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欠情難還

關燈
欠情難還

靳梵是被陽光曬醒的。

沒有鬧鐘,沒有工作群的@,她是真真正正睡到自然醒。意識回籠的第一秒,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彈坐起來,手慌亂地摸向床頭的手機,心臟咚咚直跳——完了,肯定睡過頭遲到了。

屏幕一亮,頂部清晰地跳著兩個字:周六。

她盯著那兩個字楞了好幾秒,才猛地松了口氣,整個人“啪嗒”一聲癱回床上,長長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氣。是周末。不用趕采訪,不用趕稿子,不用見誰,不用趕時間。

可奇怪的是,真閑下來了,她反而不知道該幹什麽。以前被工作日程塞得滿滿當當的時候,她總幻想周末要睡一整天、看劇、逛街、好好放松。可現在,時間完完全全屬於她,她卻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腦子一片空白。

坐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她慢悠悠走到客廳,拉開窗簾。陽光鋪滿整個房間,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她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刷牙、洗臉、倒一杯溫水,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平時被安排得滴水不漏的生活,一旦停下來,竟然空得讓人有點手足無措。她在沙發上坐下,抱著抱枕,盯著墻壁發呆。打開電視,隨便放了個節目,卻根本沒看進去。想刷會兒工作相關的內容,手指懸在屏幕上,又默默收了回來。難得休息,總不能還把自己綁在工作上。

可除了工作,她好像真的沒什麽立刻能做的事。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消息。喻辭沒有發來問候,她也沒主動去聊。對她而言,那只是一個家裏安排的、客氣禮貌的相親對象,不遠不近,不多不少,僅此而已。

靳梵輕輕嘆了口氣,把臉埋進抱枕裏。原來打工人的周末是這樣的——忙的時候想休息,真休息了,又不知道該怎麽活。

終究還是覺得悶得慌,她起身走到衣櫃前,隨手翻出一套淺杏色的針織套裝。上衣是修身的坑條長袖,領口做了小翻領和紐扣設計,裏面疊著一層帶細小花紋的蕾絲內搭,下擺微微露出,顯得溫柔又有層次;下身是同色系的闊腿褲,上面印著細碎的水墨感圖案,褲腰是松緊設計,垂感很好,走起路來會輕輕晃蕩。

她沒化妝,只素著一張臉,頭發隨手在腦後挽了個利落的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襯得脖頸線條愈發纖細。這套衣服不張揚,卻把她的肩頸線條襯得格外舒展,寬松的褲腿藏起了所有疲憊,只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即便只是隨意穿搭,那份幹凈又亮眼的好看,也足夠惹眼。

她沿著小區外的步行街慢慢走著,最後拐進了街角一家常去的咖啡店。店裏人不多,她點了一杯冰美式,付完錢後轉身,準備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旁邊快步走過來,狠狠撞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

一聲刻意的驚呼響起,一杯溫熱的拿鐵“嘩啦”一聲潑了出來,大半潑在了靳梵的淺杏色針織衫和闊腿褲上,小半濺在了對方的裙子上。

靳梵被燙得輕輕蹙了下眉,擡眼看向對方。那是個妝容精致、穿著亮眼的女人,正捂著自己被濺到的裙子,眼眶瞬間紅了,語氣又尖又委屈:“你這人怎麽回事啊?走路不看路的嗎?我這裙子可是限量款,你賠得起嗎?”

“是你撞的我。”靳梵扯了扯被咖啡浸濕的衣角,聲音平靜卻帶著明顯的冷意。

“你胡說!”女人立刻拔高聲音,引來周圍幾桌客人的目光,“明明是你突然轉身擋在我前面,我才不小心撞到你的!現在把我的裙子弄臟了,你必須賠我!”

靳梵剛要開口,就見一個男人快步走了過來,伸手扶住了那個女人。看清男人臉的瞬間,她心裏“咯噔”一下,只覺得一股晦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是秦舟,她的前男友。

出門遇到前男友已經不是倒黴了,是出門沒燒香。

秦舟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偏袒:“靳梵,我知道分手你心裏不舒服,但你沒必要這麽針對窈窈吧?”

“窈窈?”靳梵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楞了幾秒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眼前這個撒潑的女人,原來是秦舟的新女友。她甚至不知道秦舟什麽時候談的戀愛,更不知道他的新女友長什麽樣。

當初分手本就難堪,他嫌她不夠好看、不夠順著他,話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她以為早就翻篇了,沒想到今天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還要被人帶著新歡上門找茬。靳梵心底冷笑,臉上半點沒讓,語氣淡得發冷:“第一,我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是你女朋友。第二,是她自己撞上來的,咖啡潑在我身上一身,我沒找說法,輪得到你們先來逼逼?”

