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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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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第八十九章沈默的守護(下)

黎明前的至暗時刻

太子稷兒病情好轉的第五日,京城“血瘟”的蔓延之勢,在寧楊白那劑險方(經太醫院調整後)的遏制下,終於放緩。重癥病患死亡率下降,輕癥者多有痊愈跡象。恐慌的潮水暫時退去,但餘悸未消,街頭巷尾依舊彌漫著藥味與不安。皇宮大內,明松暗緊,所有人都知道,風暴只是暫時平息,而非結束。

坤寧宮內外,林武庚的守衛已嚴密到令人窒息的地步。竹林被徹底焚毀,撒上厚厚石灰,周圍十丈內,寸草不留。宮墻加高了鐵絲網,墻根深挖溝壑,灌入混了藥粉的石灰水,以防蟲豸。殿頂、檐角,甚至宮燈之上,都增設了不易察覺的銅鈴與絲線,稍有觸碰便會發出警報。所有進出之物,無論飲食、湯藥、衣被,甚至皇後梳洗的清水,都要經過三道以上、由不同人負責的查驗。林武庚本人,則幾乎以坤寧宮正殿外的漢白玉臺階為榻,連續數日未曾卸甲,眼窩深陷,下頜冒出青黑胡茬,但那雙眸子,依舊亮得懾人,如同永不疲倦的鷹隼。

皇後邱瑩瑩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稷兒已能半坐起來,喝些清粥,偶爾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含糊地喚“母後”。她的心,隨著兒子一點點恢覆生機,也從冰封中漸漸回暖。而對殿外那個沈默守護的身影,那份最初的純粹感激,也漸漸摻雜了更覆雜的情緒。

是欽佩,是信賴,更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刻意忽略的、隱晦的疼惜。她見過太多人,諂媚的,畏懼的,算計的,虛偽的。卻從未見過如此沈默、如此純粹、如此不計代價的忠誠。他守在那裏,如同宮殿本身的一部分,沈默,堅實,無聲地替她與稷兒,擋住了外面所有的血雨腥風。

這日午後,稷兒服了藥睡下。邱瑩瑩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春陽正好,灑在庭院中,也落在那道佇立在廊下的高大身影上。他背對著殿門,身姿挺拔如松,陽光為他冷硬的甲胄鍍上一層淡淡金邊,卻照不亮他眉眼間深重的疲憊。

“挽春,”邱瑩瑩低聲道,“去小廚房,將本宮那份燕窩羹,盛一碗,溫熱了,給林統領送去。就說……本宮賞他近日辛苦。”

“是,娘娘。”挽春應下,又遲疑道,“只是林統領向來不收賞賜,上次送的點心,他也只是謝恩,轉手就分給了下面侍衛……”

“這次不同。”邱瑩瑩目光落在林武庚微微幹裂的唇角,“你親自送去,就說本宮口諭,令他即刻用了,暖胃提神,才好繼續當值。”

“奴婢明白了。”

當挽春端著那盅溫熱的燕窩羹,走到林武庚面前,傳了皇後口諭時,林武庚明顯怔住了。他擡眸,目光飛快地掠過緊閉的殿門,又迅速垂下,抱拳道:“末將職責所在,不敢受娘娘如此厚賜。且當值之時,不宜進食,請姑姑代末將謝娘娘恩典,這羹……”

“林統領,”挽春將食盒又往前遞了遞,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懇切,“娘娘特意吩咐,要您‘即刻用了’。您這幾日不眠不休,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若是您倒下了,這坤寧宮的護衛……娘娘和殿下,還能指望誰呢?您就當體恤娘娘一片心意,也讓奴婢好交差。”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武庚無法再推拒。他接過那盅還帶著皇後宮中特有熏香氣息的玉盅,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盅身溫潤,透過薄薄的瓷壁,能感受到內裏羹湯的暖意。這份暖意,順著指尖,仿佛一直蔓延到冰封已久的心底。

