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柔軟的心

關燈
柔軟的心

早朝上。

因大景基本隔上幾年就會來一次天災,所以此次南方以寧城為中心等地天降異常大雪,眾臣倒也沒有故意說著“天災示警”來撩撥永熙帝的虎須,而是將重點放在了如何賑災上。

賑災事關重大,滿殿的大臣吵吵嚷嚷了快一上午,才終於將賑災的章程大致定下來:

開放南方“義倉”儲備糧,並從臨近未受災城池調撥存糧。當地官員組織按戶發放口糧,同時設多個粥棚點賑濟災民。

派遣戶部官員攜帶國庫撥出的賑災銀兩,晝夜趕赴災情最嚴重的寧城及周邊受災各城,發放賑銀並全程監察,確保每一兩銀子都用在了實處。

工部官員一同前往,督率人手修繕、重建百姓們被大雪壓塌的屋舍,並疏通官道驛路,以確保糧食、藥材等賑災物資能順利運達各處。

調派寧城附近臨山衛、武州衛官兵前往災區營救百姓,維持秩序,巡護糧倉、銀庫及災民安置之所,嚴防匪盜滋事、流民生亂。

就在諸項方略議定之時,工部一位官員突然走出隊列,躬身道:

“臣提議,讓太子殿下作為欽差,代陛下親赴寧城等地督賑。此舉既能彰顯朝廷對賑災事宜的重視,督促南方一眾官員盡心履職救災,又能撫慰上下民心,令百姓感沐陛下與太子的拳拳關愛之心與恩德。”

此言一出,群臣議論紛紛。

戶部尚書周子誠掀起眼皮,銳利的眼風掃過正暗暗得意的兒子,稍稍一想便明白是他按捺不住,迫不及待想把太子支出工部。

心中不由微微搖頭,卻也已經阻止不及了。

太沈不住氣了,這明顯是一招壞棋。單靠賑災這一次功勞,就不知要為太子積累下多少民心了。

與民心所向和大統相比,工部那點東西又算得了什麽?

眾臣討論了一陣,最後一致覺得這個提議甚好,就看陛下舍不舍得放人了。

永熙帝他——

當然是不舍得了!

這是他從小帶到大的孩子,這麽多年就沒有踏出過京城一步,這一下子要去到這麽遠,且那邊突發天災,也不知道大雪還會不會再繼續下,若在那邊出了什麽事,他鞭長莫及,救都來不及。

但——

孩子不經磨練就不會成器。

並且,若是太子漂亮周全地處置了此事,安全無虞歸來,便可為他贏取不少民心,對他以後順利繼位是有極大好處的……

永熙帝舉棋不定。

此時太子主動站出:“兒臣願代父皇走這一趟,救我大景百姓,體恤民情,以安其心。”

李琮心中自然明白這是周閣的一步棋。不過,此事又何嘗不是引蛇出洞的機會?他一走,周黨必會掉以輕心,露出馬腳來。

更重要的,在他正跌跌撞撞學走路、還對“太子”這一稱呼懵懂之時,母後就撫著他的頭溫聲告訴他:儲君這一層身份,不是他的權利,而是他的責任。

譬如此刻,他就應當擔起他的責任。

永熙帝既心疼又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起身道:“好,不愧是我大景朝的儲君,朕封你為“總督寧城賑災事宜欽差大臣”,總攬此次賑務!”

他略微一頓,枯瘦的身形竟隱隱顯出鋒利來:

“賜你尚方寶劍。如遇貪瀆賑銀、玩忽職守、延誤工事者——無論品階,準你先斬後奏!”

李琮沈穩應答:“兒臣領旨,必不負父皇所望!”

·

直至退朝後,沈明才聽李琮派回來的侍衛說了這事,他人並未回來,還留在宮中,與永熙帝和諸位重臣繼續商議賑災的細節。

沈明懊惱,這些日子光顧著在工部查線索,竟把如此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她記得前世的太子雖然不在工部,但這次賑災也是作為欽差去了。在他的督促下,賑災進行得非常順利,但太子卻意外受了傷,回來後聽寶平公公說似乎是在救助災民的時候被傷到了。

沈明想,這次她可以跟著太子一同前去,幫太子防備可能會遇到的危險。

思及救災宜早不宜遲,太子應該很快就會出發。

此刻太子和寶平都不在東宮,沈明便帶著四喜給太子整理行裝,縫著厚實皮毛的大氅、常用的傷藥等等……

這一收拾就是一下午,太子卻始終沒有回來。

同上次一樣,沈明在後殿等待太子。

這次直至深夜李琮方才歸來,進殿時李琮就有某種預感——

果然,寶平剛掀開門簾,一道身影就急步走了過來。

李琮比他更快一步踏進殿裏:“外面冷,你未著大氅,不要出來。”

還沒等李琮把大氅脫下來,沈明便著急地開口問:“殿下何時出發?”

