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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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星期日早上，戚沅編了個要和班長去圖書館學習的事由，往書包裏塞進李繼霄的卷子，便匆匆忙忙出發了。
路過家小區門口的小攤位，她買了兩個肉松味的青團。
李繼霄家離她家有點兒遠，加上坐公交的時間，大概花費三十分鐘。
她坐在公交座位上，背一背英語單詞，偶爾擡頭望向窗外的景象，放松一下眼睛，天晴空的藍，無一絲烏雲，像一望無際的大海，偶爾幾只雀鳥飛過，帶來幾縷生命的盈然。
戚沅不禁想到，她的未來會像這些鳥兒一樣自由、曠闊嗎？
還是會隱入人群之中，成為按部就班的大人。
不知不覺中到了。
她走下公交，眼前是一個老城區，落葉簌簌，街上滿是提著大包小包各色葷蔬的阿公阿婆，他們交耳之際，總伴隨著幾句蕪城方言，很是親切。
戚沅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又望了望門店前的路牌，一路摸索著，終於來到一個老舊小區，小區裏的建築低矮著，安靜地被一排又一排的樹木隔開，顯出幾分井然有序。
她走到第二單元，下面的鐵門虛掩著，戚沅用力一拉，留出一道縫隙，側身走了進去。
樓梯裏帶著點潮濕鐵銹的味道，沿著上方的墻壁貼滿了大字標註聯系方式的白色、黃色紙張，一層三戶，左中右，涇渭分明，有幾家似乎已搬離許久，門上的鏤空處已積累了不少塵絮。三樓很快就到，深藍色的鐵門彰顯著房屋的年久，門上貼著一個大大的紅黃相間的倒“福”，恰好遮掩住已經斑舊的貓眼。
戚沅安靜地打量著周圍，心中生出幾絲疑惑，幾分鐘後，她收回視線，伸出手落到門上，卻忽地一頓。
會不會有點冒昧？
但這是班主任給她下達的任務——理由足夠充分。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指腹輕輕按下門鈴。
戚沅第一次覺得這聲音如此漫長，一下一下又一下，遲遲不肯停止。
可無事發生。
不會不在家吧？
那她就白跑一趟了！
戚沅蹙了蹙眉，她伸出手，準備再按一次。
然而就在此刻，門忽地被打開，少年長而薄的身姿猝不及防的展現在她面前，他頭發有些淩亂，一件白色衛衣松垮有型地套在身上，低下露出一截黑色的T恤。
他眉間有些睡意朦朧，但見到是她，又有些驚訝。
李繼霄走出來一步，面部的輪廓在感應燈的光亮下顯得更加深邃。
“戚沅？”他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隨後問道，“你怎麽來了？”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似乎剛剛才醒。
“許老師讓我把這些天的卷子給你。”她說著，拉開拉鏈，從包裏掏出一疊試卷遞到他眼前。
他微頓，反應過來，伸手接住試卷的另一側，“謝謝。”
“不客氣。”但緊接著，戚沅又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包裹著青色團狀物的塑料袋子，“肉松味的青團，給你帶了一個，試試？”
他沒接，側過身，高瘦的身影籠罩下來，“進來喝口水？”
戚沅不知覺地咽了下口水，點點頭，走了進來。
裏面沒開燈，只有窗戶外透露出的些許明媚，房內布局和諧整齊，實木的地板，棕色的裝修風格，色彩鮮明的框架畫，以及隨時隨地可以發現一盆綠色植株，為其增添不少生機。
“——你先坐。”
於是戚沅拿著書包和青團坐在了白黃相交的布藝沙發上，安靜的等著少年接下來的動作。