“末將……謝娘娘恩典。”他低聲說完,走到廊柱旁,背對殿門,以極快的速度,將那盅燕窩羹一飲而盡。羹湯清甜溫潤,滑入幹澀的喉間,帶著一股奇異的暖流,瞬間驅散了連日積壓的疲憊與寒意。他從未吃過如此美味、如此……熨帖心肺的東西。

他將空盅交還挽春,再次鄭重抱拳:“有勞姑姑。請代末將再謝娘娘。末將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挽春點頭,轉身回殿。林武庚重新站回原位,背脊挺得更直,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仿佛那碗燕窩羹化作無窮精力,註入他四肢百骸。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某個地方,跳得有些不規則。皇後娘娘……竟註意到他唇角幹裂,竟賜下她自己的份例羹湯……這已遠遠超出了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尋常賞賜範疇。

他不敢深想,只能將這份突如其來的、帶著甜意的慌亂,與更沈重的責任一起,狠狠壓在心底,用更加專註的警戒來掩蓋。

養心殿·最後的線索

皇帝焉孔詠的案頭,堆積著關於劉一手案、幽冥司、京城投毒案、宮中連番襲擊案的所有卷宗與密報。線索繁雜,千頭萬緒,但抽絲剝繭,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劉一手是執行者,是毒藥與陰謀的提供者。幽冥司是合作者,是暗殺與破壞的利刃。而他們背後,還有一個更深、更隱秘的指揮者與策劃者,這個人,必然在宮中,且地位不低,才能如此精準地掌握皇帝、皇後、太子的動向,才能調動如“屍香魔芋”、“腐骨蛆”這等罕見的南疆毒物,才能將手伸進西苑、伸進坤寧宮的飲食防衛。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衛傅葛昏迷前留下的、染血的名單上。宮中可信之人,衛傅葛只寫了三個:皇後、太子乳母趙氏、寧楊白。那麽,不可信之人呢?衛傅葛沒有寫,或許來不及寫,或許……不能寫。

“馮保,”皇帝沈聲道,“衛卿昏迷前,除了這張紙條,可還留下什麽話?任何一句,哪怕再零碎。”

馮保仔細回想,忽然道:“陛下,衛大人被救醒片刻時,似乎……含糊地說過一句‘燈下黑……最幹凈的地方……往往……’後面就沒了聲息。當時情況混亂,奴才也未及細想。”

“燈下黑?最幹凈的地方?”皇帝咀嚼著這兩個詞,眼中寒光漸盛。燈下黑……意思是,最危險、最可疑的人,往往就在最顯眼、最不被懷疑的位置?最幹凈的地方……宮裏何處最“幹凈”?自然是禦前,是皇帝、皇後、太子身邊貼身伺候、經過最嚴格篩選的地方!

皇後身邊?太子身邊?還是……他自己身邊?

皇帝猛地想起,坤寧宮連番遇險,無論是“屍香魔芋”還是“腐骨蛆”,都需要有人能接近宮殿外圍,甚至宮內,才能布置。林武庚的防衛已如鐵桶,對方仍能屢次下手,說明這個內應,不僅能在坤寧宮附近活動,甚至可能……就在林武庚的防衛體系內部?或者,是林武庚也絕對信任、不會防備的人?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如果內應真在禦前,在貼身伺候的人中,那簡直防不勝防!

“馮保,”皇帝聲音冰冷,“從此刻起,朕與皇後、太子所有近身宮人、太監、侍衛,重新徹查!尤其是坤寧宮現有當值所有人等,包括林武庚及其手下,給朕查他們的祖宗三代、入宮經歷、人際關系、近日行蹤、有無異常!記住,秘密進行,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馮保心中一凜,知道皇帝這是起了疑心,連林武庚這等忠勇之人也在審查之列。

“還有,”皇帝補充,“去查一個人——太子乳母趙氏。她雖是衛卿所列可信之人,但越是可信,越要查清。她近日可有異常?與宮外有無聯系?尤其是……與南疆,與萬家舊人,有無瓜葛!”

“奴才明白!”