鹿窈被她一句話堵得臉一僵,立刻又往秦舟懷裏靠,哭得更嬌更委屈:“親愛的,你看她兇我……她就是看我不順眼!”

秦舟立刻護著,看向靳梵的眼神充滿鄙夷:“你別不知好歹!窈窈這條裙子好幾萬,你賠得起嗎?趕緊道歉,這事就算了。”

靳梵覺得荒謬又好笑,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潑得濕透的針織衫,又擡眼看向秦舟和鹿窈,語氣冷得像冰:“你們說咖啡是我潑的?”

鹿窈立刻點頭,哭得更兇:“就是你!就是你故意潑我的!”

“好啊。”靳梵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達眼底。

她擡手,將手裏那杯還剩大半的冰美式,直接朝著兩人的方向潑了過去。

“嘩啦——”

冰涼的咖啡精準地潑在了鹿窈精心打理的妝容和昂貴的裙子上,也濺了秦舟一身。

鹿窈瞬間尖叫著跳了起來,妝容花得一塌糊塗:“啊——我的臉!我的裙子!”

秦舟也徹底怒了,臉色鐵青地往前一步,攥緊了拳頭:“靳梵!你找死!”

他剛要沖上去,咖啡店門口的風鈴輕輕一響。

清脆的鈴聲,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壓住了店裏的躁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轉了過去。

沈乙站在那裏,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深色休閑裝,眉眼清淡,卻自帶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場。他沒說話,只是緩步走了進來,目光淡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靳梵被咖啡浸濕的衣服上,眼神微沈。

秦舟看清來人的臉,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剛擡起的拳頭僵在半空,整個人都僵住了。圈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沈乙,家世、地位、能力,都是頂到天花板的存在。他這種小角色,平時連遠遠見一面都難,更別說當面動手。

鹿窈還在哭哭啼啼,見沈乙進來,眼睛瞬間亮了,下意識就想往他身邊湊,嬌滴滴地開口:“沈總,您快看看她,她故意潑我……”

她的手還沒碰到沈乙的衣角,就被他身邊的助理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助理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靠近的疏離:“這位小姐,請自重。”

鹿窈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一陣青一陣白,再也不敢往前湊。

沈乙沒看她,徑直走到靳梵身前,微微側身,將她護在身後。他擡眼看向秦舟,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的人,你也敢碰?”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

秦舟的腿都軟了,連忙往後退了半步,連大氣都不敢喘。鹿窈也懵了,哭聲戛然而止,看著沈乙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沈乙沒再看他們,轉而看向靳梵,語氣緩和了幾分:“我車上有備用的幹凈衣服,先去換了吧,別著涼。”

靳梵點了點頭,跟著他轉身離開。直到走出咖啡店,秦舟和鹿窈的視線再也追不上,她才輕輕籲了口氣。她側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聲音很輕:“剛才……又麻煩你了。”

沈乙目光平視前方,語氣清淡:“不麻煩。”他側眸看了她一眼,聲音很低,卻清晰地落在她耳邊:“以後再遇到這種人,不用忍。”

沈乙的車就停在咖啡店門口,黑色的車身在陽光下顯得沈穩而低調。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卻沒有立刻讓靳梵上車,而是淡淡開口:“車上不方便換衣服,我帶你去商場買一套。”

靳梵楞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麻煩了,我家離這兒不遠,回去換一下就好。”她不想再欠他什麽,尤其是在今天這種情況下。

沈乙卻沒給她拒絕的機會,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當是剛才的補償。”

他的話讓靳梵一時語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彎腰坐進了副駕駛。

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傳來輕微的風聲。沈乙發動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過了一會兒,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語氣隨意地開口:“你現在在哪家公司工作?”

“在《城市觀察》做記者。”靳梵輕聲回答。

沈乙微微頷首,沒有立刻說話。他從車載儲物格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一個文檔,然後將屏幕轉向她:“這是我們集團旗下傳媒板塊的資料。”

靳梵有些疑惑地看向屏幕,上面是沈氏集團旗下的深度報道部門,以資源雄厚、選題自由度高而著稱,和她現在所在的高強度新聞社截然不同。

“我不是要挖人。”沈乙的聲音很淡,“只是覺得,你現在的狀態,高強度的工作環境可能不太適合。我們這邊雖然對記者的專業能力要求更高,但節奏會更可控。”

他頓了頓,側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情緒很淡,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認真:“如果……你有換個環境的想法,可以隨時聯系我。”

車內的空氣似乎因為這句話而變得有些微妙。靳梵握著安全帶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想到沈乙會提出這樣的建議。她沈默了幾秒,才輕聲開口:“謝謝沈總,我會考慮的。”

