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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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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第一百零三章江南雪(下)

南京·歲寒心暖

公治野遇刺的消息,如同臘月裏最後一股寒流,在年節將近的南京官場悄然刮過,激起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漣漪。表面看來,欽差行轅與應天府衙聯合發出海捕文書,全城搜捕“膽大包天、襲擊朝廷命官”的匪類,鬧得沸沸揚揚,給本就不平靜的年關更添了幾分肅殺。暗地裏,那股試圖捂住蓋子的力量,則在短暫的震驚與慌亂後,以更快的速度運轉起來,抹平痕跡,統一口徑,甚至將懷疑的觸角悄然伸向欽差行轅內部。

公治野遵照周廷玉的吩咐,對外稱“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實則留在會同館內院一處僻靜廂房養傷。手臂的傷口不算深,但失血加上那夜驚心動魄的奔逃與寒冷,讓他著實虛弱了幾日,面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然而,比身體更疲累的,是心。那夜“泥鰍”濺出的熱血,刺客冰冷的刀光,周廷玉率兵趕到時火把映亮的雪地屍身……這些畫面在他閉目時反覆閃現,提醒著他江南這潭水的血腥與兇險。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溫度,也悄然熨帖著他緊繃的神經與冰涼的指尖。

皇後以太子的名義賞賜的禦寒之物,在他遇刺次日便送到了會同館。周廷玉親自送來,臉上帶著幾分凝重與探究:“公治,這是宮中剛到的賞賜,指明有你一份。皇後娘娘慈心,體恤臣下。你……看看。”

公治野謝過,待周廷玉離開,才小心地打開那只精巧的紫檀木提盒。裏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對鏨花紫銅手爐,觸手溫潤;數包上等金瘡藥與安神香料,散發著清苦而寧神的香氣;還有兩匹禦用的厚實緞子,一匹是沈穩的雨過天青色,一匹是溫暖的姜黃色。東西不算多,但樣樣貼心實用,尤其是在他受傷受驚的此刻,更顯珍貴。

他的目光,最終被壓在緞子下的一枚小小玉扣吸引。那玉扣是尋常的白玉,並無紋飾,只在邊緣有一道極細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冰裂紋。玉扣下,壓著一張素白的花箋,上面是兩行極其清秀、力透紙背的簪花小楷:“寒冬臘月,辦案辛苦,望善自珍重,勤勉王事。太子稷囑。”

是皇後的字。公治野曾在文華殿見過皇後朱批的懿旨副本,認得這筆跡。清勁舒展,卻又帶著女子特有的柔韌。這花箋顯然是皇後親筆,以太子的口吻寫下。寥寥數字,無一字提及他遇刺受傷,只道“寒冬辛苦”、“珍重”、“勤勉王事”,完全符合皇後(太子)體恤臣下的分寸。可公治野握著這張輕若無物的花箋,卻覺得有千鈞之重,指尖微微發顫。

皇後知道他遇險了。至少,知道他身處險境,辦案艱辛。所以才有這“金瘡藥”,這“安神香”,這“珍重”的叮囑。這份關懷,隔著千山萬水,穿越重重宮禁,以最含蓄、最不易落人口實的方式,抵達他手中。沒有逾越,沒有溫言軟語,卻比任何直接的慰藉都更讓他心潮翻湧,酸澀與暖意交織,幾乎沖垮他強撐的鎮定。

他將花箋看了又看,才極其小心地折好,放入貼身內袋,緊貼著心口。那枚帶著冰裂紋的玉扣,他摩挲片刻,用一根結實的絲線穿過,掛在了頸間,貼肉藏著。冰涼的玉石很快被體溫焐熱,那絲裂紋仿佛也帶上了生命的溫度。手爐、藥材、緞匹,他都仔細收好,手爐當即就用上了,銅壁傳來的暖意,似乎能一直透到心裏去。