坤寧宮·乳母趙氏

趙氏今年三十有五,入宮已十五年。原是浣衣局宮女,因做事細致、性情溫和、奶水充足,在太子出生後被選為乳母。她對太子稷兒視如己出,照顧得無微不至,太子也極依賴她。此次太子中毒病重,她日夜不眠,協助皇後照料,人也瘦了一圈,眼睛總是紅腫的。

表面看來,毫無破綻。但馮保的密查,還是發現了一絲不尋常。趙氏有個遠房表妹,五年前嫁給了京中一個經營南貨的商人。此商人近一年生意做得頗大,常往返於京城與南疆之間。而據順天府密報,此商人曾在劉一手被擒前,與劉府一名采買管事有過數次“生意往來”。

這條線很細,很隱晦,但足以引起警惕。趙氏本人或許不知情,但若有人通過她的親戚,將南疆毒物帶入宮中,交到她手上,再由她利用接近太子的便利……

馮保將調查結果密報皇帝。皇帝盯著那薄薄幾頁紙,眼中風暴凝聚。趙氏?那個看著太子長大、太子病中哭得肝腸寸斷的乳母?可能嗎?如果真是她,那她隱藏之深、演技之精,簡直令人膽寒!也難怪衛傅葛會說“最幹凈的地方”!

“不要驚動她。”皇帝最終道,“加派人手,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秘密監視趙氏。她接觸過的任何人、經手的任何東西,都要記錄在案。尤其是太子入口之物,絕不可再經她手。但……不要讓她察覺。朕要看看,她背後,到底還連著誰!”

“是!”

坤寧宮·風暴前夕

又過了兩日,太子已能坐起,說些簡單的話,小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邱瑩瑩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連日疲憊襲來,這日午後,她看著稷兒睡熟,自己也靠在榻邊軟椅上,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這是太子中毒以來,她第一次真正入睡。雖然依舊蹙著眉,但呼吸均勻,緊抿的唇角也微微放松。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長睫在眼底留下淡淡的陰影,脆弱得令人心疼。

林武庚按例巡視內殿(經皇後特準,每日一次,檢查有無安全隱患),輕輕推門而入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皇後倚在椅中,沈沈睡去,太子在榻上安眠,殿內一片靜謐祥和,唯有更漏滴答,時光仿佛在此刻凝固。

他的腳步瞬間放得極輕,幾近於無。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皇後沈睡的容顏上,那卸下所有威儀與重擔後顯露出的、毫不設防的疲憊與脆弱,如同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呼吸微微一滯,他立刻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專註於巡視殿內各處:香爐、燈燭、窗欞、幔帳……

然而,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方向。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又輕輕蹙起,仿佛夢中也有憂愁。一縷碎發從她額前滑落,貼在她光潔的頰邊。林武庚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一種想要上前替她拂開的沖動,荒謬而強烈地湧上心頭,隨即被他用更強大的意志力狠狠壓下。

他算什麽?一個卑賤的侍衛。她是誰?母儀天下的皇後。這念頭,本身便是褻瀆,是死罪。

他迅速完成巡視,確認殿內無異,正欲悄聲退出,目光卻猛地一凝,落在了皇後座椅旁小幾上的一只空藥碗上。碗底,殘留著極淡的一層褐色藥漬。這藥是太子半個時辰前服用的,由趙氏端入,皇後親自餵下。藥碗尚未收走。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林武庚的鼻子,在軍中歷練出的、對氣味異常敏銳的鼻子,卻從那殘留的藥漬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被濃重藥味掩蓋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這氣味……與那夜“腐骨蛆”被焚燒時,散發出的甜腥腐臭,有幾分相似,卻又淡得多,仿佛經過了某種處理或混合。

難道是熬藥的罐子沒洗凈?或是藥材本身的氣味?不,太子連日用藥,他雖未近前,但藥味早已熟悉,絕無此等甜腥。而且,這甜腥過於隱晦,若非他嗅覺超常,又對“腐骨蛆”的氣味記憶深刻,絕難察覺。

電光石火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太子的藥,可能有問題!有人將某種與“腐骨蛆”同源或類似的微量毒物,混入了太子的湯藥中!劑量極微,一時難以察覺,但若日積月累……

下毒之人,能接觸太子湯藥,且不引人懷疑……趙氏!只有她!她是乳母,端藥餵藥順理成章,且深得信任!

