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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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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漫游

好在二位都是厲害的大人,他們不約而同、不謀而合地使出成年人必殺技——裝傻,極有默契地將“從前”輕輕揭過,如同翻過書頁。

水面重歸平靜。隔日,沈梔言照例自助遛狗歸來,一進門,便聽見臥室方向傳來幾聲咳嗽。幾乎同時,手機屏幕亮起,是陸時安的消息。

【回來了?】

【嗯,出來吃藥】

沈梔言無奈,依她看,這只是小感冒,偏偏陸時安執意要執行一套拉開距離的“安全交接”程序,如同特工接頭。

只見“抱恙”的特工同志,嚴嚴實實戴著口罩,身著一件寬松柔軟的針織毛衣,慢悠悠地踱到茶幾旁,目光先是落在藥片和溫水上,帶著幾分不情不願,隨後他發現了今日亮點——一碗新鮮現煮的板栗雞肉粥,香氣撲鼻,他語調上揚,驚奇地“哦?”了一聲。

好大一碗,陽光板栗與金黃雞肉在濃稠的米粥間若隱若現,冒著騰騰熱氣。

要不就這樣一直感冒?

沈梔言坐在餐桌前無聲輕笑,這標志性的“哦?”,是陸時安放松時的小特點,她曾多次笑他像一只母雞。

這幾日因早晚遛狗,生活驟然變得規律,沈梔言只覺整個人都煥然一新。時間仿佛因早起而被拉長,遛狗、早餐、工作、監督陸時安服藥......一套流程下來,一天也才剛剛開始。

心情明朗,思緒也隨之清晰,連帶著工作都順暢起來。看著文檔裏逐漸成型的“錦繡江山”,一個不甚道德的小念頭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假如,陸時安一直感冒……

她趕緊將其掐斷,並且為證明自己,更加嚴格盯著陸時安吃藥休息。

其實她需要的不是陸時安一直感冒,而是能一直遛狗。

但因為陸時安感冒,周末游戲之約只能推遲。

然而,陸時安那顆聰明的頭腦並未閑著。周五夜晚,沈梔言收到一條神秘消息:

【有單生意,接否?】

【什麽生意】

陸時安很快回覆:

【身體欠安,畏風,恐病情反覆】

【急需一可靠助理,代我外出跑動】

......

這都什麽詞。

沈梔言輕笑,懷疑陸時安因發燒而神志不清,正要詢問,消息又至:

【當接幾單跑腿】

【費用全包,工資日結】

沈梔言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被鬼推磨般打下幾個字:

【工資多少?】

陸時安繼續進行創意營銷:

【階梯工價】

【暫時保密,但包您滿意】

如果陸時安直接說價格,她可能權衡拒絕,但神秘訂單加神秘工資,雙重神秘,成功勾起強烈好奇,沈梔言心一橫,指尖跳躍:

【您的跑腿已接單】

周末,天朗氣清,陽光燦爛,宜出門。

沈梔言幾乎不會刻意給自己放假,這幾日工作有序進行,獎勵自己去跑腿換換腦子,還能賺些外快。

上午八點半,吃完早餐,陸時安遞交給她一個文件袋,故意賣關子,“先出門,再告訴你送到哪裏。”

沈梔言絲滑接受了未知玩法,她一頭霧水,但步履快活,行至小區門口,收到了陸時安的第一條指令:

【沈女士】

【首站導航:明珠創意園】

【公交可達,車程約半小時,祝您路途愉快。】

這幾句話說得有模有樣,沈梔言彎起嘴角,上了公交車,同行人不少,但她很幸運地坐到了靠窗位置。

半小時後,她站在創意園入口,內心驚喜地升起一彎彩虹。

這裏好似提前被人藏於此處的禮物,所有建築都只有兩層高,紅瓦屋頂在綠樹的掩映下若隱若現,如同國外美麗寧靜的小鎮。

陸時安的指令適時傳來:

【找到一家叫“豐收”的店】

【幫我取幾本雜志】

豐收,沈梔言心底默念著這個特別的店名,邊走邊揣測這會是一家怎樣的店鋪。

以自己的外出活動頻率和範圍,如果不是陸時安指引,她大概永遠也不會有機會逛到這家店。

店如其名,仿佛一座囤年貨的倉庫,手作陶器、獨立設計,覆古雜貨、新奇文創,色彩琳瑯,亂中有序。沈梔言覺得自己如同一只掉入糧倉的貓,逛得身心蓬松,還買了一只樹懶包掛,付款後當場掛在包包上。