李繼霄給她遞來一杯水，熟稔地交換過她手中的青團，指腹擦過她的手側，戚沅一頓。
“正好當早餐了。”他掂量著手中的東西，如是說道。
隨後他看向茶幾上的那一疊試卷，皺了皺眉，俊朗的臉上展露出幾分痛苦的神情，哀嘆一聲，“怎麽會這麽多。”
“都一周沒來了。”戚沅喝著水，餘光瞟到他身上，這人的表情像只笨企鵝。
手機震動，不是戚沅的。
李繼霄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面色陡然一凜，方才的少年氣盡數消散，顯出一片寂寞、厭惡的茫涼，片刻，他手指輕滑，接通。
似乎一直是對面講話，他沈默著，如同一面冷冽安靜的長墻，須臾，不知聽到了什麽，他兀地嗤了聲，聲音諷刺，“好不好的，你過來看不就知道了？”
講話難聽，對面一下失去聲音，無線網隔著的，是兩顆不相通的心。
見無人講話，少年也失去耐性，沒有絲毫負疚地掐斷了通話。
戚沅將他的一切收進腦海，眼睛卻只盯著手中那杯水，扮作無辜之人。
他擡眼看她，女孩安靜地坐著，長袖挽起下的手腕纖細冷膩，一根帶著銀珠子的紅繩孤零零地纏繞著，正如它的主人一般，孤清、對一切似乎都毫無興趣。
李繼霄眼中閃過一絲晦暗，片刻，他喊住她的名字，聲音裏的鋒芒藏起，變得溫和，“今天在我家吃午飯吧，吃完了再走。”
戚沅一怔，疑惑地擡眸，嘴唇輕動：“......你會做飯？”
“不會。”他勾了勾唇，“但我會點外賣。”
戚沅很少點外賣，它們不健康、油膩、昂貴......但她此刻什麽也沒說，將水杯放在桌面上，自然地讚同著：“好啊。”
李繼霄點的是肯德基。
在看到東西的時，戚沅不由在心中喟籲一聲，啊，真是一位奢侈的少爺。
她又有了一個羨慕他的理由——可以毫無忌憚、不顧及數量地點肯德基。
相比少年慢條斯理地戴著手套，戚沅顯得粗魯多了，她低著頭，把東西一樣一樣的擺好，順便問著：“你吃薯條要蘸番茄醬嗎？”
“不用。”
“哦。”她稍作點頭，一鼓作氣撕開三個番茄醬包裝。
她超喜歡。
午時的太陽總是分外耀眼，明亮的光芒從外安靜地落在女生的烏發、臉頰以及上半身，使其整個人浸透出淡淡的溫暖明媚氣息。
兩人靜默著，只有輕微的咀嚼聲，但一切的氛圍卻如此融洽，水乳相交。
見戚沅吃得津津有味，李繼霄食欲也似乎好了點，他將剩下的雞翅蛋撻推到她面前，點了點下巴：“帶回去一些？”
戚沅一頓，隨後搖了搖頭：“不用了。”
——她才懶得帶回去給何浩雄吃，小孩多大，能吃肯德基嘛，至於父母，她可不要一頓嘮叨，說她浪費錢。
吃完後含了顆口香糖，戚沅從沙發上拿過自己的書包，對著他的方向扯出一個微笑：“謝謝你的招待，那我先走了！”
孤男寡女，不宜久呆，戚沅心中有數。
而此刻，李繼霄正在將另一份外賣海鮮粥倒入保溫盒中，少年手指迅速地扣住扣板，沒擡頭，但聲音叫住她，“等下，我和你一起走。”
一起走？
戚沅沒出聲回應，卻停下腳步，站在門口默默地盯著他將東西弄好，順便披了一件外套。
原來李繼霄要去醫院。
去看誰？戚沅不知道，也不想過問，她稍後他一步，略微擡頭，就能看到他的高高的身影，他惜字如金，不愛說話，好像只是真的作了個搭子，一起“走走”。
他的路與她的路是兩個方向，於是他們在小區外的公交站分別。
離別前，李繼霄從外套裏拿出一小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戚沅面前。
她輕楞：“什麽？”
然而，就在她伸手接過那張紙巾之際，他猝然拿回，隨後折疊一下，拭到她的嘴角輕點幾下。
是一秒還是一分鐘？戚沅定站在原地，似乎聞到一股濃郁的芬香，說不準是他身上還是紙巾上的，令人頭暈目眩，遲遲不能回神。
“有一點番茄醬。”
“......謝謝。”
他似乎輕笑一聲：“拜拜。”
戚沅立刻回他：“再見。”
