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沐浴更衣

關燈
沐浴更衣

吃喜歡的菜是最小單位的如願以償,陸時安做的炒空心菜沒有完全覆刻鄉村味道,但也十分美味,沈梔言納悶道,“為什麽你們炒的這麽好吃?我就做不好。”剛剛陸時安炒菜時她看了,調味料十分簡單。

“不是你做得不好,主要是火候,大火爆炒就好吃了,”陸時安解釋,給她夾了一塊魚,“好吃也別光吃菜,吃肉。”

難怪,她自己炒菜時很少開到最大火,怕油爆,怕炒糊。做菜也體現性格,她自己敲雞蛋力氣小,經常一下敲不開。陸時安有次大力敲雞蛋,磕在碗沿,雞蛋直接一分為二,蛋黃更是掉了出去。

“笑什麽呢?”陸時安問。

沈梔言唇角更彎,“沒什麽,想起你之前敲雞蛋,把蛋黃敲出去了。”

那是大學的時候,他們住在一起。

“不說我都忘了,”陸時安也笑,“謝謝沈老師幫我備份。”

備份,形容得還挺生動。

陸時安隨口就能找到輕松有趣的角度,她就不行,什麽事都容易認真。沈梔言收斂了情緒,“出去了幾天,今天是不是很忙?投資的事想得怎樣了?”

“還好,我但是老板,不想忙就不忙,”陸時安說得輕松,真假難辨,他又給沈梔言夾了肉,“投資的事再考慮考慮,你呢?出去這幾天,是不是落下不少進度?趕得累不累?”

沈梔言吃了陸時安夾的肉,輕咬筷子尖,“失業”二字在嘴邊打轉,能繞外環跑出幾圈。

“怎麽了?”陸時安早就察覺出她隱約不對,“隨時可以和我說,沒事的。”

“我,”沈梔言心跳加快,好像在辦公室等老師發落,委婉回答,“上一個項目結束了。”

陸時安擡眼看她,“結束了啊?那得慶祝,打算休息一下嗎?”

沈梔言不咬筷子,舉在手裏,失業了可不就休息麽,“嗯。”

“幫我多遛遛大王,”陸時安繼續吃飯,“兼職遛狗師,怎麽樣?”

“其實,我最近去面試了一個崗位,”沈梔言說,語速微快,“面試通過了,但還沒想好要不要入職。”

提起“通過”時,她察覺到心底泛起一絲自信的微瀾,比起分享近況,更像把通過面試當作一個身份證,好比上學時通過考試。

“你不想去嗎?”陸時安問她,但聽起來更像陳述句。

筷子還懸在半空,她自己都沒搞清楚到底想不想,“你怎麽知道?”

陸時安笑,“要是想去就不會這樣說,更不會考慮這麽久。”

“但我也不能一直沒收入吧。”沈梔言說,話音剛落,忽然心口一陣輕松,“失業”這個沈重的包袱,就這麽脫口而出,她忍不住輕輕呼了一口氣。

“你不會的,”陸時安說,“而且我覺得你的首要任務不是收入。”

沈梔言錯愕,“那是什麽?提高能力?”

陸時安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搖了搖。

“降低要求?”

食指繼續搖,“no。”

“那是什麽?”

“你有沒有發現,”陸時安神神秘秘,伸出的食指勾了勾,示意她湊近,沈梔言配合,陸時安揭曉答案,“你一直在嚇自己,挑自己毛病。”

“確實是,”沈梔言不意外,她自己也有所察覺,“所以呢?”

