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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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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日子像院角那株不動聲色的松柏,一日日緩緩流淌,沒有波瀾,卻也沒有盡頭,悄無聲息地,又過了半月有餘。

自那日夫君應允與淮王府聯手,姜硯枝的心裏,總算多了一絲盼頭,可這份盼頭,終究抵不過被困牢籠的煎熬。這座宅院依舊冷清,宮人依舊守口如瓶,半步不得外出的規矩,從未有過半分松動。每日睜眼閉眼,都是這方青灰色的天地,聽著同樣的風聲,看著同樣的景致,重覆著同樣枯燥的日子,對自由的渴望,對父母的牽掛,對覆仇的急切,像藤蔓一般,在她心底瘋狂纏繞,越勒越緊,幾乎要喘不過氣。

她終究還是按捺不住,重燃了逃離的念頭。

她忘不了那日逃出宅院,看到將軍府被封、禁軍把守時的絕望,忘不了自己躲在樹後,暗下決心要救父母、扳倒新帝的執念。困在這座宅子裏,縱然衣食無憂,縱然夫君待她溫和,可終究如同籠中鳥,事事受制於人,她不想坐以待斃,不想等著別人安排一切,她想親自去打探消息,想親自去尋淮王父子商議對策,想離父母更近一點,哪怕只是再遠遠看一眼將軍府,也好過在這宅子裏,日日煎熬,一無所知。

心底的執念越來越盛,姜硯枝開始像上次那般,借著在院中散步的由頭,不動聲色地朝著後院那處偏僻的院墻挪動。那是她唯一成功出逃過的地方,是她心中唯一的出口,她想著,只要再尋到機會,再做一架竹梯,便能再次翻出去,即便不能長久離開,也能出去打探些許消息,也好過這般坐困愁城。

她壓著心底的急切,一日日等待時機,避開侍衛的值守,避開宮人的視線,終於在一個午後,趁著灑掃宮女換班、侍衛輪崗的間隙,再次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後院院墻下。

可當她擡眼望去,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如墜冰窟,滿心的期盼與急切,瞬間被澆得透心涼,連呼吸都凝滯了。

那堵她曾經翻越過的院墻,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樣。

院墻被人重新加固,足足又加高了半丈,墻面被抹得光滑如鏡,沒有半分可借力的地方,而院墻頂端,更是被牢牢封死,密密麻麻地紮滿了鋒利的尖刺,那尖刺是淬了鐵的,泛著冰冷的寒光,一根根交錯排列,密密麻麻,將整個墻頭封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沒有,別說是翻窗出逃,就算是飛鳥,也難以從這裏越過。

尖刺排列得整齊又密集,一看便是特意命人打造,特意安置在此處的,目的再明顯不過——徹底封死她所有出逃的可能,讓她永遠被困在這座宅子裏,再也無法離開半步。

姜硯枝站在院墻下,仰頭望著那滿墻冰冷的尖刺,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腳冰涼,後背泛起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竄,凍得她渾身發顫。

她怔怔地站著,久久沒有動彈,目光死死盯著那些鋒利的尖刺,滿心都是不解與委屈,還有深深的絕望。

為何?

為何要將她困得如此之緊?

夫君明明說過,會護她周全,會與淮王府聯手,會幫她救父母、扳倒新帝,可為何,要這般封死她所有的出路,如同軟禁囚犯一般,不給她半分自由?

這座宅院,明明是他的府邸,他若是不想讓她離開,大可直言,大可派人看守,何必用這般決絕的方式,紮滿尖刺,斷了她所有的念想,仿佛是要將她永遠囚禁在此,永生永世,都不得出去。

她不懂,實在不懂。

她不是犯人,她只是想出去看看,想為父母奔走,想為姜家昭雪,為何連這一點點的念想,都要被徹底掐滅?

她緩緩蹲下身,雙手抱住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裏,鼻尖一酸,淚水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連日來的壓抑、委屈、煎熬、無助,在看到這滿墻尖刺的瞬間,徹底爆發出來,滿心都是茫然與悲涼。

她試著接受夫君的溫柔,試著相信他的承諾,試著安心在此等候,可這份溫柔與承諾,終究抵不過這堵高墻,抵不過這滿墻尖刺,抵不過被徹底囚禁的事實。

從那日起,姜硯枝又開始一次次嘗試,走遍了宅院的每一個角落,從前院到側院,從回廊到角落,哪怕是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地方,她都一一探查,盼著能尋到另一個出口,盼著能有一絲轉機。