這份來自深宮、來自那輪明月的遙遠暖意,成了他養傷期間最重要的慰藉與力量源泉。每當傷口疼痛,或是思緒因案情的膠著而煩亂時,他便輕輕握住胸前的玉扣,或是展開那張花箋(他已能默背),看著那清雋的“勤勉王事”四字,心中的躁動便會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沈靜、更為堅定的決心。

娘娘,下官定不負所望。縱前路刀山火海,亦當查明真相,肅清奸邪,還江南一個清明,亦不負您這“珍重”二字。

他將這份深藏心底、不容於世、卻在此刻無比清晰熾熱的情感,與對君王的忠誠、對職責的堅守、對公理的信念緊緊捆綁在一起,化作支撐他走下去的全部動力。這情感不再僅僅是讓他心旌搖曳的月光,更是照亮他荊棘前路的燈塔,溫暖他孤寒冷寂征程的爐火。

坤寧宮·雪夜驚心

公治野在江南遇刺的消息,是以六百裏加急的密報形式,在事發後第三日清晨送抵養心殿的。皇帝焉孔詠聞報震怒,摔了茶盞,當即便要下旨鎖拿南京守備、應天巡撫問罪,被聞訊趕來的衛傅葛苦苦勸住。

“陛下息怒!此刻鎖拿大員,無異於打草驚蛇,令江南徹底失控。公治野遇刺,正說明他們查到了要害,對方狗急跳墻。當務之急,是命周廷玉穩守欽差行轅,保護公治野安全,同時以查刺案為名,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加緊搜集沈文卿等人罪證。待鐵證到手,再行雷霆一擊,方可畢其功於一役!”

皇帝勉強壓下怒火,盯著密報上周廷玉“公治禦史傷臂,幸無大礙,然賊人猖獗,江南局勢危殆”的字句,眼中寒光閃爍:“好個江南!好個沈文卿!朕的禦史都敢殺!傳朕旨意,周廷玉、公治野等,給朕仔細地查!一應所需,朝廷盡數供給!再傳令南京錦衣衛千戶所,暗中保護欽差安全,若有閃失,提頭來見!還有,告訴周廷玉,朕不管他用什麽法子,一個月內,朕要看到沈文卿貪贓枉法、勾結匪類、刺殺欽差的鐵證!”

“是!”馮保領命,匆匆去擬旨。

消息也幾乎同時,通過衛夫人周氏,傳入了坤寧宮。周氏是借著送年禮入宮的,屏退左右後,才低聲對邱瑩瑩道:“娘娘,江南出事了。公治禦史前夜在南京城外查案,遭遇伏擊,受了傷。”

邱瑩瑩正在插一瓶梅花的手微微一抖,一枚紅梅“啪”地落在案上。她面色未變,緩緩將花枝扶正,聲音平靜:“傷得如何?可有大礙?”

“聽我家老爺說,是傷了手臂,失了些血,好在未傷及筋骨,周大人及時趕到,已無性命之憂,正在靜養。陛下聞知震怒,已下嚴旨查辦。”周氏說著,小心觀察皇後的神色。

邱瑩瑩垂下眼簾,看著那朵掉落的梅花,指尖輕輕拂過花瓣。“兇徒可曾拿到?”

“當場逃逸,周大人正在全力緝捕。只是……敢對欽差禦史下手,絕非尋常匪類。老爺說,恐怕是有人狗急跳墻了。”周氏意有所指。

邱瑩瑩沈默片刻,方道:“江南情勢,竟已險惡至此。陛下既已下旨嚴查,自有聖斷。公治禦史……年輕敢為,此番受苦了。但願他能早日康覆,查明真相,不負聖恩。”她頓了頓,仿佛不經意道,“本宮前日以太子的名義,賞了些禦寒之物去江南,可曾送到?”