推開門,陽光溫和地投下明亮,小時候讚頌蜜蜂,長大後想做樹懶。

她將雜志舉起,以綠樹藍天為背景,拍取貨照發給陸時安。

【雜志拿到了】

【下一單去哪】

陸時安沒有立即回覆,等待間隙,沈梔言索性在創意園閑逛,這裏是舊廠區改造而成,墻面斑駁著歲月痕跡,因往來拍照的游人煥發新生,每個人臉上都漾著笑意。

陸時安發了個小狗笑臉,並且註意到照片角落裏的樹懶包掛:

【恭喜樹懶女士,成功完成第一單】

【下一站,金融中心】

【加油樹懶女士】

沈梔言輕笑,什麽樹懶女士,凈叫些奇奇怪怪的稱呼。

【好的陸先生】

金融中心坐落於煦安市CBD的核心,高樓林立,讀書時,沈梔言曾被它們的美貌與現代迷惑,十分向往能在這空氣都香噴噴的地方工作。

CBD流光溢彩,CBD光華矜貴,長年吸引著大量市民與游客,他們舉著手機拍攝,沈梔言穿行其間,來到他們的拍攝對象——金融中心

【坐電梯到80層】

【雲頂餐廳】

【手上的文件交給經理就可以】

雖然光鮮,但這裏並非很好的工作地點,市中心交通擁堵,物價昂貴,連一頓尋常午餐都要比其他區域貴出十餘元,所以畢業後,很自然地和許多人一樣,放棄了玻璃幕墻後的工作場所。工作三年半,幹脆放棄了一切寫字樓裏的工作。

電梯平穩上升,人生中,她首次來到80層高空。

梯門開啟,柑橘薄荷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大理石地面光潔如鏡,倒映著璀璨燈影,視野極其光亮,電梯門正對玻璃幕墻,高空風景一覽無遺,這是她第一次從高空視角俯瞰這座城市,內心情不自禁連連讚嘆。

餐廳很好找,是一家格調高雅的西餐廳,恰如其名,如處雲端。

【恭喜你完成第二單,工資已翻倍】

【現在,找個喜歡的地方享用午餐,費用報銷】

【辛苦了樹懶女士】

【好好休息,下午繼續】

距離午餐時間還有一會兒,沈梔言站在高空幕墻前拍照片,城市縮小為棋盤盡收眼底,而自己卻由小變大,仿若能將其掌控指間。

身份的轉換帶來心態改變,她發現自己又能重新欣賞這裏了。少不更事時的欣賞,是對光鮮的盲目追逐,而如今,心裏有種輕松的解脫感。

整個人仿佛經過一場無聲洗禮,內心隨之大氣開闊,她漫步穿過樓下的市民廣場,漫步至一家種草已久的餐廳,獨自享用一頓從胃到心都獲得極大滿足的午餐。

沈梔言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賺好多錢,實現美食自由!

人就應該在這種漂亮的地方,去享受,放縱,什麽省錢,什麽摳摳搜搜,都是對生命的壓抑!

豪言壯語後,沈梔言再次出發,下一步行動指令:咖啡店取合同。

她順便買了一杯拿鐵,然後步行前往最後一個任務地點——江邊公園,咖啡暖手,樹懶跟隨腳步悠悠搖晃。

此處任務是拍攝市集場地:一座空曠的、巨大的、毛坯倉庫一樣的建築。

按照陸時安的遠程指示,從各種角度拍攝照片視頻若幹,陸時安的指令突然變得多而具體:

【放一個東西在這個光線下,看看效果】

【想象你自己是一位游客,從外面走進來,自然地拍就行,看看走一周需要多久】

【站在兩側連接處看看】

......

好像有人在通過她的眼睛和鏡頭在深入觀察這個空間,挑高、光照、動線......也逐漸搭起了市集的藍圖,不僅使她對市集產生了興趣,也好奇起這座“毛坯倉庫”的空間利用,市集之後呢?這麽大的空間還能做什麽?

任務完成,她卻不急著離開,沿江邊緩緩散步,一只貓大大方方坐在馬路中間舔毛,圍了四五位人類在拍照。

看天、看水、看樹、看貓貓,直到走得腿酸,才準備返程。

閑逛時沒有查看手機,這才發現陸時安還有新花樣:

【還有個隱藏任務,做否?】

【有獎金】

這一天的奔波與其說是跑腿,倒更像是一場自在漫游,雖有些疲憊,但內心卻有種躍躍欲試的充盈感,沈梔言欣然接受:

【什麽任務?】

陸時安先發來一筆轉賬,接著指示如同小魚吐泡泡接連而至:

【公園附近尋找一家叫“漁味”的餐廳】

【幫我打包晚飯】

【酸菜魚】

【放久了不好吃,直接打車回來】

*

沈梔言提著幾個沈甸甸的打包袋,騰出手按響了陸時安的門鈴。

“怎麽不自己——”陸時安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立刻伸手接過所有袋子,一身毛衣休閑褲,被家裏的暖氣和陽光烘得柔軟松弛,“怎麽買這麽多東西?”