林武庚背脊瞬間竄起一股寒意,冷汗涔涔而下。他幾乎要立刻沖出去稟報皇後,拿下趙氏。但殘存的理智拉住了他。無憑無據,僅憑一絲氣味,如何取信?趙氏是太子乳母,若無確鑿證據,貿然指認,不僅打草驚蛇,更可能被反咬一口。皇後對趙氏信任有加,太子依賴她……

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再次掃過那只藥碗,又迅速環視殿內。皇後仍在沈睡,太子安眠,趙氏此刻應在側殿休息,準備太子下一頓的飲食。機會稍縱即逝。

他不再猶豫,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棉帕(軍中習慣,隨身攜帶,用於擦拭兵器或包紮傷口),動作極輕地走到小幾旁,用棉帕小心地將碗底殘存的藥漬盡數蘸取、包裹。然後,他將棉帕收入懷中貼身暗袋,又將藥碗原樣放好,仿佛從未動過。

做完這一切,他深深看了一眼沈睡的皇後,心中默默道:娘娘,恕末將僭越。但此事關乎殿下性命,末將不得不行險。若判斷有誤,末將願領一切責罰。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內殿,輕輕合上門。走到殿外廊下,他喚來一名絕對可靠的心腹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將那只蘸了藥漬的棉帕交給他,令他立刻秘密送往西苑,交到寧楊白手中,並轉告自己的懷疑。

心腹領命,匆匆而去。林武庚重新站回崗位,面色如常,心跳卻如擂鼓。他在賭,賭自己的嗅覺,賭寧楊白的醫術,更賭……皇後與太子命不該絕。

等待的時間,煎熬無比。每一刻,都擔心趙氏再次下手,擔心太子體內已積累毒素,擔心寧楊白也查不出端倪。

西苑·寧楊白的驗證

寧楊白接到那方棉帕和口信時,正在翻閱南疆毒經。聽聞林武庚的懷疑,他神色一凜,立刻接過棉帕,仔細嗅聞。那絲甜腥氣極其微弱,若非特意提醒,極易忽略。他取出銀針試探,銀針未變黑。又以棉帕上提取的微量殘漬,溶於清水,分別餵給一只體弱的小鼠和一只健康的小鼠。

體弱的小鼠在一個時辰後,開始出現煩躁不安、呼吸微促的癥狀。健康的小鼠則無明顯異常。

“是慢性混毒!”寧楊白臉色大變,“此毒性極陰寒,混於熱藥之中,可被藥性暫時壓制,銀針難驗。健康體壯者短期接觸無礙,但體虛病弱者,尤其是殿下這般大病初愈、元氣大損的稚子,長期微量攝入,會逐漸侵蝕心脈,損耗元氣,表面看似調養恢覆,實則內裏日益虛空,終至悄無聲息地衰竭而亡!好陰毒的手段!這是要將殿下慢慢‘耗’死!”

他立刻寫下詳細驗證結果與毒性分析,連同那方棉帕,讓侍衛即刻送回,並附言:“毒性確鑿,需立刻停用原有藥方,隔離可疑之人。殿下需重新診脈,調整解毒調理方案,刻不容緩!”

坤寧宮·圖窮匕見

林武庚接到回信時,天色已近黃昏。他看完寧楊白所書,眼中殺機暴漲。果然!趙氏!這個看似最忠厚、最無害的乳母,竟是藏在太子枕邊最毒的蛇!

他不再等待,直接求見皇後。邱瑩瑩已醒來,正在看顧醒轉的稷兒。聽聞林武庚有急事求見,且事關太子,她心中一緊,立刻宣入。

林武庚進殿,單膝跪地,雙手呈上寧楊白的密信與那方棉帕,將自己發現藥碗異味、懷疑趙氏、秘密送檢、以及寧楊白的驗證結果,言簡意賅、條理清晰地稟明。最後,他沈聲道:“娘娘,趙氏包藏禍心,其毒陰險,意在慢性損耗殿下元氣,殺人於無形。請娘娘立刻下令,將其拿下,嚴加審訊!並即刻停用所有經她之手的飲食藥物,由寧副院使重新為殿下診脈開方!”

