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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難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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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難舍

馬車繼續向前走動,緩緩進了城門。

洪源上車便見到一道身著墨色龍紋大氅端坐於車內的身影,對方身姿挺拔,氣度矜貴,一身凜然氣勢,令人不敢直視。

再低頭看看自己皺皺巴巴宛如在鹹菜缸子裏來回翻滾了三圈的官服,他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退,貼在馬車門邊上,正要開口告罪自己失儀——

“如今城內情形如何?”李琮截住對方口中無用的客套,直接開口詢問道。

洪源看出這位太子應是個務實直接的性格,聽見他問正事,當下也不再註意那些小節,垂頭回稟:

“回殿下,目前大雪暫停,城內各處賑濟之事均已有條不紊地進行。”

“臨山衛距離較近,已於幾日前趕到,並協助救助災民,搭建臨時帳篷與粥棚,維護秩序,武州衛不知出了什麽岔子,還未趕到。”

“‘義倉’的救助糧剛剛送到,下官們正在統計安排分發。”

聽了洪源的回稟,李琮問起自己最關心的問題:“百姓傷亡情況如何?”

洪源本就低著的頭又往下垂了幾分,下巴幾乎都要貼到胸口處:“截至日前,有三千餘人死亡,數萬人受傷……”

聽到這些數字,李琮頓住。

洪源不知這位素有賢名的太子正在想什麽,怕他認為傷亡了這麽多人,是自己這個寧城知府失職,也不敢吭聲。唉,實在是南方從未下過如此大的雪,所有人均反應不及。

馬車上一時陷入了寂靜。

在洪源的盼望中,隊列很快到了知府衙門,聽到門外傳來的一聲“停車”,洪源如蒙大赦般迅速下了車。

下車後他猛地感到後背挾裹著陣陣涼意,冷冰冰的衣物貼在肌膚上,在少見的刺骨北風中,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方才在車內出了陣陣的冷汗。

一行人沒有耽誤,進入了正廳中,有官員聽說賑災欽差到來,沒來得及和知府一起去城門迎接,便提前等在了這裏。

眾官員躬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李琮邊往前走邊道:“不必多禮。”

在上首坐下後,他看向廳內的官員,一個個俱是萎靡不振,可以看出這些日子都在忙於救災之事,開口道:“諸位大人近日辛苦了。”

眾人均是第一次見到太子,除了洪源,其餘官員見這位太子果然如傳言中一樣溫和待下,第一句話便是問候他們辛苦,紛紛感激回應:“都是我等分內之事。”

李琮目光轉向洪源:“孤初來乍到,對城中情形不明,洪大人方才在路上已簡要說了一些,詳細的還需各位大人為孤解惑。”

寧城官員見太子態度如此客氣和緩,原本由於面對太子兼欽差雙重身份的忐忑也稍稍放下,看來這位太子不是難相與的人。

隨太子而來的戶部官員們有的則隱隱皺起了眉頭,太子是作為欽差來此督賑的,卻沒有個章程,只會問當地的官員,果然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太子年少,沒有正式辦過差事,到底欠缺了些經驗。

工部官員和洪源已經見識過太子的行事手段,知曉他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便不多言,只靜候對方作為。

果然,下一刻,眾人只聽得有力的聲音響起:

“先來說災民安置,如今災民傷亡準確的數字幾何?去世的災民屍體如何處置的?受傷的災民如何救治的?其餘無家可歸的災民如何安置的?”

一名官員聞言心房再次高高懸起,慌忙快步向前:“回稟殿下,寧城最新報上來的死亡人數為三千五百七十六人,受傷人數為一萬四千餘人。”

其餘官員見太子竟問得如此詳細,均不覆上一刻的輕松,雖身處放著五六個火盆的室內,卻仿佛置身於此刻冰天雪地的室外,內心紛紛祈禱不要問到自己這邊的事。

“臨山衛到來後,正在城內各個區域加蓋臨時的帳篷與窩棚,供無家可歸的災民居住,同時城內郎中也分配至各區域救治受傷災民,死亡的災民……目前實在騰不出手處理,暫時都放在城外的義莊裏,好在如今天氣寒冷,倒也無妨。”

那官員說罷,小心去瞧太子的神色,卻見他只是輕輕頜首,繼續開口問道:“再說說糧草,如今城中的糧草可夠?”

另一官員馬上回答:“回稟殿下,‘義倉’糧草剛剛到達,足以支撐一段時日。”

說完糧草,洪源沒忍住上前兩步,急切道:“啟稟殿下,糧草如今尚且足夠,反而是棉衣、炭火、木柴等禦寒衣物以及藥材是最緊缺的!因寧城從未如此寒冷過,故城中此類禦寒所需之物儲存甚少,周邊城池也俱是如此,有不少百姓躲過了雪災卻在夜裏被凍死……”

李琮自然也發現這個問題了,他示意對方稍安勿躁,接著又問了其他一些緊要問題。

待了解完畢後,李琮一條條吩咐下去:

“戶部諸位大人,將我們帶來的物資與洪大人做好交接,隨後帶上賑銀,立即動身去北邊城鎮籌措禦寒衣物及藥材,郎中也重金聘請一些帶過來,虎賁衛派一隊人護送。”

“工部諸位大人,帶其餘的虎賁衛為寧城及周邊城鎮開路通橋,保證各路物資運輸通暢。隨後再為百姓修建房屋。”

“汪大人,屍體必須盡快處理,異常天氣不會一直持續,南方天氣偏暖,耽誤下去過段時間很有可能滋生疫病。”

“為災民派發救濟糧……”

……

最後,他語調變冷:“另派人快馬去武州衛查看情況,告知指揮使,衛所所有人務必在明日前趕到,若有抗旨不尊者,就地處置。”

眾官員紛紛應是,隨後退了出去。

他們也看出來了,這位太子爺兼欽差是真的不好惹,可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樣好性,這段時日他們必須夾緊尾巴做事了。

正事說完,天色漸暗,少見的深藍色光線冷冽地籠在這座南方城池上空。

李琮拒絕了洪源提出的接風宴,讓他們都去忙,賑災刻不容緩,沒必要弄這些虛禮。

自己起身去了洪源提前給他安排好的住處,寶平一邊為他脫下大氅,一邊念念叨叨:“連日趕路本就疲乏,殿下剛到就忙著安排逐項事宜,也不曾稍作休息。”

李琮坐下,手指揉著隱隱鈍痛的太陽穴,沒有說話。

寶平見狀也噤了聲,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片刻後,頭痛稍緩,李琮伸手解下腰間的荷包,倒出裏面的東西,拿到眼前——

正是先前沈明送給盧和光的那枚魯班鎖。

不難看出這枚魯班鎖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表面泛起圓潤的光澤,握在手中觸感細膩柔潤。

李琮略帶薄繭的指腹緩緩覆於表面,他的思緒也不受控制地飄散了出去:

不知京中情形如何,周閣和汪弼是否按捺不住有了動作?

謝策將軍剿匪是否順利?

不知沈明此刻……是否還在為我牽掛?

出發之前,他特地去了沈明房中,坐在床邊,卻沒有叫醒床上沈睡的人。

沈明前一日就十分舍不得自己獨自遠行,若將他叫醒,又是一番相依難舍。

那人在睡夢中仿佛也並不安穩,亦或是察覺到了領地被侵入,略顯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鬢邊一縷黑發蜿蜒至一向緊扣著的領口中。

他靜靜看著,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順著那縷黑發,從發根處緩緩下滑,直至被領口擋住——

那只手頓住,不知過了多久,沒有繼續向下,而是將那縷黑發從領口中拿出,輕輕放至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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