“豐收。”沈梔言語調輕快,眉眼彎出愉悅的弧度,跟著他走進門。她不僅帶回了酸菜魚,還有兩杯檸檬茶、精心挑選的面包和蛋糕,加上陸時安的雜志與合同——“豐收”名副其實。

安頓好物品,陸時安取出一只湯碗,修長的手指被精致細膩的白瓷襯托得尤其好看,“要不一起吃?酸菜魚撥出來一半,應該不會傳染。”

啪——

清脆的一聲,餐盒蓋應聲開啟,酸辣鮮香隨著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

沈梔言只思索片刻,便自然地拉開餐椅,“不用分,你的感冒都快好了,不會傳染。”

餐桌中央換上了新鮮的橙色系花束,溫暖色調仿佛天邊的夕陽,薩摩耶大王被酸菜魚的香氣吸引,蹲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餐桌。

沈梔言留下用餐,是因為心裏還惦記著場地和市集的消息,“那個場地很特別,如果辦市集,規模應該很大吧?”

“嗯,確定了不少攤主。”陸時安邊說,邊翻起一大勺雪白魚肉,仔細撇去花椒,穩穩放入沈梔言碗中,接著又舀了些豆芽,“小心燙。”他輕聲叮囑。

沈梔言低頭輕輕吹氣,投餵和接收自然得行雲流水,以至於沈梔言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被親昵地照顧,只覺得這家酸菜魚做得的確很好吃。她問題一個接一個,陸時安都耐心解答,天色在低聲交談中逐漸進入深邃黑暗。

聊得越久,沈梔言心中那種熟悉的直覺就越發清晰:這不是吃酸菜魚的陸時安該有的狀態。

她又一次察覺到了他隱約的低落——雖然依舊耐心,但明顯不是平時那般神采飛揚。

“怎麽了?”沈梔言輕聲問,“工作不順利嗎?”

陸時安搖頭,隨即牽起一個淺淺的笑意,果然還是沈梔言懂他,“沒有。”

他無意隱瞞,但不想煩心事影響晚餐的氛圍,“要不一會兒吃完飯和你說吧?”

沈梔言認真點頭,這一整天,她的心情都在高處,蕩著好奇與驚喜的波浪,沒想到任務結束,心情還能續杯。

飯後,他們又像上次一樣,在地毯上各自尋了個舒適姿勢,背靠沙發,明亮的主燈熄滅,柔和的暖光悄然漫灑。

取暖器低聲運作,薩摩耶大王貼在沈梔言身邊躺下,茶幾上,兩杯檸檬茶還剩大半,旁邊散落著幾顆圓圓的麻薯。

話題依舊繞工作展開。

陸時安向後靠,沒有第一時間開口,難得顯露出沈靜氣質,燈光在臉上投出深邃輪廓。

沈默片刻後,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些許,溫和擴散,“不是不順利,就是有點迷茫。”

話語裏是毫無保留的坦誠,沈梔言認真望向他,燈光暗下來,頸間那條銀鏈卻愈發清晰,“迷茫什麽?”

“怎麽說呢,”陸時安語速放緩,目光虛落在電視屏幕上,“成立工作室,做創意策劃,是我喜歡的事,但是做到現在,我好像......失去了掌控感,”他頓了頓,將自己的煩惱舉重若輕地道出,“很多項目數據不錯,我就是沒有成就感。”

沈梔言輕撫著薩摩耶柔軟的毛發,用全然傾聽的姿態柔聲接住他的話:“具體說說看?”

陸時安拿起檸檬茶杯子,但沒有喝,拇指摩挲著杯壁,“我覺得自己就像在開一輛不斷踩油門的車,項目構思得越好,越是為消費主義加油,每一個項目,核心都是‘買買買’,銷售數據比什麽都重要,”他語氣裏流露出真實的困惑,淺飲一口檸檬茶,“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沈梔言有種感同身受的了然。

她明白他成就感缺失的原因,但不知如何相助,時代浪潮下,個人能做的很有限,她的聲音像漫反射的暖光,柔和飄散在這個深秋夜晚的溫暖空間,“大概要慢慢摸索吧。你看我,明明很喜歡現在的工作,不也總在拖延。”

陸時安聞言忽然轉過頭。取暖器的光恰好落在他眼底,如同捕獲了一顆明亮的星星,他語氣輕而堅定,“不是,你不是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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