邱瑩瑩聽著林武庚的稟報,看著寧楊白熟悉的字跡和那方沾染藥漬的棉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頭頂直灌腳底,四肢百骸瞬間冰涼。趙氏?那個從稷兒出生就陪伴在側、稷兒生病時哭得比自己還傷心的乳母?竟是她?竟是她一直在暗中對稷兒下毒手?

憤怒、後怕、被背叛的痛楚,如同毒蛇啃噬她的心臟。她猛地站起身,眼前發黑,身形晃了晃。

“娘娘!”挽春、拂冬驚呼,上前攙扶。

林武庚跪在地上,下意識擡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關切與焦急,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邱瑩瑩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氣血壓下,目光落在林武庚身上,那目光覆雜至極,有震驚,有後怕,更有深切的感激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是他,又是他,在這個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致命陰謀浮出水面之前,以他超乎常人的警覺與忠誠,為稷兒,也為自己,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生機。

“林統領,”她的聲音因情緒劇烈波動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你又一次救了太子,也救了本宮。大恩不言謝。本宮,記下了。”

“此乃末將分內之事!”林武庚垂首,聲音壓抑。

“挽春,去請陛下。拂冬,你悄悄去側殿,看住趙氏,莫要驚動她,也莫讓她接觸任何東西。就說本宮傳她問話。”邱瑩瑩迅速下令,恢覆了皇後的冷靜與果決,“林統領,你帶人,封鎖坤寧宮所有出入口,許進不許出。等陛下來了,再行拿人。”

“是!”三人領命,分頭行動。

趙氏被“請”到正殿時,尚不知大禍臨頭,還以為是皇後要詢問太子晚間飲食。當她看到端坐鳳榻上面罩寒霜的皇後,以及侍立一旁、手按刀柄、目光如冰的林武庚時,心中咯噔一下,臉上那慣常的溫順笑容有些僵硬。

“奴婢參見皇後娘娘。”她依禮下拜。

“趙氏,”邱瑩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太子今日午後所服湯藥,是你親手端入的?”

“是,是奴婢端的。藥是太醫院煎好送來,奴婢只是溫熱了,端給娘娘。”趙氏答得流暢。

“哦?只是溫熱?”邱瑩瑩從袖中取出那方棉帕,輕輕擲在她面前,“那這藥碗底殘留的異味,是何緣故?”

趙氏看到那方熟悉的、沾著褐色藥漬的棉帕,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瞳孔驟縮,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奴婢……奴婢不知娘娘何意。藥是太醫院所煎,若有異味,也當是藥材本身……”

“藥材本身?”邱瑩瑩冷笑,將寧楊白的密信也擲在地上,“寧副院使已驗過,此中混有南疆慢性奇毒,專損稚子心脈元氣!趙氏,你還要狡辯嗎?!”

趙氏如遭雷擊,癱軟在地,知道事情敗露。她猛地擡頭,眼中瞬間爆發出瘋狂與怨毒,再無平日半分溫順,嘶聲喊道:“是!是我下的毒!那又怎樣?!邱瑩瑩!你這個毒婦!你害死我家娘娘(萬庶人),害得萬家滿門抄斬!我潛伏這麽多年,就為了等這一天!我要讓你也嘗嘗,失去至親骨肉,痛不欲生的滋味!我要讓你的兒子,給我的娘娘償命!”

她竟不再偽裝,直接承認,且將矛頭直指已故的萬庶人!果然是萬家餘孽!

