漫著吳腔軟語，在奶奶的家中住著，他生出幾分依戀。
他還遇到了一個很特別的女生。某種默契中，他們同病相憐。
可是美好的東西總是無法長久，奶奶自殺，父親遲來，母親要求他立馬回燕京......
一件件，一樁樁，化作沈石，壓在心底，縫隙中，只窺見得一點兒亮光。他想，至少無論如何，他要考一個燕京的大學。
六月為夏天拉開帷幕，高考前一周，趙啟生下了一個男孩，李繼霄有了一個弟弟。
趙啟把他抱在懷裏，眉目中是如水的愛憐，溫柔得近乎陌生，那個孩子叫趙斯晏，不和男人姓，和趙啟姓。
冗長疲倦的備考間隙，無須敏銳，李繼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母親對他的愛，遠不比上出生的弟弟，但他不再悲傷，只是覺得有點難過，好像心裏面最後一點兒東西也被挖走，變成一個輕飄飄的空殼。
趙啟再次提出讓他前往美國讀書，錢嘛，多的是，更何況把一個從自己已經厭煩的男人身上的血脈送往大西洋彼岸，眼不見心不煩的，她也能更好的照顧阿晏，更是一舉兩得。
在蕪城之前，李繼霄是答應過的，可現在，他遇見了戚沅，他只剩一個念頭：留在燕京。
趙啟剛開始不以為然，後意識到少年人的堅持，她生出幾分倦怠，直接告訴長子，如果你不願意去美國，那就不要再花我的錢了。
她停了他的卡。
如流水般的金錢成為了可看不可用之物，什麽矜貴驕傲，不過是浮雲幾幾，李繼霄甚至沒有察覺出女人的殘忍，只是想，母親同意就行，大不了學費生活費自己掙。
他能吃苦，他可以做這一切，只要是目標能夠達成。
趙啟抱著不到一個月大的孩子，低聲唱著輕盈的搖籃曲，爾後沈默瞧著自己的長子，沒有阻攔。
變故在於盛素西，準確的說，是她的父母。
十多年前宴會上的偶爾一瞥，讓這對父母發現了李繼霄這塊璞玉，終於等到兩個孩子長大成年，他們怎肯將努力付之西流？更何況，趙啟又有了一個新的孩子。
於是他們對趙啟提議，要把兩個孩子送去美國華盛頓參加一個金融投資類的學術夏令營。
女人欣然答應。
那天是雨夜，趙啟看著已比她高了一個頭的少年，慢慢說出安排，或者說是命令。
李繼霄沒有答應，他表示自己還要賺錢繳納學費，不去美國。
趙啟卻笑了，慢悠悠地拋出誘餌，只要他完成美國這個夏令營項目，就允許他在燕京讀書，而且，不用再為生活費和學費發愁。
真的？
少年看著她的眼睛，再次確認，但語氣已經微微發顫，帶著無以言說的喜悅。
當然。
女人笑著許諾，還欲再說幾句類似於“好好努力”、“別染上什麽壞毛病”等白凈的話，忽然一陣嬰兒啼哭將她的情緒拉走——保姆把趙斯晏抱在懷裏，送到了趙啟面前。
女人的笑容猝然消失，變成親昵的話語，纏綿地漫入嬰兒的耳中，也被李繼霄聽到，他的神色閃過幾分茫然無措。
門外的雨，仍然爆裂地鳴叫。
已是夏日。
在去往美國前，李繼霄決定去見戚沅。
抖抖身上的陰霾，他似乎也可以成為一個陽光的少年，也可以裝作若無其事地和她開著玩笑。
一天時間，從縫隙裏扒拉出來，李繼霄很快又回到燕京，去往華盛頓。
美利堅似乎是自由的，又似乎是一望無際的，吸入的空氣散發著淡淡的腐敗金錢，把人的微妙秩序全部打破。
所謂夏令營並不輕松，課程、訪談、實地考察，從早上直通半夜，李繼霄不敢有絲毫懈怠，不想用以謀求“幸福”的手段有一點兒瑕疵。
好累。
但想到之後可以留在燕京讀書，他想，現在累一點也無妨。
在美國的日子裏，他用著另一部手機，無數條來自夏令營組織方、盛家的信息將屏幕淹沒，他或許就在某個疲憊不堪的瞬間，錯過了戚沅發來的消息。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沒有了可以解釋清楚的途徑。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幻想中的美好結局，以掩蓋自己此刻的不幸。
那一刻，李繼霄理所當然的認為，等到夏令營結束，一切就可以恢覆正常，他可以通過別的途徑找到戚沅，只是現在的路途中出現了一些曲折。
僅此而已。
但不幸的事，總是接踵而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是一場鴻門宴，毫無疑問。
李繼霄神色淡淡，當他走進包廂的時候，主角已經全部登場。
母親趙啟看到他時，微微露出笑意，向他招了招手，“繼霄，坐到素西旁邊。”
燈光落到她胸前的寶石上，折射出細碎刺眼的火彩。
趙啟左手邊是一身黑色長裙，外加一件蓬松白色皮草的盛素西，她沖李繼霄微微一笑，眼眸中含著一絲淡淡的覆雜。
李繼霄向她略一點頭，腳步未停，徑直走向的是趙啟右側的空位，也就是徐洲的身旁——這場飯局，是徐洲組的。
見對方沒有坐到自己身旁，盛素西臉上微頓，但終究沒有太多表情，反倒是趙母眉間微蹙，喊了聲“繼霄”，又再次命令道，“坐到素西邊上。”