沈乙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車廂裏再次恢覆了安靜,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疏離的沈默,而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車子平穩地停在市中心高端商場的地下車庫,沈乙先一步下車,繞到副駕駛替靳梵拉開了門。

“先去買套衣服換上,別著涼。”他語氣自然,仿佛只是在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靳梵跟著他走進商場,這裏的品牌和裝潢都透著與她日常截然不同的精致。她下意識地想走得慢些,沈乙卻像是察覺到了她的局促,刻意放緩了腳步,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們走進一家主打簡約質感的女裝店,店員立刻迎了上來,在看清沈乙的瞬間,眼神裏多了幾分恭敬。

“幫她挑幾套舒適的針織套裝和休閑褲。”沈乙言簡意賅,目光掃過貨架,最後落在幾件淺色系的衣服上,“就按她身上這套的風格來,材質要柔軟親膚。”

店員立刻會意,很快捧了幾套衣服過來。靳梵去試衣間換上,出來時,身上是一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搭配同色系闊腿褲,襯得她整個人幹凈又柔和。

沈乙靠在試衣間外的沙發上,見她出來,擡眼打量了片刻,微微頷首:“這套不錯。”他轉頭對店員說,“再包兩套同尺碼的,顏色選深灰和藏藍。”

“不用這麽多……”靳梵連忙開口。

“換洗方便。”沈乙打斷她,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再挑一雙舒服的平底鞋。”

他親自走到鞋架前,拿起一雙米白色的樂福鞋,遞到她面前:“試試這個,走路不累。”

靳梵接過鞋子,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兩人都微微一頓,又很快移開了視線。她換上鞋子,大小剛好,踩上去柔軟又穩當。

結賬時,靳梵想自己付款,卻被沈乙一個眼神制止。“我說了,這是補償。”他刷卡的動作幹脆利落,不容她再推辭。

走出店鋪,手裏多了幾個精致的購物袋。靳梵抱著袋子,跟在沈乙身邊,心裏五味雜陳。她欠他的,好像越來越多了。

“我送你回去。”沈乙接過她手裏的袋子,自然地走在外側。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就好。”靳梵連忙說。

“順路。”他只吐出兩個字,便率先走向電梯。

車上,靳梵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開口:“沈總,今天的事,還有剛才的衣服,真的謝謝你。”

沈乙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側眸看了她一眼,聲音低沈:“靳梵,不用總跟我說謝謝。”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

車內的空氣又變得微妙起來,靳梵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連忙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輕聲應了一句:“嗯。”

車子最終停在她家小區門口。沈乙替她把購物袋拎到樓下,才開口:“上去吧,好好休息。”

“沈總,要不要上去坐會兒?”靳梵下意識地問道,話一出口才覺得唐突。

沈乙卻搖了搖頭,眼底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下次吧。”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關於工作的事,你慢慢考慮,不用急。”

靳梵點了點頭,抱著袋子轉身走進單元樓。走到樓道口時,她忍不住回頭,沈乙的車還停在原地,他靠在車門上,目光遙遙地望著她的方向。

見她回頭,他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靳梵的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靳梵抱著購物袋走進家門,把衣服和鞋子一股腦放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那幾個精致的品牌紙袋,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沈乙哪裏需要什麽“補償”?在咖啡店裏替她出頭,又帶她來買衣服,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護著她。她搞不懂他為什麽這麽做,是出於上位者的順手提攜,還是別的什麽?但有一點她很清楚——自己欠他的,又多了一筆。

她走到窗邊,把被咖啡潑臟的舊衣服扔進洗衣籃,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試穿新針織衫時的柔軟觸感。

關於工作的事,她不是沒有想過。

她幹記者已經好些年了,從一開始抱著“揭露真相”的熱血,到後來被高強度的截稿日、沒完沒了的采訪和隨時可能爆發的沖突磨得麻木。她早就不是那個為了一篇深度報道可以熬幾個通宵的小姑娘了,現在的她,只想要一份能讓自己喘口氣的工作,記者不記者的,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沈乙說的沒錯,他旗下的傳媒部門節奏更可控,資源也更優質。如果真的能過去,或許真的能輕松一點。

可她又忍不住想,這會不會又是另一種形式的依附?她和沈乙的交集本就帶著太多意外和不對等,再扯上工作,會不會讓這份關系變得更覆雜?

靳梵揉了揉眉心,把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

先不想了,至少這個周末,她想好好休息。

她把新衣服疊好收進衣櫃,又給自己煮了一碗清淡的湯面,窩在沙發裏慢慢吃著。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工作群的消息,也沒有喻辭的問候。

她忽然想起沈乙最後說的那句“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心跳又莫名快了半拍。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趕出去。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這個周末過完,把欠他的人情,一點點還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