“所以,你的首要任務,”陸時安手指還舉著,像講課的老師,又像算命先生,“是知足。”

“知足?我沒有不知足,”沈梔言解釋,“現在的生活我也喜歡,就是人得工作嘛。”

“不是這個知足,”陸時安說,“是對你自己知足。”

沈梔言怔了一秒。

“這你得向我學習,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做得挺多挺好。”

沈梔言忽然笑,都笑出了聲兒,“那年你和我一起寫作業,累哭了,靠著我一邊哭一邊說自己太努力了,”越說越好笑,她緩了口氣兒才接上,“最後磨得阿姨幫你請了一天假。”

笑著笑著,忽然卸下一股勁兒,驅動她運轉的發條毫無征兆地松開,嘎吱嘎吱刺耳的噪音也停止,之前她聽得習慣,此時才覺察出大腦安靜時,整個人從頭到腳有多清爽。

陸時安抿嘴笑,其實他是故意哭的,哭了她就會哄,輕聲細語的,那時他還小,但就喜歡親近她,“又一個黑歷史。”

“你說得對,我得像你學習,”沈梔言聲音裏帶有笑意,“覺得自己太努力了。”

“不過別要求自己,習慣沒那麽快改變,慢慢來。”

“嗯。”

吃完飯,陸時安在書房打印去村裏拍的照片,沈梔言走到書房,本想和他告別回自己家,不等開口,陸時安忽然問:“還有個捷徑要不要走?”

“什麽捷徑?”

陸時安又勾了勾手指,示意她湊近,沈梔言再次配合,陸時安附在她耳邊悄聲說:“我給你示範,多來和我吃飯,聽我誇你。”沈梔言笑著嗔他一眼,又暗自覺得有道理,正要離開,忽然耳垂一熱。

陸時安氣息呼在頸側,在她耳垂落下輕吻,溫暖柔軟一觸即分,人卻立刻退開,就那樣停在身後。

沈梔言僵住,聽著陸時安的呼吸聲和她心跳的交響,她沒動也沒躲,小聲問,“我還有一張適合照片墻的照片,要不要看?”

她找出那張夕陽下陸時安的背影,瞬間點亮他的眼神,聲音很輕,“偷拍我。”

打印機再次啟動,陸時安的背影從她眼裏到電子像素,終於來到現實,“能不能打印兩張,我想留一張。”

“當然可以。”最後,陸時安從後面半環抱著她,一塊兒將照片固定在了他的照片墻上。

*

洗漱完畢,沈梔言半靠在床頭,手機上顯示出她的搜索結果,那家公司員工們的發帖,明天必須要回覆HR是否入職了。

大多是說加班問題,因為每日業績幾乎很難完成,所以必須晚走,完成外呼數量,大家各自忙碌,缺少團隊氛圍。不過如果足夠努力,想賺錢,是能賺到的。

回顧工作歷程,她最大的壓力來源不是公司,她自己,永遠追逐著虛無縹緲的“更好”。領導同事都對她很滿意,離職時,每一家公司都挽留她,可她卻壓力不減,不覺得自己做得有多好。所以她總覺得自己對壓力過於敏感,不夠努力,畢竟加班的人那麽多,工作辛苦的不止她一個。

氣溫回暖,不用縮手縮腳,她調整了姿態,將枕頭立在腰後,靠上的瞬間,舒適感從腰間蔓延,忽然想起王大爺家院子裏,在躺椅上吹拂春風的愜意。

她想做什麽?

其實答案早就有了,那個盡情休息,不去聊天的晚上、躺在搖椅上的中午、以及現在,自在地靠著床頭。

她就想歇著,什麽都不幹。

讓努力、生存、優秀、懂事見鬼去吧。

她想起陸時安的建議,照葫蘆畫瓢地對自己說:工作了這麽多年,已經很厲害了。

如果明天醒來,想法還是不變,她知道該如何答覆了。

*

沈梔言化身空心菜狂魔,前一天吃了爆炒空心菜,後一天又研究了菜譜,跟著視頻炒辣椒醬,然後用空心菜煮了米線。

辣椒醬、米線、豆皮、木耳、肉絲,全部是空心菜的配角。

“我都歸心似箭了,油門踩得飛起。”陸時安下班後沖回家裏,一開門,晚飯已經在竈上等著他了。

沈梔言幾乎丟了一小盆空心菜去煮,“洗手吧,青菜燙熟了就好。”

陸時安覺得過於誇張,他知道沈梔言最近癡迷於此,笑問:“這麽多菜?”