包廂內暖氣十足，餐桌上菜肴香氣彌漫，卻遮掩不住此刻微妙、迥異的氣氛。
李繼霄沒有動作，徐洲輕笑一聲，似是揶揄：“伯母，您別為難阿繼了，他有女友了，不適合坐在素西旁邊。”
一句話使得室內氣溫驟降，似是平地起了聲驚雷。
盛素西微楞，但很快反應過來，手不自覺地交疊在一起又放下。坐在主位的趙啟神色一變，握住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但很快又平靜下來：“什麽女友，見都沒有見過，外面的小貓罷了。”
話落，徐洲眼底掠過一絲幽暗，可下一秒，李繼霄的聲音便輕緩響起：“確實不是女友。”
徐洲轉過頭看他，眉頭緊鎖，臉上浮出幾分薄怒。
盛素西咬了下唇，一顆心拔到最高又驟然降落，眼中閃過幾分覆雜的情緒，喜悅、懷疑、質問......
“你心中有數就好。”趙啟唇角微動，優雅地抿下茶水，露出一點兒淺淡的笑意。可話音未落，便聽到李繼霄繼續說道：“我已經結婚了，所以她是我的合法妻子。”
他說這話時，眼睛含笑，平視著自己的母親，沒有絲毫後退與畏懼。
若說方才的氛圍是暗流湧動，此刻便徹底成了狂風驟雨——平靜的表象被驟然戳破，三人臉色齊齊劇變。
盛素西的手肘不小心碰到長杯，摔墜到地面，清脆地裂成幾片碎片。
徐洲最先反應過來，猛地攥住李繼霄的衣領，聲音因難以置信而發顫：“你說什麽？結婚！怎麽可能？”
沒有像上次一樣聽之任之，李繼霄直接擡手扣住徐洲的手腕，讓對方無法再逼近半分，他輕挑眉梢：“為什麽不可能？”
“她明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徐洲的嘴角慢慢向下扯，露出一個難看的弧度，隨後，從胸腔裏硬生生悶出幾聲自嘲般的冷笑。
徐洲扯了扯唇角，刻薄地笑了下，隨後看向趙啟和盛素西，盡量平覆著扭曲的神色：“哦，伯母，素西，你們可能不知道，阿繼的女友是我的前女友。”
趙啟臉色變了又變，頃刻，她盯住李繼霄，紅艷的唇瓣輕啟：“我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結婚，但這門婚事我不同意，你找個時間，跟她分開。”
話音落下，包廂內再次陷入死寂。
李繼霄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擡手理了理衣襟，他輕勾唇，眼中不甚在意，也雲淡風輕：“母親，我不會這麽做的，我想跟她結婚，這輩子，也只會跟她結婚。”
他扣上西裝外套的扣子，語氣淡然：“你們慢用，我先走了。”
“李繼霄——”一兩秒的縫隙中，趙啟沈聲叫住他，語調很平穩，平穩得甚至聽不出語氣中的殘忍，女人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嘴唇的色調慢慢勾上，“你要知道，阿晏還小，但不代表他永遠長不大。”
話語蔓延開來的，是一顆權衡利弊、唯利是圖的心——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我知道。”李繼霄的神色沒有絲毫波動，他微微偏過頭，彎了彎唇，眼底說不清是諷刺還是釋然：“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家庭。我們各自安好，相安無事，不也很好嗎？”
語言是有力量的，但如果重覆太多，威脅太多，也就成了一張白紙。
趙啟的笑意瞬間凝固，情緒僵在眼底。
李繼霄將目光轉向徐洲，狹長的眼眸輕挑，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這是她的選擇，你沒資格幹涉。”
說罷，他向三人微微頷首，既算作禮貌，也算傲慢，隨後，他轉身推門，徑直離去，不再回頭。
徐洲沒得到想要的結果，反而收獲一個“惡訊”，也沒了胃口，聲音沈低，說了聲“失陪了”，起身便朝著門口走去。
就在他即將推門的瞬間，趙啟突然開口：“阿洲，你是想報覆繼霄嗎？”
徐洲身形一頓，臉上露出一抹諷刺的笑：“伯母，這算什麽報覆？不過是前女友跟好兄弟走到了一起，心裏難免有氣罷了。至於趙家後續的合作，先暫停吧。”
趙啟蹙了蹙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色難看，卻終究沒再說話。
關門聲落下，像一把握不住的流沙。
一旁的盛素西瞧了眼徐洲離去的身影，深深吸了口氣，這樣的結局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她突地想起上次見戚沅她說的最後那一句話，她偉大嗎？是在彌補自己的愧疚心理，還是在心存僥幸，這場飯局，趙啟喊她的時候，為什麽來了呢......
