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關燈
第 14 章

暮色四合,晚霞將將軍府的飛檐染成暖橘色,府中下人各司其職,步履輕緩,不敢驚擾主君,整座府邸透著平日裏的規整靜謐,唯有正廳西側的書房內,氣氛沈凝得有些壓抑。

鎮國大將軍姜漣下朝回府,並未像往常那般先去正廳用膳,也未去演武場舒展筋骨,而是徑直進了書房,連身上的朝服都未曾換下,便坐在梨花木書桌後,眉頭緊鎖,面色沈郁,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愁緒,連平日裏銳利的眼神,都黯淡了幾分。

他一身緋色朝袍,腰束玉帶,方才在朝堂上的威儀盡數褪去,只剩滿心的憂慮與疲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雜亂,彰顯著主人心緒不寧,桌上的熱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卻一口未動,腦海中反覆回蕩著早朝時的種種情形,心頭沈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當今陛下早年勤政愛民,穩固江山,可近些年來身子日漸虧空,纏綿病榻已久,病情時好時壞,早已不能日日臨朝親理政事。本以為調養些許時日能有起色,可今日太醫令私下遞出的消息,卻讓滿朝文武皆心下惶然——陛下病情已然愈發嚴重,已然到了臥床難起、難以決斷朝政的地步。

帝王病重,儲位雖定,可朝局卻瞬間暗流湧動,各方勢力蠢蠢欲動,虎視眈眈。

太子韓景淵雖自小被悉心教導,性子溫厚,近年來在朝堂上也逐漸嶄露頭角,處理政務、安撫朝臣,已然有了幾分儲君風範,相較從前,能力有了極大長進,可終究是資歷尚淺。他入主東宮時日不長,在朝中根基尚未完全穩固,面對的皆是久居官場、手握實權的宗室王爺——這些皇叔輩的人物,在朝堂經營數十載,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心思深沈,手段老辣,個個都不是易與之輩。

太子孤身應對,處處受制,在朝堂之上,根本難以與這些深耕官場多年的王爺們抗衡。

姜漣身為鎮國大將軍,手握部分兵權,又是堅定的太子黨,一心輔佐太子穩固儲位,守護朝局安穩。可如今局勢兇險,帝王病重,宗室諸王野心勃勃,朝堂之上派系林立,紛爭漸起,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朝局動蕩,甚至禍及家國百姓。他身為武將,雖能征戰沙場,卻對朝堂權謀之爭,倍感無力,看著太子處處碰壁,被諸王牽制,心中既焦急又憂慮,卻又一時找不到破局之法,整日愁眉不展,寢食難安。

“老爺,小姐來看您了。”貼身侍衛輕聲在門外通傳,打破了書房內的沈寂。

姜漣聞聲,強壓下心頭的愁緒,擡手揉了揉眉心,盡量讓自己的面色平和些,不想讓女兒瞧見自己這般憂慮模樣,免得她跟著擔心。

“讓她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姜硯枝緩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素色襦裙,長發挽著簡潔的發髻,簪著一支素玉簪,周身無多餘配飾,氣質沈靜溫婉。她聽聞父親下朝後便一直悶在書房,未曾用膳,也未曾歇息,心知父親定是因朝堂之事煩心,便親自端了一碗溫熱的蓮子羹,前來探望。

她走到書桌前,將蓮子羹輕輕放在父親手邊,擡眸看向姜漣,一眼便看出父親眼底的疲憊與眉宇間化不開的愁雲,心中已然了然,卻並未多問,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輕聲道:“父親,朝事繁重,也需保重身體,先喝碗蓮子羹暖暖身子吧。”

姜漣看著眼前沈靜懂事的女兒,心頭的煩躁與憂慮,稍稍散去些許。他這一生,征戰沙場,護國安邦,唯有妻女是他的軟肋。姜硯枝自小文靜賢淑,不喜舞刀弄槍,一心沈浸在書畫筆墨之中,性子淡然,從不像其他世家子女那般沾染朝堂紛爭,這般純粹幹凈,是他與夫人最大的慰藉,也讓他愈發想護著女兒,遠離朝局的腥風血雨。