“送到了,送到了!”周氏忙道,“聽說前日剛到,公治禦史還……還用了娘娘賞的手爐。想來天寒地凍,又有傷在身,正需暖著。”她特意提了手爐,似在寬慰皇後。

用了手爐……邱瑩瑩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絲。他收到了,也用了。在那樣兇險的境遇後,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或許能讓他好過些。

“那就好。”她淡淡應了一句,不再多問,轉而與周氏說起年節宮中布置。周氏會意,也順著她的話頭聊開。

送走周氏,已是掌燈時分。邱瑩瑩屏退宮人,獨坐燈下。窗外又飄起了細雪,無聲無息。她手中拿著白日裏掉落的那朵紅梅,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花瓣。公治野遇刺受傷……雖然周氏說“無大礙”,但“伏擊”、“傷臂”、“失血”這些字眼,依然讓她心中陣陣發緊。那清瘦挺拔的身影,那日在文華殿沈穩對答的模樣,除夕夜即席賦詩的風采……如今卻在遙遠的江南,血染白雪,生死一線。

她想起自己賞賜時,特意加上的金瘡藥和安神香。當時只是下意識覺得江南兇險,或許用得上。沒想到,竟真的一語成讖。他……此刻傷口還疼嗎?是否驚魂未定?那安神香,可曾讓他睡得好些?

這牽掛來得如此真切而洶湧,幾乎要沖破她身為皇後必須維持的平靜面具。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讓她清醒。不行,不能亂。她是皇後,他是外臣。她的關切,只能止於“體恤臣下”的範疇。過多的擔憂,於他,於己,皆是禍端。

她走到書案前,想寫點什麽,卻又頹然放下筆。寫什麽呢?慰問?逾矩。叮囑?多餘。她什麽也不能做,只能在這深宮之中,等待著千裏之外的消息,祈禱著他能化險為夷,平安歸來。

“母後。”稷兒揉著眼睛,被乳母牽著進來,“兒臣困了。”

邱瑩瑩收起所有情緒,換上溫柔的笑容,將兒子抱到膝上:“稷兒乖,母後陪你睡。”她輕輕哼著歌謠,拍著兒子的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飄向南方。

江南,此刻是否也在下雪?公治野,願你安然度過此劫。

南京·暗室謀劃

公治野的“靜養”只持續了五日。傷口結痂,燒也退了,他便再也躺不住。周廷玉拗不過他,只得允他參與議事,但嚴令他不許再親身涉險。

刺殺案明面上的追查進展甚微。抓了幾個疑似“疤臉劉”手下的地痞,但都咬死不知情,顯然是棄卒。“疤臉劉”本人如同人間蒸發。應天府和守備衙門一副“全力緝兇”的姿態,但雷聲大雨點小。公治野和周廷玉都清楚,指望地方衙門查出真兇,無異於癡人說夢。

關鍵在於那份賬本,以及沈文卿別院的秘密。

這日,周廷玉秘密召見公治野與那名心腹書吏。書吏稟報,他已設法買通了沈文卿別院一個負責采買的下人,得知別院後園有一處獨立的“藏書樓”,平日由沈文卿的二管家親自打理,等閑人不得靠近。樓內似有密室,但具體位置和開啟方法,無人知曉。至於胡胖子,自刺殺案後便告了“病假”,閉門不出,其宅邸周圍明顯多了些不明身份的暗哨。

“二管家是關鍵。”公治野沈吟道,“‘泥鰍’說每月‘孝敬’由他接收,賬本若在別院,最可能由他保管。此人既是沈文卿心腹,又經手如此機密,必是沈文卿最信任之人。若能從此人身上打開缺口……”

“談何容易。”周廷玉搖頭,“此等心腹,利益與主家一體,威逼利誘恐難奏效。且沈文卿此刻必然驚覺,對其看管更嚴。”

