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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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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沈明不去看他,將頭偏向了一旁。

清不清白他自己不知道嗎,自己做過什麽他都忘了嗎。

見她又是這樣拒絕自己的姿態,李琮再三忍耐,還是伸手捧住她的臉,將她轉了回來面向自己。

他以為會看到一張冷若冰霜的臉龐,但他指尖觸及的脖頸卻轉來了陣陣熱意,拇指下的臉龐也泛著紅。含著水意的雙眼瞪了他一下,接著垂眼躲開他的視線。

被那股源源不斷的熱意燙到,李琮倏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怎的用如此直白勾人的眼神看我?

李琮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幾個指腹,方才細膩的觸感仿佛還留在指尖。

遵從著本心,他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了好幾遍眼前再次低下頭的人。

也是這一刻,他的心突然從前兩日的驚變與擔憂中回過神來,他再清楚不過地意識到:

沈明是個女子。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同她在一處了,再也沒有什麽能阻止我們。

·

如此,又過了兩日。

這日午後,永熙帝靠在軟榻上,正由張順伺候著喝藥。他一直壓著李瑋謀反與周家之事沒有處理,正是因為那日的動蕩到底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影響,他這幾日都在昭仁殿養病。

又喝了一口難聞的藥汁,永熙帝蒼白的臉上眉頭緊鎖:“越來越難喝,病也不見好。”

張順立時說:“老奴這就讓太醫為陛下調整藥方。”

“算了。”他喝完最後一口,又在張順的服侍下漱了口,“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太醫怕也無計可施了。”

在張順又焦急地張口欲言時,他擡了擡手,制止對方,這麽多年,那些哄他馬上就會好的話他也聽膩了,轉而問道:“讓你查的事,查的怎麽樣了?”

張順垂首恭謹地回答:“是,老奴已查證過,那沈明奏折中所言俱實。”

屋內寂靜下來,良久,永熙帝嘆了一口氣:“朕這是把周家的胃口給養大了啊,可謂是姑息養奸。”

張順急道:“怎麽會是陛下的緣故,是周貴妃察覺到陛下需要用錢,將此事透露出去,周家又以為先皇後修建佛堂之事主動獻計。陛下如此信任周家,將這麽重要的事交給他們,他們卻膽大包天,借著這件事大肆獲利,還蒙騙於陛下,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唉——”永熙帝繼續嘆氣:“到底還是朕縱容了他們。”

但是,永熙帝也有自己心中的苦,“內庫到朕手裏的時候基本所剩無幾,貼補兒女要用錢,搜羅珍稀藥材要用錢,修建莊子也要用錢。朕本想再給琮兒多攢些錢,好讓他過得松快點,現在看來也是難了。”

張順沒有接話,他知道此刻自己只需靜靜聽著。

“罷了。”永熙帝又問起:“明謙家裏的事情也查清楚了嗎?”

張順點頭:“明大人家中僅有一女,去歲時,因父母先後故去,據說她回了老家,京中沒人再見過她。現在看來,應該是她當時施計換了身份後入了宮。”

永熙帝沈吟不語。張順詢問道:“雖說她是為父伸冤,但她此番喬裝入宮也是重罪,陛下準備如何處置她?”

永熙帝轉了轉手上的扳指,剛要說話,就聽有人通報:“太後駕到。”

一道雍容的身影進入昭仁殿,永熙帝在張順的攙扶下坐起了身,太後加快了腳步,並且道:“不必多禮,病了就坐著。”

永熙帝也沒有勉強,問候道:“母後今日來得倒早些。”

近日出了這麽多事,前朝後宮都是想探聽他的態度的。他想安靜養病,特意下旨不讓人來探望,但太後還是每日都會來看他。

太後坐在塌邊,接過身後侍女從食盒中拿出的碗,“我知道你喝了藥後胃口不佳,便讓膳房做了這道銀耳羹,你喝喝看怎麽樣。”

永熙帝配合地接過喝了。

太後緩緩嘆了一口氣,道:“真是多事之秋。”

又轉向永熙帝:“你可要趕緊養好身體,不要再出事了。我和孩子們,還有後宮,可都還指望著你。”

永熙帝慚愧道:“是兒子不孝,讓母後擔心了。”

她仔細瞧了瞧永熙帝的臉色,道:“正事我就不多問了,你素來自有章法。”

“但我想問問,琮兒的那名伴讀你準備如何處置?”