他輕嘆一口氣,終究是沒忍住,對著女兒吐露了心聲,語氣滿是疲憊與愁悶:“為父沒事,只是今日早朝,朝堂之事,實在讓人憂心。”

姜硯枝垂眸靜立,靜靜聽著,並未插話,只是安安靜靜陪著父親,給她一份無聲的慰藉。

“皇上的病情,愈發嚴重了,太醫令都束手無策,如今臥床難起,朝政無人親決。”姜漣聲音低沈,帶著濃濃的憂慮,“太子雖已成長許多,處理政務也有了章法,能力遠勝從前,可終究鬥不過那些在官場深耕多年的王爺。那些宗室諸王,個個手握重權,心思難測,如今皇上病重,他們虎視眈眈,朝局眼看就要亂了……”

說到此處,姜漣眉頭鎖得更緊,語氣滿是無力:“為父手握兵權,本該護著太子,護著朝局,可如今這般局面,稍有差池,便是大禍臨頭,為父實在憂心,怕護不住這江山,護不住咱們姜家,更護不住你。”

他一生戎馬,從未在沙場上低頭,可面對這波譎雲詭的朝堂權謀,卻第一次生出這般無力之感。

姜硯枝擡眸,看向滿面愁容的父親,眼底依舊平靜無波,無驚惶,無焦躁,只有一片淡然與篤定。她自幼雖不問朝堂之事,卻也耳濡目染,知曉局勢兇險,可她性子素來沈靜,從不會因困境而慌亂。

她緩步走到父親身側,聲音輕柔卻沈穩,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出聲安慰道:“父親,不必太過憂心。皇上一生英明,執掌江山多年,自有深意與謀劃,肯定自有辦法的。”

她語氣平和,沒有絲毫誇大,也沒有虛言寬慰,只是憑著一份篤定,靜靜安撫著父親的愁緒:“太子雖資歷尚淺,卻心性純良,勤勉向政,身邊也有父親這般忠臣輔佐。皇上聖明,定然早已料到今日局面,定會留有後手,穩住朝局,不會讓諸王亂了江山的。”

“父親一生忠心為國,征戰沙場,護國安民,已是盡了臣子本分。如今只需盡心輔佐太子,靜待局勢便可,太過憂思,反倒傷了身體,於朝局無益,也讓母親和女兒擔心。”

她的話語不多,卻句句沈穩,邏輯清晰,沒有半分慌亂,像是一劑定心丸,緩緩撫平了姜漣心頭的焦躁與憂慮。

姜漣看著女兒沈靜淡然的模樣,聽著她篤定安穩的話語,心中那股沈甸甸的壓力,竟莫名消散了許多。他一直以為女兒只是個沈浸在筆墨書畫中的文靜小女,不懂朝堂紛爭,不懂世事艱險,卻不知她看似淡然,實則心性通透,看得明白,說得在理。

是啊,皇上一生英明,執掌江山數十載,平定四方,穩固朝綱,豈是尋常人可比?定然早已為太子鋪好道路,留有後手,自己這般杞人憂天,反倒亂了心神。

姜漣心頭豁然開朗,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看向女兒的眼神,滿是欣慰與暖意。他擡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頭,語氣平和了許多,疲憊也散去大半:“多虧了我的好女兒,一番話,點醒了為父。你說得對,皇上聖明,自有定數,為父不該這般憂思過度。”

他端起桌上的蓮子羹,小口飲下,溫熱的甜意滑入喉間,暖了身心,心頭的沈郁,也被女兒這番沈靜的安慰,驅散了大半。

書房內的氣氛,漸漸從方才的沈凝壓抑,變得平和溫暖起來。

窗外暮色漸濃,燈火亮起,映著父女二人安靜的身影。朝局的暗湧依舊在朝堂之上暗流湧動,可將軍府的書房內,卻因女兒一句篤定的安慰,暫時褪去了憂愁,只剩父女間的溫情與安穩。

姜硯枝依舊神色淡然,她不懂朝堂權謀,也不願涉足紛爭,只是單純希望父親不必憂心,希望家國安穩,自己能守著一方筆墨,安穩度日。而她這句簡單的安慰,卻成了姜漣此刻最安心的依托,讓他在波譎雲詭的朝局中,尋得了片刻的平靜與底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