“或許……可以聲東擊西,調虎離山。”公治野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沈文卿此刻最怕的,是我們查到胡胖子,或找到賬本。我們不妨明面上加大對胡胖子的追查壓力,做出不惜一切代價要撬開他嘴的姿態。沈文卿為求自保,或許會有所動作——要麽除掉胡胖子滅口,要麽轉移賬本。無論哪種,都可能露出破綻。同時,我們暗中盯緊別院和二管家,尤其是夜間動向。”

“此計可行,但需人手,且要絕對可靠。”周廷玉看向公治野,“本官可動用的,只有隨行的二十名護衛和幾名書吏,盯梢有餘,若要應對突發情況,恐力有不逮。南京錦衣衛千戶所那邊,陛下雖有密旨,但……本官擔心其中亦有沈文卿耳目。”

公治野想起那枚貼身的玉扣,心中忽生一計:“周大人,下官倒有一法,或可一試。下官可修書一封,以私人名義,寄往京城……衛傅葛衛閣老處。信中只言江南辦案受阻,需借調一二精通刑名、追蹤的好手協助,不提具體案情。衛閣老乃帝師,深得陛下信任,且與下官有舊,或可從中斡旋,從北鎮撫司或陛下親軍中,秘密派遣數名絕對可靠之人南來。此舉不通過南京錦衣衛,或可保密。”

周廷玉眼睛一亮:“此計甚好!衛閣老出面,陛下必允。只是書信往來,需時半月。”

“下官可請衛閣老動用八百裏加急密通道。江南至京城,快馬加鞭,十日之內或有回音。”公治野道。他未明言的是,他信中還會以只有他與衛傅葛能懂的暗語,提及“泥鰍”遺言、別院疑點,請衛閣老在京城暗中調查沈文卿京中關系、財產動向,雙管齊下。

“好!就依此計!”周廷玉拍板,“公治,你立即修書。本官這邊,明日起便大張旗鼓,傳訊胡胖子‘問話’,施加壓力。同時派人嚴密監視別院前後門、二管家及其家小。咱們給他來個打草驚蛇,看他如何應對!”

計議已定,公治野回到自己房中,立即提筆寫信。給衛傅葛的信,他寫得極為含蓄,只道“江南案牘繁雜,牽涉頗廣,下官才疏,恐負聖望,懇請閣老念舊日提攜,於京中擇選一二精於錢糧刑名、忠誠可靠之幹吏,秘密南來相助”,並在信末,以一句“江南冬雪甚寒,憶及去歲文淵閣燈火,猶感溫煦”為暗語,指向“泥鰍”提及的“別院”與“賬本”之寒(雪)與關鍵(燈火)。他相信以衛傅葛的老辣,必能領會。

信寫罷,用火漆封好,交予那心腹書吏,命其連夜出發,務必親手交到京城衛府。

做完這些,已是深夜。公治野毫無睡意,走到窗邊。雪已停,一彎冷月孤懸,清輝灑在庭中積雪上,泛著幽藍的光。江南的冬夜,濕冷入骨。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前那枚溫熱的玉扣,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撫過已拆去紗布、仍隱隱作痛的手臂。

娘娘,下官已行至深淵之畔,退無可退。唯有向前,查明真相,方是生路。願您所賜福澤,能護下官……得見雲開月明。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那日文華殿,皇後端坐鳳座,沈靜聆聽的側影;浮現那方花箋上清雋的“勤勉王事”。那些影像與字跡,在此刻清冷的月色下,奇異地融合成一種溫暖而堅定的力量,註入他疲憊卻絕不屈服的身心。

京城·雷霆暗動

公治野的信在第八日便送到了衛傅葛手中。衛傅葛看完信,又聽了送信書吏的低聲補充(公治野允許其告知部分實情),面色凝重,當即入宮求見皇帝。

養心殿內,皇帝聽了衛傅葛的稟報(隱去了公治野信中關於皇後賞賜的細節,只強調江南局勢及求援),眼中寒意更盛:“果然與沈文卿有關!刺殺朝廷命官,走私禁物,貪墨漕糧……好,好得很!衛卿,公治野所求,朕準了。你持朕手諭,親往北鎮撫司,挑選四名最頂尖的緹騎,要身手好、懂偵查、嘴巴嚴、且與江南絕無瓜葛的,秘密南下,聽候周廷玉、公治野調遣。再傳密旨給周廷玉,朕許他臨機專斷之權,若遇阻撓,可先斬後奏!務必給朕撬開沈文卿的嘴,拿到鐵證!”