盛素西壓了壓心頭的紛亂，似是勸慰道：“伯母，別生氣。菜都涼了，咱們先吃吧。”
*
一切順利，戚沅成功拿到《假如另一生》的項目，這個片子大部分內容會在燕京取景，她不必離開太久。
今天李繼霄沒有來公司，戚沅問了一嘴，吳有佳告訴她，李總之後都不會再來明達了，深翎將會派另一位總監過來，完成李總剩下的任職時間。
戚沅攥起眉心，李繼霄沒有跟她說過這件事。
為什麽？
於是今天下班她直接去了李繼霄家中，上次她來他家，他按著她的手錄入了指紋。
是一家大平層，內裏裝修是冷色調的，精致、現代。
屋子裏沒開燈，漆黑一片，戚沅伸手按下開關，燈光驟然亮起，她一眼望見沙發上的身影——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額頭，脊背微微弓起，整個人都裹在一層落寞裏。
戚沅心中的不解與煩悶散去一些，她慢慢走到沙發處，在他身邊坐下，聲音很輕：“怎麽要從明達走了。”
李繼霄把手放下，側臉看向她，隨後用手指輕柔地撥開她耳旁的碎發：“我需要把更多時間投入到投資業務上，影視項目的周期太長。”
指尖的觸感清晰地劃過皮膚，引起她的一陣戰栗。
戚沅蹙了蹙眉，一時間沒有說話。
李繼霄以為她是不滿意自己隨意離開，停頓幾秒，出聲解釋：“在明達，我希望能夠按照預定的時間結束一切，但是，家裏有些事情必須要去處理，所以——”
一切發生的太快。
話語被吞下，呼吸被吞下，當李繼霄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見到的，是戚沅近在咫尺的臉龐，白素雅凈。
女人的嘴唇洇出一點水光，仍是皺著眉，但眼神中帶著幾分覆雜的情緒。
她問到：“什麽事。”
“家裏面，出了什麽事。”
聲音不大，卻像鋼針般一下一下地敲在李繼霄心裏。
他意猶未盡，輕舔了下唇，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戚沅，忽地笑了下：“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個弟弟，他叫做趙斯晏。”
故事要從十八歲那年說起。
十八歲，李繼霄想來到蕪城，來到這座江南小城，一方面是年少時疼惜他的奶奶得了重病，另一方面則是母親懷孕。
懷孕，本應是一件歡天喜地的大喜事，但對於李繼霄不是，趙啟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囑咐、甚至責罵都逐漸消散開來，變成了孕期時的膽小謹慎以及絮絮叨叨。
那個孩子，是母親和一個比她小五歲的男人的，男人相貌清秀，遠不及父親李亞寧的英挺，開著家小規模的互聯網公司，性子溫和，愛做飯，笑起來帶著點憨厚。
他們沒領證，趙啟一周有三天是在燕京別墅家中，另外四天與男人依偎相伴，有孩子，最正常不過的事。
但李繼霄接受不了，接受不了這個孩子。
他無法忍受連這一點點母親在家的溫馨假面也要被剝奪，於是，他來到了蕪城。
青瓦白墻，流水潺潺的小城彌漫著吳腔軟語，在奶奶的家中住著，他生出幾分依戀。
他還遇到了一個很特別的女生。某種默契中，他們同病相憐。
可是美好的東西總是無法長久，奶奶自殺，父親遲來，母親要求他立馬回燕京......
