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微瀾

關燈
微瀾

第二十五章微瀾漸起

春深似海,禦花園內繁花似錦,姹紫嫣紅開遍。然而,紫禁城內的氣氛卻並未因這盎然春意而變得輕松,反而因後位空懸日久,愈發顯得凝重而詭譎。德妃與賢妃兩派之間的明爭暗鬥已趨於白熱化,前朝奏請立後的呼聲此起彼伏,各自引經據典,為支持的主子造勢。後宮之中,暗流湧動,妃嬪們行走坐臥間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慎便卷入那無形的漩渦之中。

邱瑩瑩依舊保持著她的“靜”字訣,每日除了向太後請安(皇後崩後,皇太後處成為妃嬪們晨昏定省的主要去處),便深居絳雪軒,或讀書習字,或打理庭院中的幾株花草,日子過得如同古井無波。她刻意避開一切可能引起是非的場合,對德妃、賢妃兩方遞來的若有似無的橄欖枝,也一概以謙卑恭順的姿態婉拒,絕不輕易表態。

這份超乎年齡的沈靜與謹慎,落在某些人眼中是識時務,落在另一些人眼中,卻成了深不可測。

這日,皇太後因偶感風寒,免了眾人的請安。邱瑩瑩樂得清靜,正在軒中臨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畫,忽聞挽春來報,說寧太醫前來請平安脈。

邱瑩瑩放下筆,心中微動。寧楊白如今已是太醫院院判,等閑妃嬪的平安脈已不需他親自負責,他仍定期來絳雪軒,與其說是診脈,不如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關照與信息互通。

“請寧太醫進來。”邱瑩瑩凈了手,端坐於暖榻上。

寧楊白提著藥箱進來,依舊是那副清俊沈穩的模樣。行禮之後,他照例診脈,詢問近日飲食起居。

“貴人脈象平穩,氣血漸充,只是思慮似乎仍有些重,還需放寬心為宜。”寧楊白收回手,溫言道。

邱瑩瑩微微一笑:“有勞太醫掛心。不過是春日困乏,偶爾精神不濟罷了。”她頓了頓,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聞太後娘娘鳳體欠安,不知近日可好些了?”

寧楊白答道:“太後只是尋常風寒,已無大礙,靜養幾日便好。”他沈吟片刻,聲音壓低了些許,“倒是陛下……近日因朝務繁雜,加之立後之事紛擾,肝火有些旺,夜裏睡眠不安。”

邱瑩瑩心中了然。寧楊白這是在向她傳遞信息——皇帝因立後之事心煩意亂。這看似是尋常閑話,實則意義重大。它暗示著皇帝對目前德妃、賢妃兩派相爭的局面已感到不耐甚至厭惡。

“陛下日理萬機,實為辛苦。”邱瑩瑩適時地表達了一句關切,便不再多問,轉而道,“我近日讀《本草綱目》,見有‘合歡皮’一味,有解郁安神之效,不知可否用於茶飲之中?”

寧楊白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答道:“貴人好學。合歡皮確有安神之效,但其性微寒,需配伍得當。下官可為您調配一款溫和的安神茶方。”

“那便有勞太醫了。”邱瑩瑩頷首。

這次短暫的交流,雙方都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邱瑩瑩確認了皇帝的心態,而寧楊白也看到了她的沈穩與敏銳。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

送走寧楊白,邱瑩瑩沈思良久。皇帝對德妃、賢妃的爭鬥感到厭煩,這意味著他可能根本無意從這兩人中擇立新後!那麽,他的目光會投向哪裏?那些育有皇子但家世普通的妃嬪?或是……更出乎意料的人選?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跳,但隨即又被她壓下。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且容易引火燒身。她需要做的,依舊是等待和積累。

\\\\**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邱瑩瑩想安穩度日,卻有人不願見她如此“逍遙”。

這日,內務府派人送來一批夏季用的紗料和驅蚊香料。負責送東西的依舊是那個錢太監。他如今對絳雪軒格外殷勤,指揮著小太監將東西搬入庫房,又湊到挽春面前,陪著笑臉道:“挽春姑娘,這是今夏最新的蘇杭軟煙羅和蟬翼紗,還有上等的艾草香囊,都是緊著絳雪軒先挑的好的。”

挽春照例給了他賞錢,笑道:“有勞錢公公費心。”

錢太監收了錢,卻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姑娘,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挽春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公公但說無妨。”

錢太監神秘兮兮地道:“奴才前兒個在長春宮外頭聽見一耳朵……德妃娘娘跟前的秋紋姐姐,好像跟張副總管嘀咕,說什麽……靜貴人如今這般沈得住氣,怕是所圖不小……還說什麽……要尋個由頭,試試貴人的‘真心’……”

挽春臉色微變,追問道:“可知是什麽由頭?”

錢太監搖搖頭:“這……奴才就沒聽清了。不過,姑娘可得提醒貴人,千萬小心些。如今這宮裏……唉,不太平啊。”他說完,便借口還有差事,匆匆走了。

挽春立刻將這番話稟告了邱瑩瑩。

邱瑩瑩聽完,冷笑一聲:“所圖不小?試試真心?看來,德妃是坐不住了,想逼我表態,或者……幹脆設個圈套讓我鉆。”

挽春憂心忡忡:“貴人,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邱瑩瑩沈吟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們無非是想找我的錯處,或者制造事端。我們只需謹言慎行,不留任何把柄。另外……”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她們想試我的‘真心’,我何不也借此機會,看看她們的‘誠意’?”