“嗯,我想吃。”

“好,想吃就吃,”陸時安說,“工作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我拒絕了。”不僅如此,簡歷都被壓到抽屜最底下,沈梔言拿著筷子在鍋中攪動,不太敢看陸時安的眼睛。

“好啊,”陸時安爽朗回答,米線已經煮好,他接替沈梔言的崗位,將米線盛在兩只大湯碗中,“好好休息。”

沈梔言調醬料,“要是我以後一直想休息怎麽辦呢?”

“人是閑不下來的,休息夠了,就想做事,就算真的一直閑著也沒關系,比起擔心這個,”兩碗米線端上桌,陸時安遞給沈梔言筷子,“先吃飯,放心,不會有事的。”

“哦對。”陸時安提醒了她,剛剛她的大腦又陷入噪音車間模式。

看著碗裏充足的空心菜,她夾起一根在小碗裏蘸醬料,除了心滿意足,還有神清氣爽,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給大腦靜音。

想掌握以後,讓未來確定有路可走,就像小學時知道要升初中,高中時確定要考大學,可現在她不是學生了。

或許連明天都不能確定,能確定的只有當下這一碗米線。

“先吃飯,別想太多,”陸時安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沈梔言兩塊,“吃完飯我有重要消息宣布。”

沈梔言笑著“嗯”了一聲,她早已習慣陸時安的腦回路,猜測是投資鄉村的事有所進展。

她夾起陸時安多分給她的肉,蘸了醬料送入口中,其實當下能確定的不只有米線,還有和她一起吃米線的人。

陸時安賣關子不停,吃完飯還不行,要全部收拾妥當才肯宣布重磅消息,甚至還去洗了澡,說是要沐浴更衣。

沈梔言坐在沙發上等,電視在直播籃球比賽,她一邊看一邊隨手翻看新一期設計雜志。

水聲停下,陸時安換上家居服,帶著潮濕走出來,邊走邊擦頭發,發梢還在滴水。沈梔言覺得好笑,“說你著急,還要沐浴更衣,說你不急,頭發都沒擦幹。”

陸時安沒接話,在她跟前的地毯上坐下。

他擡起頭,漆黑的大眼睛專註籠著她,目光濃郁柔軟,沈梔言覺得自己仿佛被吸進了另一個時空,電視裏籃球賽的喧嘩變得遙遠。

她被看得臉頰發熱,伸出雙手按在毛巾上,替他擦頭發,小聲道:“看我幹嘛?頭發要擦幹,春天容易感冒。”

難道是投資的事直接有了定論?那個村子在陸時安心中不只是一個投資對象,而且還關系到他的事業方向,鄭重對待也能理解。

陸時安任她幫自己擦頭發,毛巾遮住他的眼睛,露出挺直的鼻梁,粉潤的雙唇,剛剛吻過她的耳朵。她動作很輕,但擦到耳後時,她聽見陸時安輕輕吸了口氣。

她的耳朵敏感,陸時安也是。

毛巾拿開,那雙眼睛又露出來,還是那樣看著她,濃郁不減。

“到底什麽事?”沈梔言手指還攥著毛巾,“神神秘秘的。”

陸時安雙手輕輕放在她膝蓋上。手掌溫熱,帶著沐浴露香氣,“吱吱。”

“嗯。”沈梔言回答得很輕。

是舒緩香氣的沐浴露,清淡花香。大王團在窩裏睡覺,電視裏籃球比賽還在繼續,窗外夜色漸濃,燈火明滅。

“我覺得——”陸時安又停頓。

沈梔言心跳加速,低頭對上他仰起的臉,和那雙大眼睛,如深潭,映著她的影子。

陸時安雙唇輕啟,緩慢而堅定地繼續,“你還喜歡我,對嗎?”

許是進了一個極其精彩的球,電視裏傳來解說和觀眾的歡呼,頭發還是沒有擦幹,一滴水珠沿著額角滑落,沈梔言擡起手,替他輕輕抹去,被捉住了手輕握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