可結果,終究是讓她失望。

不知何時起,整座宅院的院墻,都被悄悄加固,但凡有可能攀爬、有可能出逃的地方,全都被封死,要麽加高,要麽砌上磚石,就連後院那片竹林,也被派人看守,再也不許她靠近半步,更別提砍竹做梯。侍衛的值守,也比往日嚴密了數倍,二十四小時輪流巡查,宮人們也看得更緊,她但凡有一絲靠近院墻的舉動,便會有宮人上前,恭恭敬敬卻又不容置疑地將她勸回,語氣謙卑,態度卻異常堅決,絲毫不給她半分機會。

所有的出路,都被徹底封死,沒有一絲餘地,這座宅院,真的成了一座華麗的牢籠,將她牢牢困住,插翅難飛。

姜硯枝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從最初的不解、急切,到後來的失望、絕望,最後,只剩滿滿的無奈。

她知道,這一切,定然是夫君的安排。

除了他,沒有人有權力,在這座宅院裏,做出這般大的動靜,沒有人敢如此嚴密地看守她,封死她所有的出路。

是他,是那個溫文爾雅、待她溫和的夫君,親手為她築造了這座牢籠,親手斷了她所有出逃的可能,將她永遠困在了這裏。

這個認知,讓她滿心都是委屈與憤怒,還有一絲被欺騙的寒意。

她不明白,他口口聲聲說心悅她,說會幫她,說會護她周全,可為何,要用這般極端的方式,將她囚禁?這到底是保護,還是軟禁?到底是為她好,還是另有圖謀?

無數個疑問,無數份委屈,在心底堆積,日夜折磨著她,讓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往日裏好不容易褪去的呆滯與憔悴,再次爬上她的臉龐,整個人愈發消瘦,眼底滿是愁緒,整日沈默不語,再也沒有半分笑意。

白天,她在院中漫無目的地徘徊,看著那堵紮滿尖刺的院墻,滿心悲涼;夜晚,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滿心都是不解與憤怒,等著夫君前來,等著向他質問,討要一個說法。

這些日子,夫君依舊每晚會來,依舊是半紮青絲,覆著面罩,溫文爾雅,氣質平和,待她依舊溫柔,會輕聲問她飲食起居,會陪她靜坐片刻,可姜硯枝看著他,只覺得滿心都是隔閡,那雙溫和的眼眸背後,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秘密,藏著太多讓她委屈的安排。

終於,在又一個深夜,夫君再次推門而入,姜硯枝積壓了數日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所有的不解、委屈、憤怒,瞬間爆發出來。

屋內燭火搖曳,映著她蒼白而倔強的臉龐,夫君剛一進門,還未開口,姜硯枝便快步走上前,仰著頭,直視著他,眼底滿是紅血絲,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顫抖,一字一句,質問道:“你告訴我,是不是你封了院墻,是不是你在墻上紮滿尖刺,是不是你派人寸步不離地看著我,不讓我出去?”

夫君腳步一頓,看著她激動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沒有說話,只是沈默著。

“你為何要這麽做?”姜硯枝見他沈默,情緒愈發激動,淚水忍不住滑落,聲音哽咽,卻依舊倔強地盯著他,“我不是犯人,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你為何要把我囚禁在這裏,斷了我所有的出路?你明明說過,會幫我救我爹娘,會幫我扳倒新帝,會護我周全,可你就是這麽護我的嗎?把我關在這座宅子裏,永遠不讓我出去,讓我像個囚徒一樣,日日煎熬,這就是你說的保護嗎?”

“我想出去,我想打探我爹娘的消息,我想知道淮王府那邊有沒有進展,我不想在這裏坐以待斃,我不想每天都面對著這堵高墻,面對著滿院的冷清,你到底懂不懂?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她一遍遍地質問,一句句地哭訴,將連日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所有的煎熬,全都發洩出來,聲音嘶啞,淚流滿面,滿心都是絕望與不解。

可面對她的質問,面對她的哭訴,夫君依舊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她,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卻始終沈默著,一言不發。

沒有辯解,沒有安慰,只有無盡的沈默。

他的沈默,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姜硯枝的心,讓她愈發委屈,愈發絕望。

她不怕他反駁,不怕他指責,不怕他說出任何理由,哪怕是理由牽強,她也願意聽,可她唯獨受不了他的沈默。

這份沈默,代表著默認,代表著無法解釋,代表著他就是要將她囚禁在此,代表著她所有的質問,都得不到一個答案。

姜硯枝看著他,淚水流得更兇,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悲涼:“你說話啊!你為什麽不說話?你到底在隱瞞什麽?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她一遍遍地追問,可回應她的,依舊是沈默。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姜硯枝壓抑的哭聲,和燭火燃燒的劈啪聲,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姜硯枝哭得累了,聲音漸漸哽咽,身子微微顫抖,站在原地,滿心都是無力與絕望,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就在她以為,他會一直沈默下去,永遠不會給她答案的時候,一直靜默的夫君,忽然動了。

