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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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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第一百零八章青雲再上(下)

都察院·暗夜驚雷

慶雲伯府的管家趙福,是在公治野秘密傳喚侯三的次日午後,親自登門都察院的。他沒有去公治野的值房,而是徑直求見了左都禦史李延年。李延年本不欲見,但趙福遞上的,是慶雲伯本人的名帖,以及一張夾在拜帖中的、面值五千兩的京城最大錢莊“通德”的銀票。

“李總憲,我家伯爺說了,都是自家人,些許薄禮,不成敬意,給總憲和諸位大人吃茶。”趙福四十許人,白白胖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話語恭敬,眼神裏卻透著商賈般的精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前些日子府裏下人不懂事,鬧出些誤會,驚動了都察院,實在不該。伯爺已經責罰了相關人等。那趙四,是個刁民,他家那塊河灘地,本就是無主荒地,他偽造地契,訛詐府上,這才起了沖突。他爹是自己年老體衰,回去後病死的,與府上無關。這等小事,勞動都察院諸位大人,實在慚愧。伯爺的意思,此事就此了結,莫要傷了和氣。太後她老人家,近來風體違和,若聞聽些不愉快的瑣事,恐怕更是郁結於心啊。”

一番話,軟硬兼施。既送了重禮,又將事情定性為“刁民訛詐”、“下人沖突”,擡出太後身體不適,暗示若再追查,惹得太後不快,後果難料。

李延年看著那張刺眼的銀票,面色沈靜,心中卻是怒火升騰。五千兩!好一個“吃茶”!還敢拿太後來壓人!他久經宦海,如何聽不出其中威脅?但他更清楚,慶雲伯敢如此明目張膽,背後必有倚仗。此事若處理不好,不僅公治野危險,整個都察院都可能被卷入漩渦。

“趙管家,”李延年將銀票推回,語氣冷淡,“都察院乃風憲之地,只論國法,不認私情。此事既已立案,自當依律查辦,還事實以本來面目。若果真是趙四訛詐,貴府清白,都察院也絕不會冤枉好人。若有不法,也定當依法追究。至於太後鳳體,自有太醫照料,非我等外臣所能置喙。這銀票,還請收回。本官還有公務,恕不奉陪了。”

趙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隨即恢覆如常,收回銀票,幹笑兩聲:“是,是,總憲大人秉公執法,令人敬佩。那……小人告退。”他行了個禮,轉身離去,腳步卻有些匆忙。

李延年獨坐值房,臉色陰沈。慶雲伯府的反應,比他預料的更快,也更直接。賄賂不成,便以勢壓人。接下來,恐怕還會有更多動作。他立刻派人去請公治野。

公治野正在調閱宛平縣送來的、關於趙四之父驗傷記錄的卷宗(是謄抄本,原件據說“不慎遺失”),聞召立刻趕來。聽完李延年的敘述,他並無太多驚訝,只平靜道:“他們急了。說明侯三的證詞,恐怕是真的,而且他們知道我們已經開始調查侯三。下官已命人暗中監視侯三,並嘗試接觸那位劉郎中。只是……侯三畢竟是慶雲伯府家奴,若無確鑿證據或特殊手段,恐怕不會輕易開口。劉郎中更是蹤跡全無,宛平縣衙的人說他‘出遠門探親’,歸期不定,明顯是被人控制或藏匿了。”

“本官擔心的正是此處。”李延年憂心忡忡,“他們敢如此行事,說明早有準備,證據可能已被銷毀或隱匿。侯三、劉郎中這兩個關鍵人證,恐怕兇多吉少。而且,他們下一步,很可能對苦主趙四下手,或是……對你下手。公治,此案太過兇險,是否……”