永熙帝端著還沒喝完的甜湯,笑道:“看來我今天喝得這碗甜湯,有些燙口。”

太後也跟著笑起來,笑完後又嘆了口氣:“那孩子的事我也聽說了,是個可憐的,難為她小小年紀突遭磨難,心性還如此堅定,孤身一人也硬是做成了為父翻案之事,孝情可感上天。”

永熙帝沒有馬上作聲,而是繼續喝碗中的湯,將喝完的碗放下後,才開口問:“不知琮兒使了多少力氣,能請得動母後?”

被當面直接點破,太後也不慌不忙,而是故作嚴肅:“哪有琮兒什麽事,是我自己心疼小姑娘。”

見永熙帝不吭聲,她又板起臉道:“當日是我做主為琮兒選了伴讀,要說起來的話,她能成功潛入宮中都是因為我。你要罰的話,便先罰我吧。”

永熙帝哭笑不得,這話可就有些賴皮了。

最後他只好道:“兒子知道了。”

·

永熙帝派人來傳喚時,沈明帶著“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之感,跟著人來到了昭仁殿。

永熙帝並沒有正襟危坐,而是隨意地盤坐在榻上,周身漫著一派家常的氣息,和沈明之前所見的他頗為迥異。他滿臉病容,不過看起來精神尚可。

見她來了,隨意一指,侍女就為沈明搬了一個杌凳過來,放在距離軟榻不遠的地方,隨後便退下了。

雖然和沈明來之前想的情況不太一樣,但她還是一臉鎮定,放松地入座了。

這時,永熙帝卻突然看著她感慨了一句:“你和你父親很像。”

沈明怔住,沒想到永熙帝剛見到她就說出這樣一句話。

“嗯……不是長相,而是行事的作風像。”永熙帝瞇起眼睛,陷入了回憶,“朕還記得,你剛入宮時,便說出了‘堅持法理、維護法信、對君主忠誠’那番話。”

沈明不意永熙帝竟還記得自己剛入宮之時,在文華殿與諸位伴讀切磋學問時說的一番話,垂首應答道:“是,當時陛下還賜給了臣女一枚獬豸鎮紙,勉勵臣女持身中正。”

“不錯,你父親也正是一個持身中正之人,在工部做了不少實事,所以我信任他,特意將為太子翻修東宮之事交給他。只是,那麽巧,兩件事情趕在了一起,就都到了他手上。”

“其實……”想了想,永熙帝還是說了,“我聽說你父親被抓進了牢中,我知他不是那樣的人,了解前因後果後,便派了張懷義去將他帶出來,原本是打算暗中提點他一番不要細究佛堂之事,或者幹脆將他調離,卻不想,還是晚到了一步。”

“但是,這件事情總還是需要人繼續做……”

沈明怔在那裏,此刻,她明白了為何張懷義屢次幫助自己,除了父親曾幫過他對他有恩,他可能對父親的死、對她的遭遇一直也懷著歉疚之心,才會擔著風險沒有揭穿她的身份。

而永熙帝當時不知道周家私下動的手腳,雖然不悅周家擅自害了父親,但因為還需要周家幫他辦這件事,故此就將這件事摁下了。

永熙帝並沒有再問她和案件相關的事,把她該知道的告訴她之後,最後對她說:“你這個身份,不要再用了,等出宮後,就換回原來的身份吧。”

沈明驚愕:永熙帝的意思是,她改換身份女扮男裝入宮之罪就既往不咎了?

