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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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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風

晚上九點十五分。

結束一天的工作,確信對門毫無動靜後,沈梔言做賊般溜出家門,決定去對面公園散步,徹底杜絕偶遇陸時安的可能性。

晚風帶著涼意,路上行人稀落,沈梔言攏了攏外套,第n+1次下定決心:明天早睡早起。

走了一會兒,體感逐漸回暖,她原本只打算在公園裏走一個折返,卻不知不覺走得太深,待到回程時,路上幾乎不見人影。

雖然路燈明亮,但公園大片區域還是黑漆漆,沈梔言精神微緊,克制住即將泛濫的想象,加快腳步回家。

越走腳步聲越清晰,甚至好像多了個腳步聲……沈梔言默默安慰自己,這可是光明社會主義國家的土地,社會主義。

沒走多遠,斜前方草地上一個白胖身影闖進視野,此刻它正在夜色裏歡快地奔跑撿球,蓬松而快樂;此刻它用活力與可愛打破了虛空的恐懼;此刻可愛之神降臨,威武雄壯。

整個人驀然放松,沈梔言現在看到薩摩耶就想到大王,目光下意識尋找,隨即定格——

真的是大王。

陸時安站在草地邊緣,陪薩摩耶玩球,他距離路燈很遠,光亮只能照出他的輪廓,和,他逗薩摩耶的假動作,沈梔言看得想笑。

陸時安感受到目光,隔著一段距離,朝她揮了揮球,算是打招呼,但並無靠近之意。

沈梔言也揮手,黑夜獨行的緊張感徹底消散開,她放心前進,走出不遠,便感受到陸時安牽著薩摩耶,不近不遠跟在後方。

陸時安恰到好處地默契,一直保持著安全又能讓她感受到的距離,走走停停。

緊張情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覆雜的情緒,沈梔言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頸側——這正是她刻意避開他的原因。只是沒想到,處心積慮地規避,反而和深夜遛狗時間撞個正著。

*

罪魁禍首就是陸時安請沈梔言幫忙簽收的快遞。

那天直到晚上將近十點,陸時安才發來消息問是否方便取快遞。

沈梔言拉開門,他正倚著墻等待,清冽的酒氣混合著幹凈的皂香撲面而來,原本清亮的狗狗眼蒙著一層倦意,在見到她的瞬間露出笑容,將一個塑料打包袋舉到跟前。

“喝酒了?”

“嗯,臨時有應酬,推不掉,”陸時安少見地穿著正式,回答被酒精拉得綿長,嗓音松軟,仿佛帶著溫度擦過耳畔,“給你打包了餐廳的蛋糕,好吃,不甜。”

西裝外套敞開,襯衫扣子解開頂上兩顆,露出鎖骨以下一小片胸口皮膚和一條若隱若現的纖細頸鏈。

陸時安的氣息如同懷抱包圍,酒精好像也順帶模糊了沈梔眼的理智,“我——”

陸時安又解釋,“今天多虧你在家,是很重要的合同,不然我分身乏術。”

所以這個蛋糕表示感謝。

理智下線,沈梔言接過蛋糕,從門邊櫃拿起文件袋,交到陸時安手上,輕聲道:“回去早點休息。”

他目光低垂,溫柔籠下來,“嗯,謝謝。”

這時一陣穿堂風高唱著“嗚嗚嗚嗚”聲音猛然灌入,原本半掩的門被“哐”地吹開,陸時安迅速伸手扶門,但他高估了自己在酒精影響下的反應力和平衡力,手抓了個空,整個人一個趔趄。

沈梔言眼見他可能摔倒,伸手拉住陸時安手臂,情急之下用力過猛,陸時安反而再次失去重心,他緊急尋找支撐點,一只手撐在門框,發出撞擊聲,另一只手卻下意識護在沈梔言側腰,保證她不被回彈的門撞到。

等到回過神來——

一種奇異的感受氤氳升起,酒精氣息、偏高的體溫、灼熱的呼吸聲,陸時安的臉頰似有若無地擦過皮膚,他似乎因這一番劇烈動作頭暈,低頭緩著。

過於近了。

沈梔言擔心他頭暈,不好直接推開,目光擦過陸時安領口以下那一小片皮膚,這一刻與五年前無數個緊緊相擁的時刻重疊,她似乎看到以及曾經一顆顆解開他的扣子,在門邊、餐桌邊、沙發上……似乎透過這一小片皮膚看到了……

世界暫停中……

僅僅一秒,或許兩秒。

陸時安緩過神來,猛地彈開後退一步,耳根泛紅,“對,”他語氣慌亂,眼眸濕潤,“對不起,剛剛沒站穩。”

......