“總憲大人,”公治野打斷他,目光清澈而堅定,“下官明白兇險。但正因如此,更不能退縮。若因權貴施壓、證人失蹤便放棄,那國法威嚴何在?日後誰還敢信任朝廷,信任都察院?下官既已受理此案,便有始有終。侯三、劉郎中,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趙四,下官已安排可靠之人,暗中保護其安全。至於下官自身……”他頓了頓,手不自覺地撫上胸前衣襟,“陛下信重,娘娘體恤,下官自當謹慎。但為國法,為民冤,縱有風險,亦無所懼。”

李延年看著他眼中那簇沈靜的火焰,知道再勸無用。此子心志之堅,遠超他這年紀應有的範疇。或許,陛下看中的,正是這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赤誠與銳氣。

“罷了。你既已下定決心,本官自當支持。都察院上下,會是你後盾。但行事務必加倍小心,尤其是自身安全。從今日起,你出行需加派護衛。值房飲食,也需仔細查驗。”李延年叮囑道,“至於侯三和劉郎中,本官會通過其他渠道,請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協助暗查。但你這邊,也不要停下。記住,要快,在他們徹底抹平痕跡之前,找到突破口!”

“是!下官明白!”公治野躬身領命。

然而,對手的動作,比他們想象的更快,更狠。

就在趙福拜訪都察院的當夜,三更時分,公治野在值房處理文書,忽然聽到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他心中一凜,放下筆,走到窗邊。只見幾名順天府的衙役,押著一個用黑布罩頭、五花大綁的人,匆匆闖入都察院大門,直奔李延年的值房而去。

出事了!公治野立刻出門,也向李延年值房走去。剛到門口,便聽到裏面傳來順天府捕頭急促的聲音:“……李大人,出事了!貴院今日秘密傳訊的那個慶雲伯府家丁侯三,一個時辰前,在押回其住處看管的途中,被……被毒殺了!”

“什麽?!”李延年又驚又怒的聲音響起。

公治野腦中“嗡”的一聲,疾步闖入。只見值房內,李延年臉色鐵青,地上跪著那名捕頭,旁邊癱倒著一個被揭開黑布罩頭、面色青黑、嘴角滲著黑血、已然氣絕的漢子,正是侯三!看穿著,還是白日那身慶雲伯府低級家丁的服飾。

“怎麽回事?細細說來!”李延年厲聲問道。

捕頭顫聲道:“回大人,今日午後,公治大人命我等秘密拘傳侯三問話,問罷因其暫未吐實,又無明令收監,便命我等將其押回住處,暗中看管,不得離京,隨時聽傳。小的們不敢怠慢,四人輪班,守在侯三所住的南城大雜院外。就在一個時辰前,侯三說肚子餓,讓同院的一個婆子去巷口買碗餛飩。那婆子回來,將餛飩遞給他,他吃了不過幾口,便突然倒地,抽搐不止,口吐黑沫,不過片刻就……就沒了氣息!小的們立刻封鎖現場,查驗那碗餛飩和食盒,並無異樣。審問那婆子,她說餛飩是巷口‘老張頭’攤上買的,與往常無異,她自己也吃了,沒事。定是……定是有人在那婆子買回餛飩、送入侯三屋中這短短片刻,趁我等不備,在碗中下了劇毒!”

殺人滅口!而且是在都察院和順天府衙役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囂張,如此精準!公治野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對手的能量和狠辣,遠超想象。侯三一死,這條重要的線索,幾乎就斷了。

“可曾查驗侯三屍身?毒物為何?那婆子和餛飩攤主,現在何處?”公治野強迫自己冷靜,追問道。

“已初步查驗,疑似是‘鶴頂紅’之類的劇毒,入口封喉。那婆子和餛飩攤主都已拘拿,正在審問。但……但恐怕問不出什麽。對方行事縝密,定是死士所為,不會留下痕跡。”捕頭沮喪道。

李延年面沈如水,揮揮手讓捕頭將侯三屍身擡下去,詳細驗看,並繼續審訊相關人犯。值房內只剩下他與公治野二人。

“公治,看到了吧。”李延年聲音疲憊,“這就是你要面對的對手。侯三一死,劉郎中恐怕也已遭遇不測。趙四那邊,需立刻加強保護,並轉移至安全之處。還有你……”他看向公治野,眼中是真切的擔憂,“對方已喪心病狂。你如今,是他們眼中最大的釘子。本官擔心,他們接下來,便會對你下手。”