就這樣,沈明來之前做好了萬般打算,卻稀裏糊塗地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永熙帝便下了一系列旨意:

首先便是為已故舊工部郎中明謙平反,昔年所定瀆職罪名,系遭奸人構陷,栽贓謀害,以致含冤殞歿獄中。特旨撤銷舊日定罪文書,追覆官職榮銜,厚恤家眷。並嚴查涉案官員,從重定罪,嚴懲不貸。

接著,周閣因貪汙斂財、謀害朝廷命官等數條罪狀,被判斬首,家產盡數抄沒。至於周尚書,永熙帝到底給他留了些顏面,只罷了他的官。鄭侍郎等一眾脅從之臣,各按罪責輕重,一一論處。

二皇子李瑾被奪去郡王爵位,其母周貴妃被貶為周嬪,長樂公主交由太後撫養。

四皇子李瑋犯謀逆重罪,廢黜宗籍,貶為庶民,永世不得歸朝。其餘附逆之臣待刑部查證後按律定罪,從重懲處,以儆效尤。

·

兩個月後。

京城向來最是熱鬧,大街小巷各類消息傳得飛快。前些日子,陛下接連發落了兩位皇子,其中一個還直接被趕出宮去,貶為了庶民。朝中的一眾官員也跟著遭了殃,抄家的抄家,砍頭的砍頭。

不過,百姓可沒人同情這些大官們,他們有的犯的是謀反的大罪,有的則是殘害忠良,都是死有餘辜,反而是那位據說被陷害冤死獄中的官員,讓他們很是唏噓了幾日。

不過,這樣驚天的大事,在京中傳揚了一個多月後,風頭也就慢慢落下了。這幾日,滿城百姓日日議論的是另一番新鮮熱鬧。

“你不去試試嗎?據說那聚珍樓的少掌櫃要招贅婿,就是今日!”

“我才不去。”一個書生模樣的人連連搖頭,面露不屑:“真是不成體統!哪有好女子不出嫁,反倒招贅上門的,這般行事,實在失了女子本分,我可看不上這樣的女子。”

旁邊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捂嘴輕笑,上下打量著他:“喲,話可不是這麽說的,那聚珍樓可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人家姑娘有家底有本事,不願屈身嫁人招個贅婿有什麽不妥?我這幾日可是見不少相貌不錯的人都去湊熱鬧了,就你這樣的人家姑娘可瞧不上。”

書生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旁邊原本聽熱鬧的人給同伴使了個眼色,便一同起身往聚珍樓的方向走去。

這可是聚珍樓啊,若是自己僥幸被看中,這輩子都不用發愁了。他們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興奮,說不定呢!

一輛烏木的馬車穩穩穿過攢動的人潮,車廂門窗均緊緊閉著,簾幕垂落,外人看不見裏面半分光景,也聽不見絲毫動靜。周遭說笑的人不自覺紛紛避讓,話音也放輕,不敢隨意窺探。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一路直行,漸漸遠離鬧市喧囂,行至一處深宅門前才緩緩停穩。

春日晴光正好,一道身影從容下車,他步履沈穩,腰間懸著一枚圓潤的魚形玉佩,隨著他的步伐前後搖晃著。

他走到門前,擡手輕扣宅門。

門扉吱呀一聲緩緩開啟,一名眉眼彎彎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門後,見到來人,她笑問:“公子前來所為何事?”

李琮輕瞥一眼她的手腕,道:“來尋我的手串。”

女子擡起右手,晃了晃,串珠簌簌作響,“公子說的這串?這可是我自己撿到的。”

“不過麽……”她瞧了瞧對方的臉,便將手串取下,笑吟吟道:“看在公子這麽好看的份上,這手串就還你了。”

李琮伸出左手,手心向上。

女子向前一步,伸手過去,卻沒有將手串放在手心上,而是套過手掌,將其搭在了手腕上。

白色的衣袖拂過手心,李琮輕輕抓住了正欲退回的右手。

“多謝姑娘,還未請教姑娘名諱。”

“我是明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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