不能想、不能想。

只是稍微回想,觸感又清晰得纖毫畢現,臉又開始發燙。

停!

沈梔言對自己的想象力無奈又無語,腦子,請你自重!

*

天氣持續轉涼,這天沈梔言依舊進行工作前例行程序:洗漱,早餐,準備一天的第一杯溫水。

玻璃杯子清洗得透亮如新,回歸至收納區。沈梔言挑選一只大容量覆古馬克杯,又將加熱杯墊翻找出來,秋日狐貍杯端坐其上,秋意融進書桌,窗外風景開闊。

她心情不錯,仔細找好角度拍下一張桌面照片,打算用作畫畫素材。

指尖跳動,調色、裁剪、點開微信,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所以當她回過神來,發現屏幕上是和陸時安的聊天頁面時,整個人一下子卡住。

頁面靜默。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幾天前,有些刺眼:

【休息了嗎?現在方便拿快遞嗎】

臉又開始發熱。

......

蒼天作證,她真心不願重蹈覆轍,為何要一遍遍想起那些臉紅心跳的畫面。

她看著和陸時安的聊天頁面,感嘆肌肉記憶實在強大。

她從小寄宿在叔叔家,因此和陸時安從小相識。從那時起,陸時安就開始誇她,她跳繩磕磕絆絆,他誇,她考試成績好,他誇,好像就算她去做賊,他也會毫不猶豫同流合汙。

情緒價值足到爆表。

所以,後來沈梔言拍照、畫畫,幾乎每次都會第一時間分享給陸時安,即使中間斷了五年,但身體沒有忘記。

沈梔言默默喝水,稍作冷靜,單手拿起手機準備關掉聊天頁面,結果卻誤觸頭像——兩下。

屏幕顯示:

你拍了拍“陸時安”。

沈梔言心裏“咯噔”一下,這可是撤回也有痕跡的。

完了。

地球能不能現在就停止轉動?

她無力補充道:【抱歉,手滑了】

然後倒扣手機逃離到工作中。

她的主要收入來源是文學作品翻譯,這份工作有時很磨人,不順利時絞盡腦汁,搜腸刮肚,也寫不出幾行滿意文字,寫寫刪刪,今天因為有陸時安在手機上尬著,因禍得福,這一上午倒是沒像往常一樣總想看手機。

臨近中午,沈梔言餓得有些精神渙散,才終於拿起手機,順便查看新消息。

有新消息,但並不來自陸時安,那個慌張的“手滑”依舊刺眼地戳在屏幕上。

*

沈梔言拆開一袋入秋新買的紅豆,準備煮一鍋紅豆桂花小圓子,以安撫手忙腳亂、內心尷尬的自己。

廚房裏,燉鍋“咕嘟”作響,經過下午到晚間的燉煮,紅豆已經軟爛,沈梔言另外燒開清水,下入糯米小圓子,站在一旁看著它們在鍋裏歡快浮沈。

過了午飯時間、晚飯時間,陸時安還是沒回消息。

可能不會回了。

沈梔言放下手機,盛出一碗溫熱甜品,舀出一勺輕輕吹了吹,吃下一大口。

這一口令人心花怒放、心馳神往、心滿意足——好好吃!