公治野站在原地,望著地上那灘隱約的黑褐色血跡,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憤怒、寒意、還有一股更強烈的、不屈的鬥志,在他胸中交織翻騰。侯三死了,但案子不能停!趙四的冤屈,他父親的枉死,必須有個交代!對手越是兇殘,越是證明他們心虛,證明此案背後藏著不可告人的罪惡!

“總憲大人,”他緩緩開口,聲音因壓抑著情緒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侯三雖死,但他白日問話時,曾隱約透露,慶雲伯府強占民田、縱仆行兇,非止趙四一家,在宛平、大興等地,尚有數起,只是苦主畏懼權勢,或已被壓服。他還提及,慶雲伯府與某些江湖人物、乃至邊鎮將領有私下往來,似有違禁交易。當時他語焉不詳,下官未及深問。如今看來,其所言恐怕非虛。此案,已不僅僅是簡單的強占民田、毆傷人命,可能涉及更深的勳貴不法、甚至通敵資敵!”

李延年悚然一驚:“此言當真?侯三可曾留下只言片語的實證?”

“未曾。但他臨死前中毒,掙紮時,曾用指甲在身下泥土中,劃了幾道痕跡。下官方才瞥見,似是幾個不成形的字,但被血跡汙濁,難以辨認。已命人小心刮取那層土,或可覆原。”公治野道,“此外,下官以為,侯三之死,雖是滅口,卻也暴露了對方一個弱點——他們如此急於除掉侯三,說明侯三知道的事情,足以致命。我們不妨從侯三的社交往來、財物狀況、以及他可能藏匿證據的地方入手。同時,加緊尋訪劉郎中,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對趙四,需立刻秘密轉移至都察院詔獄或北鎮撫司,嚴加保護。至於慶雲伯府與江湖、邊鎮的關聯,可請北鎮撫司暗中調查。”

他思路清晰,條理分明,並未因侯三之死而慌亂,反而從中找到了新的調查方向。李延年看著他沈靜而銳利的眼神,心中稍定。此子確有大將之風,臨危不亂,心思縝密。

“就依你所言。侯三劃痕之事,立刻著專人處理。尋訪劉郎中、調查侯三背景、保護趙四,本官親自安排。北鎮撫司那邊,本官會去協調。至於慶雲伯府……”李延年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既敢在都察院眼皮底下殺人,本官也不會再客氣。明日,本官便上奏陛下,彈劾慶雲伯縱仆行兇、殺人滅口、藐視國法!同時,請旨徹查慶雲伯府一應不法事!公治,你需將目前所掌握的證據、疑點,整理成文,附於本官奏疏之後。這一次,我們要把動靜鬧大,大到陛下必須重視,大到他們再也捂不住!”

“是!下官立刻去辦!”公治野精神一振。李延年終於下定決心,要與慶雲伯正面交鋒了!有了都察院最高長官的明確支持和直接上奏,此案便不再是單純的刑名案件,而是上升到了朝堂政爭的高度。陛下縱使顧及太後,面對都察院的聯名彈劾和可能涉及勳貴重罪的指控,也絕難再輕易壓下。

他回到值房,立刻鋪紙研墨,開始梳理案情,撰寫附呈文書。窗外夜色深沈,萬籟俱寂,唯有他房中燈火通明,筆走龍蛇。他將趙四的冤情、侯三的證言與離奇死亡、劉郎中的失蹤、慶雲伯府可能的其他罪行及與外界的不法勾連,一一列出,力求證據鏈清晰,邏輯嚴謹。寫至激憤處,他停下筆,望向北方深宮的方向。