李繼霄轉身得幹脆，戚沅停頓一下，也很快走到公交站面前，定定地盯著前方的車輛。
不知過去多久，公交仍未到達，女孩跺腳、暗暗咒罵一聲，突然想到什麽卡頓一般，飛快地轉頭望向他離去的方向，長長的街道，見人卻不是那人，只留落葉紛紛，戚沅緩緩收回視線——公交車已到。
*
李繼霄對戚沅並不是全然無印象，相反，她是他來到蕪城一中後第一個有記憶點的人。
而那個時候，他們還並不是同桌。
下午六點的天空露出玻璃般亮麗的橘色，操場外側的樹林下學生來來往往，面容稚嫩，或歡騰著，嘰嘰喳喳如雀鳥，或安靜著，苦思冥想解數題，或跳躍著，沖向足球場，酣暢淋漓。
李繼霄手中拿著一聽可樂，高瘦的身形借過人群，穿過操場旁一條狹長的窄道以及蒼淩的梧桐樹，坐到裏側的一石長椅上。
這裏人跡較少，安靜。
忽地，一陣嘈雜聲音絮絮從左側傳來，聽不真切。
不過李繼霄並不在意，他熟練地拔開拉環，隨後從深藍色褲兜裏拿出藍牙耳機，翻蓋、拎出、戴上。直到一聲怒斥傳來，如杜鵑鳴叫，破了音——
放手！你們在幹什麽！
聲音如利箭般入耳，叫人難以忽視，少年終於擡眼，望向事故發生地——他所在方位的左邊，一個同樣稍加隱蔽的地方，那裏盛氣淩人地站著三個女生以及一個被樹葉遮攔、剪著利落短發、瞧不出模樣的學生。
一個紮著馬尾的、高瘦、看著好學生模樣的女孩氣勢沖沖地闖進這無形的結界，手臂一揚，擋在那個短發學生前面。她看起來很是憤怒，臉色微紅：“你們在做什麽？高中生了還搞霸淩那一套嗎！”
她的聲音以及用詞吸引住不少目光，不少學生紛紛停駐腳步，帶著好奇的天性，往這裏兒一湊一瞟。
為首的女生握著倒了一半飲料瓶，眼睛直勾地盯著突然出現的女孩，皺起眉：“你他媽哪冒出來的野丫頭？我和蔣銀珠的事輪得到你管？”
那女生神色冷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毫無畏懼之意：“銀珠是我朋友，我為什麽不能管？”
“哈哈哈哈......”
“朋友？”
那群人忽地笑起來，相互使著眼色，最後為首的女子嗤著，神色高傲：“我和蔣銀珠也是朋友呀，不過——”
她面色陡然一變，壓著聲音：“她背地裏竟敢勾引我看上的人，今天不好好‘招待’一下，怎麽對得起蔣公主的精心設計！好學生，趕緊讓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搞！”
隨後她拔高音調，望向周圍時不時落下的好奇視線，扯著笑意諷刺道：“看什麽看，沒看到我說是‘朋友’嗎——”
目光如驚弓之鳥，驀然散開。
“戚沅！”見那些人放狠話，被擋住的短發女生神色有些難看，“你走吧，別管我了。”
戚沅？
李繼霄忽地停下腳步，側過身，正好對上女生的側臉，從眉骨、鼻梁到下顎，比方才遠遠一望更為清晰，也更加挺翹明艷。
他把易拉罐扔進垃圾桶，沒有再打算離開。
“不，我不走。”名叫戚沅的女生抿著唇，眼瞳黑曜而清亮，她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把小刀，在他人驚訝的目光中，將其對準了面前的三個女生，一個艷麗，一個高挑，一個壯實，“哈，要怎麽‘招待’？不就是一條命嗎？你們來，我不怕。”
聲音不大，但話裏話外，無不表明她豁得出去。
一把刀，無論大小，此刻已足夠具有威懾力。
平日裏作威作福慣了，今天見到個不要命的，趙冠南忍不住爆粗口：“你特麽神經病吧！”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鑒定這個女孩是個“瘋子”，那壯實的女生上前一步，勸道：“南姐，要不今天算了吧。”
趙冠南第一次被逼到這分上，心中憋著氣，又發洩不出來，只好冷啐一聲，眼神繞過戚沅，落到蔣銀珠身上，如毒蛇吐信：“蔣銀珠，你等著瞧，不會每天都這麽好運氣的......”