“老臣遵旨!”衛傅葛肅然領命,又道,“陛下,沈文卿在朝中經營多年,與不少官員有舊。此番動他,恐牽一發而動全身。是否……”

“朕知道。”皇帝打斷他,語氣森然,“所以更要快,要狠,要拿到無可辯駁的鐵證!讓那些與他有牽連的人,來不及反應,也不敢反應!你去辦,朕倒要看看,這江南的蓋子下面,還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是!”衛傅葛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他立刻前往北鎮撫司,親自挑選了四名以忠誠、幹練、寡言著稱的精英緹騎,命其即刻易容改裝,以商隊護衛的身份,日夜兼程趕赴南京。同時,皇帝的密旨也以最快速度發往江南。

與此同時,衛傅葛也動用自己的關系網,開始暗中調查沈文卿在京城的不動產、商鋪、以及與哪些官員過從甚密,尤其是與戶部、工部、乃至宮中內侍的往來。這些調查都在極其隱秘中進行,如同暗夜中悄然張開的網。

南京·請君入甕

就在京城暗流湧動之際,南京的“打草驚蛇”之計開始奏效。

周廷玉以“配合刺殺案調查”為名,連續三次派員至胡胖子宅邸“傳訊”,雖然都被其家人以“老爺病重,不能見風”為由擋回,但態度一次比一次強硬。最後一次,前去的衙役甚至“不慎”透露,欽差已掌握部分線索,指向漕糧驗收環節,請胡大使“仔細想想”。消息傳到沈文卿耳中,這位一向沈穩的戶部侍郎,終於坐不住了。

他先是親自前往欽差行轅“探望”周廷玉與“養病”的公治野,言辭懇切,對刺殺案表示“震怒”,發誓要“督促有司,盡快破案”,並委婉表示,胡胖子此人“能力平平,但多年苦勞,或有疏失,然絕無不法之心”,暗示周廷玉不要“聽信小人讒言,寒了辦事人的心”。周廷玉打著哈哈,只說“依法查案,絕不冤枉好人,也絕不放過奸惡”,滴水不漏。

軟的不行,沈文卿果然開始硬的。三日後,監視別院的眼線回報,二管家於深夜獨自駕車出城,往棲霞山方向而去,形跡可疑。幾乎是同時,監視胡胖子宅邸的人也報,深夜有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從胡府後門擡出,直奔碼頭方向。

“果然動了!”周廷玉與公治野對視一眼。“棲霞山方向,怕是去轉移或銷毀賬本。碼頭方向,胡胖子要麽是想跑,要麽……是有人要送他‘上路’!”

“周大人,下官請求,帶人跟去棲霞山!”公治野立刻道。賬本至關重要,他必須親自去。

“不可!你傷未愈,且對方必有防備。”周廷玉斷然拒絕,“本官親自帶人去棲霞山。碼頭那邊,讓劉文正帶人去盯。你留在行轅坐鎮,等京城來的援手到了,再做計較。”

“周大人,棲霞山險峻,且對方必有埋伏。您乃欽差正使,不容有失。下官願為前驅。”公治野堅持。他無法坐視周廷玉去冒險,而自己安然等待。況且,他隱隱有種預感,棲霞山之行,將是揭開真相的關鍵。

“你……”周廷玉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知他心意已決,嘆了口氣,“罷了。但你需應我,絕不可親身犯險,跟在後面策應即可。本官撥給你六名好手,再等兩日,京城的人一到,立刻出發!”