娘娘,今夜都察院外,又有冤魂一縷。侯三雖為惡仆,亦是棋子,死不足惜,然其死,更顯對手之猖獗,公道之難求。臣,必以此殘筆,書其罪,揭其惡,縱斧鉞加身,亦不悔也。願您鳳體安康,勿以此等汙濁事,擾您清聽。

他重新提筆,腕力沈雄,字字如刻。這一夜,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值房的燈火,一直亮到東方既白。

坤寧宮·風波乍起

侯三被毒殺、李延年欲上奏彈劾慶雲伯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次日清晨便傳入了皇宮。傳遞消息的,依然是衛夫人周氏。她此次入宮,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娘娘,出大事了。”周氏屏退左右,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都察院昨夜出人命了!慶雲伯府一個叫侯三的家丁,被都察院傳去問話,當夜就被毒殺在住處!李總憲震怒,聽說已連夜寫好了彈劾慶雲伯的奏疏,今日便要上朝呈遞!公治僉院也寫了詳實的附呈文書。彈劾的罪名,不止是縱仆行兇、強占民田,還影射慶雲伯府勾結江湖、邊鎮,有違禁之事!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

邱瑩瑩正在用早膳,聞言手中的銀匙“叮”一聲輕響,落在碗中。她擡起眼,眸光沈靜,看不出太多波瀾,但周氏卻敏銳地察覺到,皇後握著帕子的指尖,微微收緊。

“侯三……死了?”邱瑩瑩緩緩問道,“可查清是何人所為?”

“現場幹凈,顯然是滅口。順天府和都察院正在查,但恐怕難有結果。慶雲伯府那邊,已經反咬一口,說都察院濫用職權,私刑逼供,致人死亡,要上本參劾李延年和公治僉院呢!”周氏憂心忡忡,“娘娘,此事鬧大了。慶雲伯畢竟是外戚,與太後有親。太後若出面……只怕陛下也會為難。公治僉院他……這次怕是真的將慶雲伯得罪死了,也把自己放到了火堆上烤。我家老爺說,朝中已有不少官員,在為慶雲伯說話,指責都察院‘無事生非’、‘羅織罪名’、‘離間天家親情’。”

邱瑩瑩沈默地聽著,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侯三死了,滅口。對手的狠辣與囂張,令人心驚。公治野……他此刻處境何等兇險?不僅要面對慶雲伯府的反撲,還要承受朝中輿論的壓力,甚至可能……太後的怒火。他腿傷未愈,身子單薄,如何禁得起這接二連三的明槍暗箭?

“陛下……可知此事?態度如何?”她問,聲音依舊平穩。

“陛下應是知曉了。今日大朝,怕就是要議此事。我家老爺猜測,陛下此刻,恐怕也是兩難。慶雲伯有罪,自然當懲,然牽扯太後,又無確鑿鐵證(侯三一死,劉郎中失蹤),若貿然嚴懲,恐傷天家體面,亦令外戚心寒。但若輕輕放過,都察院威嚴掃地,國法如同虛設,陛下整頓吏治、推行新政的決心也會受質疑。唉,真是棘手。”周氏嘆道。

邱瑩瑩站起身,走到窗邊。晨光熹微,庭院中的花草帶著露珠,生機盎然。可這深宮內外,卻已是陰雲密布,殺機四伏。公治野如同站在懸崖邊上,進一步可能粉身碎骨,退一步則道義盡失。而她,貴為皇後,母儀天下,此刻竟只能在這深宮之中,聽著這些令人焦灼的消息,束手無策。

不,她不能只是等待。公治野不能倒。他倒了,不僅是一個忠臣良將的隕落,更是對朝中正直力量的沈重打擊,是對新政的挫折,也是對……她心中那份隱秘期許的辜負。

“挽春,”她轉身,聲音清冽,“去將本宮那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找出來。還有前日江寧織造新貢的那匹‘霞影紗’,也一並取來。”

“娘娘,您這是……”挽春不解。

“慶雲伯夫人,是太後的侄孫女,論起來,也算本宮的晚輩。”邱瑩瑩淡淡道,眼中卻無半分暖意,“她前次遞帖子請安,本宮因忙於宮務,未曾召見。今日便請她入宮一敘吧。本宮身為皇後,體恤晚輩,賞些東西,也是常理。”

周氏和挽春皆是一楞。皇後此時召見慶雲伯夫人?賞賜頭面和珍稀紗料?這是……要以皇後的身份,敲打、施壓?還是要……緩和局面?