“趙冠南，你要瞧什麽？”
獨屬於成年女子的聲音傳來，盡管略帶沙啞，但仍然威懾力十足，是高三的年級教導主任，鄭雲。
她顴骨較高，面色冷白，唇上塗抹著鮮艷的紅色，踩著細跟，頗為咄咄逼人。
女人顯然認得這三位，神色閃過一絲不耐煩，“趙冠南、季荷、江思怡，怎麽又是你們仨，上次檢討是怎麽寫的？”
“鄭......鄭老師？”見到是她，此前囂張的女生們頓時氣焰盡消，乖順得如家圈綿羊。趙冠南快速看了一眼教導主任，又看了一眼戚沅，神色忿忿。
“還不跟我走！”
趙冠南趕忙默下眸子，頓了頓，又對左右兩側的小跟班使了個眼神，三個女生低著頭，慢慢地走到鄭老師面前。
“等會兒叫你們爸媽再來一趟學校。”鄭雲聲音如一條直線，沒有起伏卻直擊人心，那個高挑的女生頓時擡眸，神色淒淒，“鄭老師，能不能不喊我爸呀，我會被他打死的......”
“不行。”沒有絲毫餘地，鄭雲一錘定音。隨後她看向神色凜然、全身緊繃的戚沅和身上被潑了半瓶飲料、略顯狼狽的蔣銀珠，瞇了瞇眼，“你們也跟我來。”
戚沅一頓，趁鄭雲回頭，藏在背後的手陡然一松，小刀悄無聲息地掉落在地上。她另一只手握住蔣銀珠，低著聲，“別害怕。”
一場鬧劇緩緩落下，臺下的觀眾已寥寥無幾。
待幾人遠去，李繼霄慢慢走到那塊被女生們踩得泥濘的土地，蹲下身，撿起了那把小刀。
刀掂量在手上，沒有多少份量，而他褲兜裏手機上顯示著最新的通話記錄——鄭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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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早上，戚沅編了個要和班長去圖書館學習的事由，往書包裏塞進李繼霄的卷子，便匆匆忙忙出發了。
路過家小區門口的小攤位，她買了兩個肉松味的青團。
李繼霄家離她家有點兒遠，加上坐公交的時間，大概花費三十分鐘。
她坐在公交座位上，背一背英語單詞，偶爾擡頭望向窗外的景象，放松一下眼睛，天晴空的藍，無一絲烏雲，像一望無際的大海，偶爾幾只雀鳥飛過，帶來幾縷生命的盈然。
戚沅不禁想到，她的未來會像這些鳥兒一樣自由、曠闊嗎？
還是會隱入人群之中，成為按部就班的大人。
不知不覺中到了。
她走下公交，眼前是一個老城區，落葉簌簌，街上滿是提著大包小包各色葷蔬的阿公阿婆，他們交耳之際，總伴隨著幾句蕪城方言，很是親切。
戚沅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又望了望門店前的路牌，一路摸索著，終於來到一個老舊小區，小區裏的建築低矮著，安靜地被一排又一排的樹木隔開，顯出幾分井然有序。
她走到第二單元，下面的鐵門虛掩著，戚沅用力一拉，留出一道縫隙，側身走了進去。
樓梯裏帶著點潮濕鐵銹的味道，沿著上方的墻壁貼滿了大字標註聯系方式的白色、黃色紙張，一層三戶，左中右，涇渭分明，有幾家似乎已搬離許久，門上的鏤空處已積累了不少塵絮。三樓很快就到，深藍色的鐵門彰顯著房屋的年久，門上貼著一個大大的紅黃相間的倒“福”，恰好遮掩住已經斑舊的貓眼。
戚沅安靜地打量著周圍，心中生出幾絲疑惑，幾分鐘後，她收回視線，伸出手落到門上，卻忽地一頓。
會不會有點冒昧？
但這是班主任給她下達的任務——理由足夠充分。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指腹輕輕按下門鈴。
戚沅第一次覺得這聲音如此漫長，一下一下又一下，遲遲不肯停止。
可無事發生。
