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兩條杠

關燈
第1章 兩條杠

蘇婉盯著驗孕棒上那兩條杠,蹲在廁所裏抖了整整十分鐘。

她不敢出去。

外面宿舍走廊裏,室友們正在討論畢業實習去哪家公司。有人想去大廠,有人想回老家考編,還有人笑著說“先找個男朋友再說”。

而她的肚子裏,已經揣了一個。

她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爺爺奶奶的號碼在第一位,備註是“爺爺”。她盯著那個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爺爺去年剛做了心臟支架手術,奶奶血壓高,受不了刺激。她不能讓他們知道。

從小就是爺爺奶奶把她帶大的。父母離婚後各自重組家庭,誰也不管她。是爺爺奶奶省吃儉用供她讀書,讓她考上大學。她已經讓他們操了二十年的心。這一次,她不能再讓他們擔心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摸了摸肚子。

“對不起,爺爺奶奶。這次,我得自己扛了。”

她又看了一眼驗孕棒,確認自己沒看錯。上一次例假是兩個月前,她一直以為是考研壓力大,沒當回事。現在算日子,已經兩個多月了。

驗孕棒是藥店最便宜的那種,她不敢買貴的,怕被認出來。手一直在抖,驗孕棒差點掉進馬桶。想打電話給陸時衍,發現手機沒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驗孕棒藏進書包最裏層,拉開廁所門。

“蘇婉!你怎麽去了這麽久?”林悅趴在床上,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

“肚子不舒服。”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林悅從床上翻下來,從抽屜裏翻出一包紅糖遞給她:“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明天開始跟我去食堂,別老吃泡面。”

蘇婉接過來,手還在抖。林悅多看了她一眼:“你手怎麽了?”

“冷。”蘇婉把手縮進袖子裏。

林悅沒再問,翻回床上繼續刷手機。

蘇婉爬上床,拉上床簾,把自己裹進被子裏。她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裏全是陸時衍的臉。

第一次見他,是大二那年。

她去學生會拉讚助,推開會議室的門,他坐在最前面。白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勻稱的手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像一筆淡墨。

她把策劃案遞過去,他接過來翻了翻,擡頭看了她一眼。

“寫得不錯。”他說,“但預算太高了,砍掉三分之一。”

她急了:“砍掉三分之一活動就沒法做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那你重新做一版,明天給我。”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這個人笑起來真好看。不是那種精致的、刻意的好看,是幹幹凈凈的、像夏天傍晚的風。

後來他追了她三個月。她一直拒絕——“我不談校園戀愛,畢業就分手,沒意思。”他說:“那我們就談到畢業。”

有一天,他站在宿舍樓下,手裏舉著一塊紙板,上面寫著“蘇婉,做我女朋友”。整棟樓都在起哄。她跑下樓,站在他面前,臉紅得像發燒。過了很久,她小聲說了一句:“那試試吧。”

可是三個月前的那一晚,紮在她心裏。那時候他說“我會負責的”,她信了。可現在,她摸著自己的肚子,不知道那個說“負責”的人,還在不在。

她不是沒想過別的選擇。拿到驗孕棒的第二天,她一個人去了醫院。

掛號、排隊、坐在婦產科的走廊裏,看著墻上的宣傳畫發呆。輪到她的時候,她走進去,坐在醫生對面。

“幾個月了?”

“大概兩個月。”

醫生看了她一眼,又問:“要不要?”

她沒說話。醫生開了一張張檢查單。

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看著報告,皺了皺眉。

“你的子宮壁偏薄,還有輕度貧血。如果做人流,風險比較大。術後可能會影響以後的生育。”

醫生擡頭看她,語氣很平靜,但很認真。

“你考慮清楚。不是不能做,但你要知道,做了之後,以後想再懷上,很難。”

蘇婉坐在那裏,手指絞在一起。

她想起自己從小到大的生活。父母離婚後,她跟著爺爺奶奶。別的小朋友放學有爸爸媽媽來接,她沒有。家長會永遠是爺爺去,或者奶奶去。過年的時候,別人一家團圓,她只有爺爺奶奶。

她從來不抱怨。她知道爺爺奶奶已經給了她最好的。但她心裏一直有一個洞——一個填不滿的洞。

她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親人。不是爺爺奶奶那種會老、會離開的親人,是一個永遠不會離開她的、只屬於她的親人。

她摸了摸肚子,那裏有一個小生命。兩個多月了,已經有了心跳。

她閉上眼睛。

“我再想想。”

她走出醫院,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來來往往的人從她面前經過,有人匆匆忙忙,有人有說有笑。只有她一個人坐在那裏,不知道該往哪走。

最後她站起來,把檢查報告塞進包裏。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知道這個決定會很難。但她更知道,如果她做了手術,以後再也懷不上了,她會恨自己一輩子。

她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她想要這個孩子。不是因為他爸爸是誰,而是因為——這個孩子是她的。只屬於她的。

哪怕那個說“負責”的人不在了,她也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淩晨兩點,蘇婉爬起來給手機充電。

開機後,沒有陸時衍的消息。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她掛了電話,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接了。

電話那頭,陸時衍的聲音很疲憊,像喝了酒,又像很久沒睡。

“婉婉?怎麽了?”

蘇婉張了張嘴,說不出口。驗孕棒就在枕頭底下,她摸得到。但“我懷孕了”這四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都吐不出來。

她怕。怕他聽到之後沈默,怕他說“打掉吧”,怕他說“我現在沒空處理這些”。她更怕——他不在乎。

“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見你。”

“明天有課,晚上吧。”

“好。”

掛了電話,她把驗孕棒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書包最裏層。

她不知道的是,陸時衍掛掉電話後,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是一張電子機票——明天,飛迪拜。

他拿起手機,想給她發點什麽。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什麽也沒發。

他想,等處理完迪拜的事,回來就跟她求婚。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她推門進來,眼睛很亮,像山澗裏的水。他想起她站在宿舍樓下,低著頭,小聲說“那試試吧”。他想起三個月前的那一晚,她靠在他懷裏,睫毛在發抖,他說“我會負責的”。

他該告訴她的。告訴她他要走了,告訴她等他回來,告訴她——他說的“負責”,不是隨便說說的。但他什麽都沒說。他怕她擔心,怕她難過,怕她哭。他想著,等處理完迪拜的事,回來就跟她求婚。他以為很快就能回來。最多幾個月。

他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懷孕了,不知道她一個人去了醫院,不知道醫生說她子宮壁薄、貧血,做了手術以後可能再也懷不上了。不知道她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想了很久,最後決定把孩子生下來。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走了。

而蘇婉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輕聲說:“寶寶,媽媽等你爸爸回來。他說了,他會負責的。”她信他。她一直都信。

窗外月光很亮。她不知道,他馬上要出國了。他也不知道,她懷孕了。兩個人各自想著對方。一個以為很快會回來,一個以為很快會等到。誰都不知道,這一等,就是五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