“娘娘,此時召見,恐惹人非議,以為娘娘要介入外朝之事,或是……偏袒慶雲伯府。”周氏小心提醒。

“本宮不過是敘敘家常,賞賜晚輩,何來介入外朝之說?”邱瑩瑩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慶雲伯夫人是誥命,本宮是皇後,召見賞賜,合乎禮法。至於外朝之事,自有陛下與朝臣議處,本宮從不過問。只是,這後宮之內,也需清靜。若因些外間的糾紛,鬧得烏煙瘴氣,甚至驚擾了太後她老人家的靜養,那便是本宮這做皇後、做晚輩的失職了。慶雲伯夫人是個聰明人,想必……能明白本宮的意思。”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點明了皇後召見賞賜的正當性,又暗含警告——若慶雲伯府再鬧下去,驚動太後,皇後便不會坐視。更暗示慶雲伯夫人,該管束家人,莫要再生事端。

周氏聽明白了,心中暗讚皇後手腕高明。以賞賜為名,行敲打之實,既全了禮數,又表明了態度,還不會落人口實。只是……慶雲伯夫人是否會領情,慶雲伯府是否會因此收斂,尚未可知。

“臣婦明白了。娘娘此舉,甚是妥當。”周氏道。

“你去吧。本宮還要更衣,等候慶雲伯夫人。”邱瑩瑩吩咐挽春去準備,自己則重新坐回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雍容華美、卻隱現疲憊與決絕的面容。公治野,本宮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望這小小的敲打,能為你爭取一絲喘息之機,也望陛下……能頂住壓力,秉公而斷。

太和殿·朝堂激辯

與此同時,太和殿內的早朝,已因李延年的奏疏,而陷入了激烈的爭吵。

李延年手持玉笏,立於丹陛之下,聲音洪亮,將慶雲伯縱仆行兇、強占民田、殺人滅口(侯三)、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不法事,一一陳奏,並附上公治野整理的詳細案情與疑點。最後,他躬身道:“陛下,慶雲伯身為外戚勳貴,不思報效皇恩,反而縱仆行兇,欺壓良善,視國法如無物,更膽大包天,於都察院查案之際,公然殺人滅口,形同謀逆!此風絕不可長!臣懇請陛下,下旨徹查慶雲伯府,將一幹人犯緝拿問罪,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奏疏念罷,殿內一片嘩然。慶雲伯一黨的官員,立刻跳出來反駁。

“陛下!李延年此言,純屬誣陷!”一位與慶雲伯交好的禦史出列,激憤道,“慶雲伯乃仁廟朝外戚,世代忠良,豈會行此不法之事?所謂強占民田,乃是刁民趙四偽造地契,訛詐不成,反誣伯府!侯三之死,更是蹊蹺,焉知不是都察院私刑逼供,或是有人借機陷害,欲離間天家親情!李延年、公治野等人,好大喜功,羅織罪名,其心可誅!”

“正是!陛下,都察院此番行事,草率魯莽,無憑無據,僅憑一刁民與一家奴(已死)片面之詞,便欲構陷勳貴,動搖國本,實非人臣所為!”另一位官員附和。

支持都察院和新政的官員,也不甘示弱,紛紛出列辯駁。

“陛下!李總憲所奏,條理清晰,證據鏈完整,苦主趙四有地契、有多位鄉鄰為證;侯三雖死,但其生前證言與中毒身亡,本身便是鐵證!慶雲伯府若無心虛,為何急於滅口?為何阻撓查案?陛下,國法面前,人人平等!勳貴犯法,更當嚴懲,方能彰顯朝廷公正,震懾不法!”