公治野知道這是周廷玉最大的讓步,點頭應下:“是,下官遵命。”

兩日後,四名風塵仆仆卻目光沈靜的“商隊護衛”抵達欽差行轅,出示了衛傅葛的親筆信和一枚小小的龍紋鐵牌。援手到了!

當夜,周廷玉、公治野與四名北鎮撫司緹騎密議至深夜,制定了詳細的行動計劃。棲霞山範圍甚廣,二管家具體去向不明,盲目搜索易打草驚蛇。一名擅長追蹤的緹騎建議,可以從二管家日常采買的物品、接觸的人入手,推測其可能藏匿賬本的地點類型(如山洞、寺廟、廢棄宅院)。另一名緹騎則提出,可以“打草驚蛇”的升級版——故意放出風聲,說欽差已掌握確鑿線索,不日將直撲棲霞山某處“秘窟”,迫使對方再次轉移,途中截獲。

“此計雖險,但可收奇效。”公治野讚同,“下官以為,可以雙管齊下。明日起,周大人可大張旗鼓,調集應天府衙役、守備兵丁,以搜捕刺殺案匪徒為名,對棲霞山進行‘拉網式’巡查,制造緊張氣氛。同時,我們暗中放出風聲,就說……欽差已從胡胖子處得知,賬本藏於棲霞山‘紅葉寺’後的某處山洞。沈文卿得知,必會命人緊急轉移。我們便在半路設伏。”

“紅葉寺?”周廷玉沈吟,“那寺香火不旺,位置偏僻,倒是個藏東西的好去處。就這麽辦!本官明日便去‘請’應天府配合搜山。風聲……公治,你設法透給那個被買通的別院下人,要做得自然。”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準備。公治野回到房中,已是子時。他毫無睡意,取出那枚玉扣,緊緊握在掌心。明日,或許便是決定勝負的時刻。成功,則真相大白,奸邪伏法;失敗,則可能前功盡棄,甚至性命不保。

娘娘,明日一戰,關乎社稷,亦關乎下官生死榮辱。若蒼天有眼,佑我功成,下官必當肝腦塗地,報效朝廷。若……若有不測,這枚玉扣與您的期許,便是下官此生……最珍貴、最無憾的擁有。

他將玉扣貼在唇邊,極輕、極快地觸碰了一下,如同一個無人知曉的、絕望而虔誠的吻。然後,將其重新貼身藏好,目光恢覆清明與堅定。

他鋪開紙筆,開始寫下可能會是最後一封的“南巡劄記”。這一次,他寫得格外詳細,將自己對沈文卿、胡胖子、漕運貪墨、走私禁物的所有推測、線索、證據指向,條分縷析,一一寫明。最後,他寫道:“臣公治野,蒙陛下簡拔,忝居言路,奉旨南巡,查察奸弊。今事已至此,真相呼之欲出,然敵勢猖獗,兇險莫測。臣恐有不測,特留此書,以明心跡。若臣得幸,生還覆命,此書可焚;若臣不幸,殞身江南,此書即為臣最後奏報。臣之一身,生死不足惜,唯願陛下洞察奸邪,肅清吏治,則臣雖死,猶生之日。再拜謹書。”

寫罷,他以火漆封好,交予那名心腹書吏,鄭重囑咐:“此信關乎重大。若我三日內未歸,或行轅有變,你便立刻攜帶此信,不惜一切代價,送往京城,親手交予衛傅葛衛閣老,或……若有萬一,設法遞入宮中,呈予皇後娘娘駕前。切記!”

書吏見他說得嚴重,噗通跪倒,流淚道:“大人!您定要平安歸來!”

公治野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轉身走入沈沈夜色。窗外,月隱星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而他,即將踏入這黑暗的最深處,去搏取那一線天光。

第一百零三章江南雪(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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