李琮卻分外冷靜:“此事緊急,最快明日一早,最晚明日下午我們就啟程。”

果然……

沈明直接說:“我也要同殿下一起去!”

李琮在回來前已預料他可能會這麽說,便拿出提前準備好的說辭:“這次我和謝逸都出去了,東宮不能一個人不留。萬一京城出了什麽事,我們離得遠難免鞭長莫及,你得留下,看好家。”

沈明滿肚子爭取的話就被這句“看好家”堵回來了。

她很擔心太子,怕他同前世一樣受傷。但理智告訴她太子說的是對的,二皇子和周家一直虎視眈眈,四皇子那邊又敵友不明,趁著此次太子離宮,他們難免會有什麽動作。

李琮看他垂著眼不吭聲,知道他已是被說服。

他方才說的原因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出門萬裏,還是危險的災情之地,不知會出現什麽他意料之外的危機,沈明還是待在宮裏更能讓他放心。

既然不能同去,沈明想到太子受傷之事,只得細細叮囑他:“殿下孤身在外,要多註意安全,不可大意。”

“尤其災情可能反覆,一定要避開粥棚之類的臨時駐紮之地,大雪之下容易坍塌。”

“還有災民,他們遭此大難,必然躁動難安,容易暴動。殿下在安撫他們之時,也要顧及自身安危。”

“……”

眼前人喋喋不休、事無巨細地囑咐著,李琮沒有打斷他,只是始終勾起嘴角,靜靜聽著。

自從母後去世,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無微不至地關心過他了。父皇雖然教導他成才,但他不止是他一個人的父皇,更有國事牽絆。

他幼年失恃,這些年在兇險重重的皇宮,自忖早已將這顆心煉成了一副無堅不摧的盔甲,任何風霜刀劍都無法傷他分毫。

卻不曾想到,這不懼刀劍的盔甲,在眼前人毫不掩飾的擔憂中再次不受控制地化成了一顆柔軟的心。

他看著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分外柔和的人,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是怎麽能讓他跟著自己跑一趟吃苦。

接著便是不舍——

這不舍出其不意又來勢洶洶,一下子淹沒了他,讓他有些無措。

也是此刻,李琮才恍然,原來自己是很想要這樣一個滿心都是自己的人的。

……

翌日。

沈明早早起身,再次向後殿走去,準備送一送太子。

卻只看到一個空蕩蕩的宮殿,太子竟早已出發。

“殿下特意命奴才們不得叫醒您。”四喜解釋道。

好在太子並不是只帶著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文官們,為了儲君的安全,永熙帝特地安排了精勇善戰的虎賁衛隨行護衛太子。

沈明稍稍放下了些心。

太子出發後,沈明變成了每日獨自一人去工部上值,值房中也只有他自己,時常感到不習慣,還會時不時想著太子已走到哪兒了。

不過,眼前工部的事也很重要,沈明讓自己盡量集中心神,轉而緊緊盯著汪弼和周閣二人的一舉一動。

果然沒過幾日他們就有了動作。

太子已走,只留下一個小小的伴讀在工部,他們當然不會放在眼裏。

趁著太子走了,兩人近日便頻頻密談,有時在周閣值房裏,有時則是在汪弼那邊,關上門一聊就是半天。

這日,沈明見兩個形跡可疑的人搬了個箱子進入汪弼值房,沒多久周閣又急匆匆地過去,直覺有要事發生,便佯作路過,悄悄地到了汪弼值房外。

她四下一看,此刻工部眾官員都在伏案工作,無人走動,且此處有屏風遮擋,便輕輕附耳過去——

周閣:“馬上年底了,這段時間更要仔細些,千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什麽幺蛾子。”

汪弼:“大人盡管放心。太子不在,工部都是咱們自己人,不會出事的。”

周閣:“賬本呢?”

汪弼:“下官片刻不離身。”

沈明心中輕輕一動:賬本?

周閣:“算算也快到日子了,那幫人什麽時候抵京?”

汪弼:“大人說的不錯,就在這幾日了。”

周閣:“記得與他們交代清楚……”

就在此時,外間不知哪個官員重重咳嗽了一聲,隨即傳來一陣劈裏啪啦東西掉落的聲音——

“誰在外面?!”

沈明心下一驚,接著便聽到屋內人快速朝門外走來的腳步聲。

她暗道一聲糟,情急之下,她正要擡步越過屏風,便被身後傳來的一股大力直接拉扯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