一件件，一樁樁，化作沈石，壓在心底，縫隙中，只窺見得一點兒亮光。他想，至少無論如何，他要考一個燕京的大學。
六月為夏天拉開帷幕，高考前一周，趙啟生下了一個男孩，李繼霄有了一個弟弟。
趙啟把他抱在懷裏，眉目中是如水的愛憐，溫柔得近乎陌生，那個孩子叫趙斯晏，不和男人姓，和趙啟姓。
冗長疲倦的備考間隙，無須敏銳，李繼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母親對他的愛，遠不比上出生的弟弟，但他不再悲傷，只是覺得有點難過，好像心裏面最後一點兒東西也被挖走，變成一個輕飄飄的空殼。
趙啟再次提出讓他前往美國讀書，錢嘛，多的是，更何況把一個從自己已經厭煩的男人身上的血脈送往大西洋彼岸，眼不見心不煩的，她也能更好的照顧阿晏，更是一舉兩得。
在蕪城之前，李繼霄是答應過的，可現在，他遇見了戚沅，他只剩一個念頭：留在燕京。
趙啟剛開始不以為然，後意識到少年人的堅持，她生出幾分倦怠，直接告訴長子，如果你不願意去美國，那就不要再花我的錢了。
她停了他的卡。
如流水般的金錢成為了可看不可用之物，什麽矜貴驕傲，不過是浮雲幾幾，李繼霄甚至沒有察覺出女人的殘忍，只是想，母親同意就行，大不了學費生活費自己掙。
他能吃苦，他可以做這一切，只要是目標能夠達成。
趙啟抱著不到一個月大的孩子，低聲唱著輕盈的搖籃曲，爾後沈默瞧著自己的長子，沒有阻攔。
變故在於盛素西，準確的說，是她的父母。
十多年前宴會上的偶爾一瞥，讓這對父母發現了李繼霄這塊璞玉，終於等到兩個孩子長大成年，他們怎肯將努力付之西流？更何況，趙啟又有了一個新的孩子。
於是他們對趙啟提議，要把兩個孩子送去美國華盛頓參加一個金融投資類的學術夏令營。
女人欣然答應。
那天是雨夜，趙啟看著已比她高了一個頭的少年，慢慢說出安排，或者說是命令。
李繼霄沒有答應，他表示自己還要賺錢繳納學費，不去美國。
趙啟卻笑了，慢悠悠地拋出誘餌，只要他完成美國這個夏令營項目，就允許他在燕京讀書，而且，不用再為生活費和學費發愁。
真的？
少年看著她的眼睛，再次確認，但語氣已經微微發顫，帶著無以言說的喜悅。
當然。
女人笑著許諾，還欲再說幾句類似於“好好努力”、“別染上什麽壞毛病”等白凈的話，忽然一陣嬰兒啼哭將她的情緒拉走——保姆把趙斯晏抱在懷裏，送到了趙啟面前。
女人的笑容猝然消失，變成親昵的話語，纏綿地漫入嬰兒的耳中，也被李繼霄聽到，他的神色閃過幾分茫然無措。
門外的雨，仍然爆裂地鳴叫。
已是夏日。
在去往美國前，李繼霄決定去見戚沅。
抖抖身上的陰霾，他似乎也可以成為一個陽光的少年，也可以裝作若無其事地和她開著玩笑。
一天時間，從縫隙裏扒拉出來，李繼霄很快又回到燕京，去往華盛頓。
美利堅似乎是自由的，又似乎是一望無際的，吸入的空氣散發著淡淡的腐敗金錢，把人的微妙秩序全部打破。
所謂夏令營並不輕松，課程、訪談、實地考察，從早上直通半夜，李繼霄不敢有絲毫懈怠，不想用以謀求“幸福”的手段有一點兒瑕疵。
好累。
但想到之後可以留在燕京讀書，他想，現在累一點也無妨。
在美國的日子裏，他用著另一部手機，無數條來自夏令營組織方、盛家的信息將屏幕淹沒，他或許就在某個疲憊不堪的瞬間，錯過了戚沅發來的消息。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沒有了可以解釋清楚的途徑。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幻想中的美好結局，以掩蓋自己此刻的不幸。
那一刻，李繼霄理所當然的認為，等到夏令營結束，一切就可以恢覆正常，他可以通過別的途徑找到戚沅，只是現在的路途中出現了一些曲折。
僅此而已。
但不幸的事，總是接踵而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