“陛下駕到——!”殿外傳來通傳聲。皇帝焉孔詠帶著馮保及一隊龍驤衛,疾步而入。顯然,挽春已將事情簡略稟報。

趙氏見皇帝親至,更是癲狂,猛地從地上爬起,竟從懷中掏出一枚烏黑的、鴿子蛋大小的圓球,厲聲尖笑:“哈哈哈!你們以為抓到我就能救那個小雜種嗎?晚了!他體內毒素已深,無藥可解!還有這個——‘幽冥蝕骨雷’!只要我一松手,這裏面藏的毒針毒霧就會爆開,十步之內,人畜皆亡!既然事敗,那就一起死吧!拉皇後和皇帝陪葬,我也值了!”

她說著,竟真的作勢要擲出那黑色圓球!

“護駕!”馮保尖聲厲喝。龍驤衛瞬間將皇帝與皇後護在身後。

然而,誰也沒想到,距離趙氏最近、也最有可能阻止她的林武庚,在趙氏掏出“幽冥蝕骨雷”的瞬間,沒有後退,沒有躲閃,更沒有去攻擊趙氏持雷的手(那會立刻引爆),而是以一種快到極致的速度,猛地轉身,張開雙臂,用自己寬闊的後背,將皇後邱瑩瑩連同她身側的太子軟榻,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身下!同時口中暴喝:“陛下後退!掩住口鼻!”

他選擇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式——以身為盾,為皇後和太子,擋住可能爆發的毒針毒霧!至於自己的生死,在這一刻,他根本沒有考慮。

“林武庚!”邱瑩瑩失聲驚呼,眼睜睜看著那高大身影如山般壓下,將她與稷兒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鼻端瞬間充斥著他身上混合著汗水、鐵銹與淡淡藥草的氣息,那氣息並不好聞,卻在此刻,帶著一種令人心魂俱顫的、灼熱的安心。

“砰——嗤!”

預想中的猛烈爆炸並未發生。趙氏手中的“幽冥蝕骨雷”只是冒出一股濃密的、帶著刺鼻甜腥氣的灰白色煙霧,迅速彌漫開來。同時,數點細微的烏光從煙霧中激射而出,是毒針!

“咳咳……”煙霧刺鼻,靠近的幾名龍驤衛和宮人立刻感到頭暈目眩。毒針大部分被林武庚的後背鎧甲和厚實衣物擋住,但仍有數枚,穿透了鎧甲的縫隙,射入了他沒有防護的頸側和手臂!

“呃……”林武庚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依舊如同焊死在地上一般,紋絲不動,將皇後與太子死死護在身下。

“拿下逆賊!”皇帝怒吼。龍驤衛忍著眩暈,沖入煙霧,將因毒煙自傷、已癱軟在地的趙氏死死按住,迅速拖出殿外。馮保指揮宮人開窗通風,取水潑灑驅散毒煙。

煙霧漸散。林武庚依舊保持著那個護衛的姿勢,後背緊繃如鐵,但額角已滲出豆大的冷汗,臉色迅速變得青白交錯,呼吸粗重。

“林統領!你怎麽樣?”邱瑩瑩被他護在身下,毫發無傷,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和瞬間冰冷下來的體溫。她掙紮著從他身下探出頭,看到他頸側和手臂上那幾枚閃著幽藍暗光的毒針,以及迅速蔓延開來的黑紫色,心瞬間揪緊。

“末將……無事。”林武庚咬牙,試圖起身,卻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形踉蹌。

“快傳太醫!寧院判!立刻!”皇帝急道,又對馮保,“將趙氏押入詔獄,嚴刑審訊,務必撬開她的嘴,問出同黨、解藥!”

“是!”

“林統領,你別動!”邱瑩瑩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一片冰涼濕黏,不知是汗是血。她看著他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無法掩飾的驚惶與痛楚,“寧院判馬上就到!你堅持住!”

林武庚靠在皇後臂彎中(這於禮不合,但此刻無人顧及),視野已經模糊,只看到皇後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蒼白面容,和她眼中那點為他而生的、真切的水光。值了……他想,能這樣靠近她一次,能護她周全,便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他聽到自己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地擠出幾個字:“娘娘……殿下……無事……便好……”

隨即,陷入無邊黑暗。

“林武庚!”

皇後帶著泣音的驚呼,是他最後聽到的聲音。

第八十九章沈默的守護(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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