不會不在家吧？
那她就白跑一趟了！
戚沅蹙了蹙眉，她伸出手，準備再按一次。
然而就在此刻，門忽地被打開，少年長而薄的身姿猝不及防的展現在她面前，他頭發有些淩亂，一件白色衛衣松垮有型地套在身上，低下露出一截黑色的T恤。
他眉間有些睡意朦朧，但見到是她，又有些驚訝。
李繼霄走出來一步，面部的輪廓在感應燈的光亮下顯得更加深邃。
“戚沅？”他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隨後問道，“你怎麽來了？”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似乎剛剛才醒。
“許老師讓我把這些天的卷子給你。”她說著，拉開拉鏈，從包裏掏出一疊試卷遞到他眼前。
他微頓，反應過來，伸手接住試卷的另一側，“謝謝。”
“不客氣。”但緊接著，戚沅又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包裹著青色團狀物的塑料袋子，“肉松味的青團，給你帶了一個，試試？”
他沒接，側過身，高瘦的身影籠罩下來，“進來喝口水？”
戚沅不知覺地咽了下口水，點點頭，走了進來。
裏面沒開燈，只有窗戶外透露出的些許明媚，房內布局和諧整齊，實木的地板，棕色的裝修風格，色彩鮮明的框架畫，以及隨時隨地可以發現一盆綠色植株，為其增添不少生機。
“——你先坐。”
於是戚沅拿著書包和青團坐在了白黃相交的布藝沙發上，安靜的等著少年接下來的動作。
李繼霄給她遞來一杯水，熟稔地交換過她手中的青團，指腹擦過她的手側，戚沅一頓。
“正好當早餐了。”他掂量著手中的東西，如是說道。
隨後他看向茶幾上的那一疊試卷，皺了皺眉，俊朗的臉上展露出幾分痛苦的神情，哀嘆一聲，“怎麽會這麽多。”
“都一周沒來了。”戚沅喝著水，餘光瞟到他身上，這人的表情像只笨企鵝。
手機震動，不是戚沅的。
李繼霄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面色陡然一凜，方才的少年氣盡數消散，顯出一片寂寞、厭惡的茫涼，片刻，他手指輕滑，接通。
似乎一直是對面講話，他沈默著，如同一面冷冽安靜的長墻，須臾，不知聽到了什麽，他兀地嗤了聲，聲音諷刺，“好不好的，你過來看不就知道了？”
講話難聽，對面一下失去聲音，無線網隔著的，是兩顆不相通的心。
見無人講話，少年也失去耐性，沒有絲毫負疚地掐斷了通話。
戚沅將他的一切收進腦海，眼睛卻只盯著手中那杯水，扮作無辜之人。
他擡眼看她，女孩安靜地坐著，長袖挽起下的手腕纖細冷膩，一根帶著銀珠子的紅繩孤零零地纏繞著，正如它的主人一般，孤清、對一切似乎都毫無興趣。
李繼霄眼中閃過一絲晦暗，片刻，他喊住她的名字，聲音裏的鋒芒藏起，變得溫和，“今天在我家吃午飯吧，吃完了再走。”
戚沅一怔，疑惑地擡眸，嘴唇輕動：“......你會做飯？”
“不會。”他勾了勾唇，“但我會點外賣。”
戚沅很少點外賣，它們不健康、油膩、昂貴......但她此刻什麽也沒說，將水杯放在桌面上，自然地讚同著：“好啊。”
李繼霄點的是肯德基。
在看到東西的時，戚沅不由在心中喟籲一聲，啊，真是一位奢侈的少爺。
她又有了一個羨慕他的理由——可以毫無忌憚、不顧及數量地點肯德基。
相比少年慢條斯理地戴著手套，戚沅顯得粗魯多了，她低著頭，把東西一樣一樣的擺好，順便問著：“你吃薯條要蘸番茄醬嗎？”
“不用。”
“哦。”她稍作點頭，一鼓作氣撕開三個番茄醬包裝。
她超喜歡。
午時的太陽總是分外耀眼，明亮的光芒從外安靜地落在女生的烏發、臉頰以及上半身，使其整個人浸透出淡淡的溫暖明媚氣息。