世界又寬闊了、明亮了。

但是煮多了。

沈梔言看著餘下的一碗甜品有點犯難,都吃完會很撐,不吃又浪費。

陸時安的消息這時才姍姍來遲:

【今天一直在忙】

【剛忙完】

【在幹嘛】

他沒有提及那個奇怪的“拍一拍”,也沒有追問緣由,就這麽大大方方地、用最平常的語氣發來問候。

沈梔言看著那鍋多餘的紅豆小圓子,又看了看手機,眼神來回飄移。

或許——

要不——

【辛苦了】

【沒幹嘛,忙完工作在休息】

說是忙完工作,其實今天只前進了四行字。

最終,沈梔言還是一個人吃下兩碗紅豆小圓子。

強烈的飽腹感中,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刻意躲避有些好笑,仿佛心裏有鬼。那晚的意外於陸時安而言,真的只是一個需要道歉的插曲,畢竟他當時頭暈著,不是每個人都有自己那一言難盡的想象力。

或許他們對彼此期望相同:一個“有事能互相幫助的好鄰居”。

*

早上,陸時安突然早早發來消息。

【起床了嗎?】

【方便開門說幾句話嗎?】

門一開,晨間清新空氣湧入。

陸時安牽著薩摩耶大王立於門外,一身黑色,純黑夾克搭配張揚的銀色拉鏈,成為沖擊感十足的視覺支點,水波緞光休閑褲垂墜銜接著一雙黑色運動鞋。

整個人深沈利落,又不藏鋒芒。

沈梔言想起學生時代,那時陸時安打扮更加高調,時常會看到寶藍色、淡粉色這樣的“出格”色彩。

“遛狗,順便帶了早餐,”陸時安遞過打包袋,

眼神亮晶晶,“這可是東湖區的傳奇油條,去晚了搶不到。”

這是第三次被投餵了。

可“傳奇油條”的招牌,隱約透過袋子的香氣,陸時安明亮的眼神,三招齊出,聯手封鎖了沈梔言的意志力。

她不由自主接過打包袋,驚喜發現裏面是她從小到大最愛的經典組合:現炸油條、熱豆漿、糯芝麻球。

“謝謝,”沈梔言眉眼彎彎,差點忍不住當場就趁熱吃掉,伸手去揉薩摩耶毛茸茸的腦袋。

陸時安溫和交待,“這幾天要出趟門,不在家,有事找物業,或者——”他話音微頓,“給我打電話。”

薩摩耶大王很享受摸頭,笑得甜美,看得沈梔言心底軟軟,“出差嗎?大王——”

如果打算寵物店寄養,沈梔言決定主動提出幫忙照顧,也算不白吃一頓早餐。而且,這麽可愛的小狗,誰會舍得讓它當寂寞的留守兒童。

“不出差,”陸時安說,“我爸媽有空,帶上大王一起自駕玩幾天。”

哦。

沈梔言撫摸狗頭的動作不自覺慢下來,最終停住。再擡頭時,她又禮貌得體,面帶微笑,“一路順風,註意安全,替我問叔叔阿姨好。”

聽到最後,陸時安嘴角明顯上揚,“知道了。”

話已說盡,人卻不走。

柔和的穿堂風從沈梔言房間吹進,拂過她的發絲,又流連陸時安的唇角,最後纏纏綿綿飄出窗外。

沈梔言不習慣冷場,搜腸刮肚想找點話說。

“那個我——”陸時安先開口,神色少見地局促,“離開這幾天,我可以給你發大王的視頻嗎?它有時候挺可愛的。”

沈梔言感覺到一朵花在心中徐徐綻放。

不等沈梔言回答,陸時安馬上又跟一句,充滿真誠,“你要是覺得打擾,或者看了更想它,直接告訴我。”

仿佛聽到清脆悅耳的一聲,心中花燦爛盛開。

沈梔言聽見自己說:“可以啊。”

大王不是有時候可愛,是每分每秒都可愛。

“好,”陸時安笑容幹凈,牽著狗意欲離開,“那我先回去收拾了。”

“嗯。”

門被輕輕帶上,穿堂風強烈了幾分,陸時安最後的話語清晰飄入進來:“還是你喜歡的味道,像烤板栗。”

幾秒後,沈梔言抱著早餐緩過神來——陸時安說的是她房間香薰氣味,穿堂風將她房間香氣帶了出來。

臉頰又有發燙趨勢,因為這味道陸時安可聞過不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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