他緩緩上前,伸出雙手,在姜硯枝驚愕的目光中,輕輕將她擁入了懷中。

一個溫柔而有力的懷抱,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溫和的墨香,將她牢牢裹住,沒有半分冒犯,沒有半分強迫,只有滿滿的心疼與溫柔。

姜硯枝整個人瞬間僵住,所有的質問,所有的哭訴,所有的委屈與憤怒,在被他擁入懷中的這一刻,戛然而止,千言萬語,全都堵在了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來。

她靠在他的肩頭,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熱,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度,能感受到他沈穩的心跳,那份溫柔,那份暖意,一點點驅散了她心底的寒意,一點點撫平了她的激動,讓她緊繃的身子,漸漸軟了下來。

她想掙紮,想推開他,可渾身卻沒有半分力氣,只能任由他抱著,任由自己的淚水,打濕他的錦袍。

“姜硯枝。”

他終於開口,輕聲喚她的名字,依舊是那抹奇怪卻溫和的低沈嗓音,沒有往日的平靜,帶著濃濃的心疼與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畔。

“別鬧了,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

姜硯枝靠在他懷中,身子微微顫抖,淚水依舊無聲滑落,卻沒有再掙紮,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們的計劃,正在一步步進行,淮王府那邊,我已經去過數次,與淮王、世子商議妥當,暗中聯絡舊臣,布局謀劃,一切都在穩步推進,只是此事太過兇險,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不僅救不了你爹娘,還會讓你陷入險境。”

“我封死院墻,不讓你出去,不是要囚禁你,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是我不敢讓你出去。如今京城戒備森嚴,新帝的眼線遍布大街小巷,你是姜家餘孽,是新帝的眼中釘,一旦出門,被禁軍或是眼線認出,後果不堪設想,我賭不起,更不敢拿你的性命冒險。”

“我怕你出去,會受到傷害,怕你被新帝的人抓走,怕你受委屈,怕你再也回不來。我只能把你留在身邊,把你護在這座宅院裏,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人能找到你,沒有人能傷害你,只有在這裏,我才能確保你平安無事。”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春日的和風,一點點滲入她的心底,帶著滿滿的真誠與心疼,沒有半分虛假。

“再等等我,再耐心一些,等事成之後,等新帝倒臺,等姜家冤屈昭雪,等你爹娘平安無事,我會第一時間來到你面前,告訴你這個好消息,到那時,我會給你自由,會讓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再也不會困住你。”

“姜硯枝,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喜歡你,這份心意,從未變過。就算你家道中落,就算你是新帝眼中的罪臣之女,就算你一無所有,我也依舊喜歡你。”

“我不想看著你受委屈,不想看著你每天憂心忡忡,不想看著你淚眼汪汪,我只想看著你笑,看著你變回從前那個明媚開朗的姜硯枝,那個無憂無慮的將軍府嫡小姐,而不是現在這樣,整日愁眉不展,以淚洗面,被困在這宅院裏,日日煎熬。”

“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你,都是想護你周全,都是想讓你平安,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他的話語,溫柔又懇切,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承諾,只有滿滿的心意與心疼,一句句,一字字,全都砸在姜硯枝的心底。

所有的質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解,在這一刻,全都被堵了回去,再也沒有半分脾氣。

她靠在他的懷中,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聽著他溫柔的話語,感受著他沈穩的心跳,滿心的委屈與絕望,漸漸被暖意取代,淚水依舊在流,卻不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這份深藏在沈默背後的在乎。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的計劃是否真的在推進,不知道未來是否真的能如他所說,一切如願。

可此刻,在他溫柔的懷抱裏,聽著他真誠的告白,她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倔強,所有的不解,都漸漸消散,只剩下滿心的覆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化。

千言萬語,終究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或許,她真的應該再信他一次。

或許,他真的是為了她好。

或許,再等一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燭火搖曳,映著相擁的兩人,屋內的壓抑與沈寂,漸漸被暖意取代,滿院的冷清,也仿佛被這份溫柔驅散。

高墻依舊,尖刺依舊,可姜硯枝的心,卻不再像往日那般冰冷絕望,在這個蒙面夫君的溫柔懷抱裏,她第一次,對這座牢籠,對眼前這個人,生出了一絲別樣的情緒,生出了一絲等待的耐心。

長夜漫漫,暖意綿長,所有的委屈與不解,都被這溫柔的懷抱包裹,只餘下一份期許,一份等待,盼著事成之日,盼著自由來臨,盼著所有的苦難,都能早日過去。

這世道啊,向來不公,沒人知道對方心裏在想啥,不過保全自己固然重要,但對家人的擔心又是不可避免的……姑且相信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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