兩人靜默著，只有輕微的咀嚼聲，但一切的氛圍卻如此融洽，水乳相交。
見戚沅吃得津津有味，李繼霄食欲也似乎好了點，他將剩下的雞翅蛋撻推到她面前，點了點下巴：“帶回去一些？”
戚沅一頓，隨後搖了搖頭：“不用了。”
——她才懶得帶回去給何浩雄吃，小孩多大，能吃肯德基嘛，至於父母，她可不要一頓嘮叨，說她浪費錢。
吃完後含了顆口香糖，戚沅從沙發上拿過自己的書包，對著他的方向扯出一個微笑：“謝謝你的招待，那我先走了！”
孤男寡女，不宜久呆，戚沅心中有數。
而此刻，李繼霄正在將另一份外賣海鮮粥倒入保溫盒中，少年手指迅速地扣住扣板，沒擡頭，但聲音叫住她，“等下，我和你一起走。”
一起走？
戚沅沒出聲回應，卻停下腳步，站在門口默默地盯著他將東西弄好，順便披了一件外套。
原來李繼霄要去醫院。
去看誰？戚沅不知道，也不想過問，她稍後他一步，略微擡頭，就能看到他的高高的身影，他惜字如金，不愛說話，好像只是真的作了個搭子，一起“走走”。
他的路與她的路是兩個方向，於是他們在小區外的公交站分別。
離別前，李繼霄從外套裏拿出一小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戚沅面前。
她輕楞：“什麽？”
然而，就在她伸手接過那張紙巾之際，他猝然拿回，隨後折疊一下，拭到她的嘴角輕點幾下。
是一秒還是一分鐘？戚沅定站在原地，似乎聞到一股濃郁的芬香，說不準是他身上還是紙巾上的，令人頭暈目眩，遲遲不能回神。
“有一點番茄醬。”
“......謝謝。”
他似乎輕笑一聲：“拜拜。”
戚沅立刻回他：“再見。”
李繼霄轉身得幹脆，戚沅停頓一下，也很快走到公交站面前，定定地盯著前方的車輛。
不知過去多久，公交仍未到達，女孩跺腳、暗暗咒罵一聲，突然想到什麽卡頓一般，飛快地轉頭望向他離去的方向，長長的街道，見人卻不是那人，只留落葉紛紛，戚沅緩緩收回視線——公交車已到。
*
李繼霄對戚沅並不是全然無印象，相反，她是他來到蕪城一中後第一個有記憶點的人。
而那個時候，他們還並不是同桌。
下午六點的天空露出玻璃般亮麗的橘色，操場外側的樹林下學生來來往往，面容稚嫩，或歡騰著，嘰嘰喳喳如雀鳥，或安靜著，苦思冥想解數題，或跳躍著，沖向足球場，酣暢淋漓。
李繼霄手中拿著一聽可樂，高瘦的身形借過人群，穿過操場旁一條狹長的窄道以及蒼淩的梧桐樹，坐到裏側的一石長椅上。
這裏人跡較少，安靜。
忽地，一陣嘈雜聲音絮絮從左側傳來，聽不真切。
不過李繼霄並不在意，他熟練地拔開拉環，隨後從深藍色褲兜裏拿出藍牙耳機，翻蓋、拎出、戴上。直到一聲怒斥傳來，如杜鵑鳴叫，破了音——
放手！你們在幹什麽！
聲音如利箭般入耳，叫人難以忽視，少年終於擡眼，望向事故發生地——他所在方位的左邊，一個同樣稍加隱蔽的地方，那裏盛氣淩人地站著三個女生以及一個被樹葉遮攔、剪著利落短發、瞧不出模樣的學生。
一個紮著馬尾的、高瘦、看著好學生模樣的女孩氣勢沖沖地闖進這無形的結界，手臂一揚，擋在那個短發學生前面。她看起來很是憤怒，臉色微紅：“你們在做什麽？高中生了還搞霸淩那一套嗎！”
她的聲音以及用詞吸引住不少目光，不少學生紛紛停駐腳步，帶著好奇的天性，往這裏兒一湊一瞟。
為首的女生握著倒了一半飲料瓶，眼睛直勾地盯著突然出現的女孩，皺起眉：“你他媽哪冒出來的野丫頭？我和蔣銀珠的事輪得到你管？”
那女生神色冷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毫無畏懼之意：“銀珠是我朋友，我為什麽不能管？”
“哈哈哈哈......”