“慶雲伯府強占民田、縱仆行兇,宛平縣有案可查,豈是誣陷?都察院依法查案,何錯之有?倒是某些人,急不可耐地為慶雲伯開脫,甚至攻擊風憲大臣,才是其心叵測!”

雙方各執一詞,唇槍舌劍,唾沫橫飛,太和殿內如同市集。龍椅上的皇帝焉孔詠,面色沈靜,目光掃過下方激辯的臣子,看不出喜怒。他早已看過李延年的奏疏和公治野的附呈,對案情心中有數。慶雲伯的罪行,恐怕不虛。但牽扯太後,又缺乏直接指證慶雲伯本人的鐵證(侯三已死,劉郎中失蹤),確實棘手。此刻朝堂上的爭吵,與其說是辯論是非,不如說是各方勢力在借此角力。

他的目光,掠過站在文官班列靠後位置、因品級不夠靠前而身影不甚清晰的公治野。那年輕人垂手肅立,面色平靜,仿佛這場因他而起的風暴,與他無關。但皇帝能感覺到,那平靜外表下,隱忍的鋒芒與堅持。

爭吵持續了近半個時辰,依舊沒有結果。皇帝終於擡手,制止了眾人的喧嘩。

“夠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聲音。“慶雲伯一案,既然都察院有奏,苦主有冤,自當查清。然事關勳貴,不可不慎。著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會同審理,務求證據確鑿,公正嚴明。慶雲伯趙琰,暫停一切差事,於府中靜思己過,無旨不得出府。涉案一幹人犯,由三法司並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嚴加緝拿審訊。苦主趙四,移交北鎮撫司保護。此案未明之前,朝中上下,不得妄加議論,更不得以訛傳訛,擾亂視聽。違者,嚴懲不貸!”

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意味深長。讓三法司會審,是將案子正式化、公開化,堵住了“都察院獨斷”的嘴。暫停慶雲伯差事、軟禁府中,是明確的懲戒和調查姿態。保護苦主,緝拿人犯,是支持查案。而最後“不得妄加議論”,則是為了控制輿論,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尤其是防止牽扯到太後。

“陛下聖明!”眾臣躬身領旨。雖然各自心中仍有盤算,但皇帝已做出決斷,無人敢再公然反對。

散朝後,公治野隨著人流緩緩退出太和殿。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瞇了瞇眼。陛下的處置,在他的預料之中。三法司會審,雖然可能增加程序上的周折,但也意味著此案已上升到國家司法層面,慶雲伯府再想一手遮天,難了。而陛下對慶雲伯的初步懲戒(停職軟禁),更是明確的態度。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正式開始。三法司會審,對方必然全力幹擾、拖延、甚至顛倒黑白。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接下來的審訊中,厘清證據,鎖定真兇。

“公治僉院。”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公治野回頭,見是刑部右侍郎,也是此次三法司會審的刑部代表之一,孫大人。孫侍郎年約五旬,面容嚴肅,與公治野並無深交。

“孫大人。”公治野拱手。

“僉院此番,可是給朝廷出了個大難題啊。”孫侍郎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三法司會審,非同小可。證據、程序,絲毫馬虎不得。慶雲伯不是沈文卿,其根基之深,牽連之廣,僉院想必清楚。望僉院……好自為之,拿出的證據,需經得起推敲,莫要辜負了陛下信任,也……莫要引火燒身。”說罷,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公治野目送他離去,面色無波。他自然知道此案兇險,但他既已踏上這條路,便沒想過回頭。

他舉步,向著都察院方向走去。緋紅色的官袍在陽光下,如同一團沈默燃燒的火焰。前路漫漫,荊棘密布,但他心中那桿名為“公道”的秤,卻從未如此刻這般,穩如磐石。

第一百零八章青雲再上(下)完

(第一百零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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