她吩咐挽春:“你去悄悄打聽一下,最近長春宮和景仁宮,可有什麽特別的動靜,尤其是……與宮外往來,或者涉及前朝消息的。”

她要主動收集信息,不能總是被動挨打。

\\\\**

機會很快來了。五月初五,端陽佳節。雖在國喪期間,不宜大肆慶祝,但宮中仍按例舉行了小型的祭祀儀式,並賜下粽子、菖蒲酒等節禮。

祭祀結束後,皇太後在壽康宮設了小宴,邀請幾位高位妃嬪和皇子公主一同過節,以示天家團聚。邱瑩瑩位份不高,本不在受邀之列,但皇太後卻特意下旨,讓她也前來作陪。這無疑是一種殊榮,也再次將邱瑩瑩推到了眾人面前。

壽康宮內,氣氛莊重而溫馨。皇太後坐在上首,德妃、賢妃分坐兩側,幾位年幼的皇子公主由乳母帶著,倒也添了幾分生氣。邱瑩瑩坐在末位,姿態恭謹,並不多言。

席間,眾人難免談及節俗典故。德妃笑著對太後道:“母後,說起這端陽節,臣妾想起一樁趣事。家父前日來信,說江南一帶今年龍舟競渡尤為熱鬧,還有才子作了新詞,廣為傳唱呢。”她似是無意,卻將話題引向了江南,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邱瑩瑩。

賢妃聞言,淡淡道:“江南風物,自是旖旎。只是如今國喪期間,民間如此歡慶,恐有不妥。”

德妃笑道:“妹妹言重了。百姓過節,亦是表達對先人的追思,祈求風調雨順,心意是好的。”她轉而看向邱瑩瑩,“靜貴人來自江南,想必對此節感觸更深吧?不知江南端陽,有何特別的風俗?”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邱瑩瑩身上。這看似隨意的問話,實則暗藏機鋒。若邱瑩瑩順著德妃的話,大肆描述江南節慶熱鬧,便有對國喪不敬之嫌;若她刻意回避,又顯得對故鄉無情,或是不敢直言。

邱瑩瑩心中冷笑,德妃果然出手了。她放下筷子,恭敬地回道:“回德妃娘娘,臣妾家鄉的端陽,與京城大同小異,亦是懸菖蒲、艾葉,食粽子,飲雄黃酒,以驅邪避疫。龍舟競渡,乃是紀念古之賢臣,弘揚忠義之氣,百姓參與,亦是表達對忠良的敬仰。如今皇後娘娘新喪,臣妾每思及此,心中悲戚,覺得無論南北,節慶之心,皆應懷一份對先人的追念,方不負節日本意。”

她一番話,既回答了問題,描述了風俗,又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追念先人”、“弘揚忠義”,緊扣國喪主題,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皇太後聞言,點了點頭,嘆道:“靜貴人說得是。節慶之本,在於心意。追念先人,方是正理。”

德妃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暗恨。賢妃則看了邱瑩瑩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認同。

這場小小的試探,邱瑩瑩再次安然度過。但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德妃既然已經出手,絕不會輕易罷休。

宴席散後,邱瑩瑩隨著眾人退出壽康宮。行至宮門處,一位小皇子(德妃所出)追逐玩鬧,不慎差點摔倒,邱瑩瑩恰好在一旁,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小皇子身邊的乳母連忙道謝。德妃也走了過來,笑道:“有勞靜貴人了。皇兒頑皮,貴人勿怪。”她看著邱瑩瑩,忽然道,“本宮瞧貴人心地善良,又沈穩細心,若是能常來長春宮走動,幫本宮照看一二皇兒,本宮也能輕松些。”

這話聽起來是邀請,是信任,實則是一個巨大的陷阱!若邱瑩瑩應下,便等於公開投靠德妃,不僅會得罪賢妃一派,更會引來皇帝猜忌!若她不應,又顯得不識擡舉,得罪德妃。

邱瑩瑩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露出惶恐之色,深深一福:“娘娘厚愛,臣妾感激不盡!只是臣妾年輕識淺,於照料皇子一事毫無經驗,唯恐疏忽大意,反誤了皇子殿下。且皇子殿下身份尊貴,自有乳母嬤嬤精心照料,臣妾不敢僭越。娘娘若覺辛勞,不若奏請陛下,多選派幾位穩妥的嬤嬤伺候,方是穩妥之道。”

她再次將球踢了回去,既婉拒了邀請,又擡出了皇帝,顯得一切以規矩和皇子安危為重。

德妃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貴人思慮周全,倒是本宮唐突了。罷了,此事再議吧。”說完,便帶著皇子離開了。

邱瑩瑩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德妃的拉攏(或者說逼迫),一次比一次直接,一次比一次兇險。這微瀾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她必須盡快想到破局之法,否則,遲早會被這漩渦吞噬。

回到絳雪軒,邱瑩瑩站在窗前,望著暮色四合的天空,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緊迫感。不能再這樣被動防守了。她需要一場東風,一場能改變目前僵局的東風。而這股東風,或許……就在那至高無上的養心殿中。

她需要找一個機會,一個能自然而然、不露痕跡地向皇帝展現她價值的機會。這個機會,必須足夠巧妙,足夠安全。她沈思著,目光漸漸變得堅定而深邃。深宮的棋局,到了該主動落子的時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