“朋友？”
那群人忽地笑起來，相互使著眼色，最後為首的女子嗤著，神色高傲：“我和蔣銀珠也是朋友呀，不過——”
她面色陡然一變，壓著聲音：“她背地裏竟敢勾引我看上的人，今天不好好‘招待’一下，怎麽對得起蔣公主的精心設計！好學生，趕緊讓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搞！”
隨後她拔高音調，望向周圍時不時落下的好奇視線，扯著笑意諷刺道：“看什麽看，沒看到我說是‘朋友’嗎——”
目光如驚弓之鳥，驀然散開。
“戚沅！”見那些人放狠話，被擋住的短發女生神色有些難看，“你走吧，別管我了。”
戚沅？
李繼霄忽地停下腳步，側過身，正好對上女生的側臉，從眉骨、鼻梁到下顎，比方才遠遠一望更為清晰，也更加挺翹明艷。
他把易拉罐扔進垃圾桶，沒有再打算離開。
“不，我不走。”名叫戚沅的女生抿著唇，眼瞳黑曜而清亮，她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把小刀，在他人驚訝的目光中，將其對準了面前的三個女生，一個艷麗，一個高挑，一個壯實，“哈，要怎麽‘招待’？不就是一條命嗎？你們來，我不怕。”
聲音不大，但話裏話外，無不表明她豁得出去。
一把刀，無論大小，此刻已足夠具有威懾力。
平日裏作威作福慣了，今天見到個不要命的，趙冠南忍不住爆粗口：“你特麽神經病吧！”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鑒定這個女孩是個“瘋子”，那壯實的女生上前一步，勸道：“南姐，要不今天算了吧。”
趙冠南第一次被逼到這分上，心中憋著氣，又發洩不出來，只好冷啐一聲，眼神繞過戚沅，落到蔣銀珠身上，如毒蛇吐信：“蔣銀珠，你等著瞧，不會每天都這麽好運氣的......”
“趙冠南，你要瞧什麽？”
獨屬於成年女子的聲音傳來，盡管略帶沙啞，但仍然威懾力十足，是高三的年級教導主任，鄭雲。
她顴骨較高，面色冷白，唇上塗抹著鮮艷的紅色，踩著細跟，頗為咄咄逼人。
女人顯然認得這三位，神色閃過一絲不耐煩，“趙冠南、季荷、江思怡，怎麽又是你們仨，上次檢討是怎麽寫的？”
“鄭......鄭老師？”見到是她，此前囂張的女生們頓時氣焰盡消，乖順得如家圈綿羊。趙冠南快速看了一眼教導主任，又看了一眼戚沅，神色忿忿。
“還不跟我走！”
趙冠南趕忙默下眸子，頓了頓，又對左右兩側的小跟班使了個眼神，三個女生低著頭，慢慢地走到鄭老師面前。
“等會兒叫你們爸媽再來一趟學校。”鄭雲聲音如一條直線，沒有起伏卻直擊人心，那個高挑的女生頓時擡眸，神色淒淒，“鄭老師，能不能不喊我爸呀，我會被他打死的......”
“不行。”沒有絲毫餘地，鄭雲一錘定音。隨後她看向神色凜然、全身緊繃的戚沅和身上被潑了半瓶飲料、略顯狼狽的蔣銀珠，瞇了瞇眼，“你們也跟我來。”
戚沅一頓，趁鄭雲回頭，藏在背後的手陡然一松，小刀悄無聲息地掉落在地上。她另一只手握住蔣銀珠，低著聲，“別害怕。”
一場鬧劇緩緩落下，臺下的觀眾已寥寥無幾。
待幾人遠去，李繼霄慢慢走到那塊被女生們踩得泥濘的土地，蹲下身，撿起了那把小刀。
刀掂量在手上，沒有多少份量，而他褲兜裏手機上顯示著最新的通話記錄——鄭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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