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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聲外放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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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聲外放的第一天

永昌十五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要早一些。剛過驚蟄不久,京城裏的花木便像是得了天恩一般,爭先恐後地抽枝發芽,爭奇鬥艷。而在這滿城春色之中,要數禮部尚書沈府後花園裏的牡丹,開得最為熱烈奪目。

沈府乃是書香世家,官宦門第,沈尚書為官清廉,在朝中頗有清譽,家中子女皆教得規規矩矩,知書達理。這後花園依著古法修建,曲水回廊,假山疊石,每一處景致都透著雅致。可唯獨這一片牡丹園,每到春日,便開得轟轟烈烈,如火如荼,大紅、深粉、瑩白、淺紫,層層疊疊的花瓣簇擁在一起,幾乎要將整個花園的風光都占盡。

這一日,天剛蒙蒙亮,沈府上下便已忙得腳不沾地。

只因今日,是沈家嫡女沈知微的及笄大禮。

及笄,乃是女子一生中至關重要的時刻。一過今日,頭上垂髫換作發髻,便意味著她正式從懵懂少女,步入成年女子之列。也意味著,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肆意躲在閨中玩耍的小姑娘,而是要開始學著打理中饋、應酬交際,更重要的是 —— 光明正大地相看人家,擇一良人,出嫁從夫,安穩度日。

此刻,沈知微正端坐在梳妝臺前,身姿端正,脊背挺直,連呼吸都放得輕柔平緩,一副標準的大家閨秀模樣。

銅鏡雖不算極為清晰,卻也能映出她姣好的輪廓。幾個丫鬟圍在她身邊,動作輕柔又麻利,為她梳洗打扮。為首的大丫鬟春桃,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出半分差錯,耽誤了吉時。

銅鏡裏的少女,生得極是標致。

柳葉細眉,如同初春抽芽的嫩柳,彎彎柔柔;一雙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自帶幾分溫婉,笑起來便是春水蕩漾,動人心弦;肌膚細膩瑩白,似上好的羊脂白玉,不見半分瑕疵;唇瓣色澤天然紅潤,不施脂粉也自帶嬌艷,真正是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翠。

這般容貌,放在整個京城貴女之中,也是拔尖的。端莊、溫婉、嫻靜、得體,挑不出一絲一毫的錯處,完全符合世人對名門閨秀的所有想象。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

春桃為她插上最後一支赤金鳳凰釵,釵頭垂著細碎的珍珠流蘇,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襯得沈知微越發嬌美。春桃看著鏡中的小姐,打心底裏讚嘆,語氣裏滿是真誠。

沈知微對著鏡子,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聲音輕柔得如同春風拂過湖面,溫婉動聽:“多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底翻湧的,是怎樣一番與外表截然不同的瘋狂吐槽。

【好看個屁,這妝濃得能唱大戲了。及笄禮就不能簡單點?非要請這麽多閑雜人等來看猴戲。】

春桃正整理著裙擺的手猛地一抖,指尖一顫,那支剛插好的金釵差點直直戳到沈知微的頭皮上。

沈知微立刻擡眼,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聲音依舊溫柔如水:“怎麽了?可是累著了?”

春桃慌忙回過神,連連搖頭,臉色微微發白,心中一陣慌亂:“沒、沒事…… 小姐恕罪,奴婢方才手滑了。”

她暗自驚魂未定,不停在心中安慰自己 —— 一定是聽錯了,一定是近日伺候小姐太過勞累,出現了幻聽。小姐那般溫柔端莊、知書達理的性子,怎麽可能說出如此粗直又直白的話?絕對是她聽錯了。

沈知微看著春桃慌亂的模樣,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緩緩站起身。

她今日所穿的衣裙,是母親提前半月便親自挑選、讓人精心縫制的。一身正紅色纏枝蓮紋襦裙,針腳細密,紋樣雅致,紅色襯得她面色紅潤,喜慶又端莊;外面罩著一層輕薄的月白色紗衣,隨風微動,平添了幾分清雅飄逸,不至於被正紅壓得過於艷麗。

母親當時還特意拉著她的手,溫聲叮囑:“知微,今日是你及笄大禮,這身衣裳既顯貴氣,又不張揚,最是適合你。切記,言行舉止皆要穩重,不可失了沈家的體面。”

沈知微當時溫順點頭,心中卻默默腹誹。

【其實我想穿玄色,又酷又颯,一身黑衣多瀟灑。可我要是敢說出口,母親當場就能紅了眼眶,哭給我看。算了算了,忍一時風平浪靜。】

她提起裙擺,邁著從小被教導的標準淑女步,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姿態優雅得如同風中拂柳,向著前廳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沈知微的內心活動就沒停過,簡直像是有個小人在腦海裏喋喋不休。

【花園這牡丹,開得跟暴發戶似的,俗不俗啊?好好的清雅園子,被這一片花弄得俗氣沖天。】

【前面那個管事嬤嬤,走路扭得跟麻花一樣,臉上笑得假惺惺的,背地裏肯定沒少偷偷罵我嬌氣、難伺候。】

【及笄禮之後,怕是就要開始沒完沒了的相親了吧?希望來的公子哥兒能長得好看點,文質彬彬一點,要是歪瓜裂棗、面目可憎,我可不要,打死都不嫁。】

一路腹誹,一路維持著端莊溫婉的表情,不多時,便已走到正廳門口。

廳內早已坐滿了人,皆是沈府的親朋好友、朝中同僚的家眷,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皆是為了沈知微的及笄禮而來。人聲隱隱,卻又不失規矩,一派熱鬧又莊重的景象。

沈知微在門口輕輕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所有吐槽強行壓下,臉上緩緩掛起一抹完美無缺、溫柔得體的微笑。隨後,她蓮步輕移,身姿優雅地踏入正廳之內。

一進門,所有目光幾乎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沈知微無視那些或好奇、或讚賞、或打量的目光,屈膝盈盈下拜,姿態標準優雅,幾乎能直接入畫,聲音輕柔清晰:“女兒給父親、母親請安。”

主位之上,沈尚書端端正正地坐著,一身緋色官袍,面容清正,頗有尚書風範。可此刻,他看著款款走來的女兒,臉色卻有些古怪,眼神覆雜,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沈夫人坐在一旁,神色也是頗為覆雜,眼神在女兒身上打轉,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起來吧。” 沈夫人輕輕開口,聲音溫和,“知微,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莫要緊張,一切順其自然便好。”

沈知微溫順起身,垂眸而立,心中卻再次翻了個白眼。

【我緊張個鬼,我是煩。這麽多人盯著我看,跟看耍猴戲似的,渾身不自在,還要端著架子,累死了。】

主位上的沈尚書,猛地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 咳咳 ——”

一聲接一聲,咳得頗為急促,臉色都微微漲紅。

“老爺,您沒事吧?可是嗆到了?” 沈夫人連忙伸手,輕輕拍著沈尚書的後背,一臉擔憂地問道。

“無妨,無妨……” 沈尚書連忙擺擺手,強行壓下咳嗽,可目光卻像是定在了沈知微身上一般,死死地盯著她,一眨不眨,眼神之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沈知微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中暗自嘀咕。

【父親看我做什麽?難道我臉上沾了東西?還是妝花了?不可能啊,春桃明明梳得很仔細。】

沈尚書:“……”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心中翻江倒海,詭異至極。

不多時,吉時已到,讚禮者高聲宣布,及笄禮正式開始。

負責為沈知微讚禮的,是沈府的世交,翰林院大學士的夫人。這位老夫人德高望重,知書達理,在京中貴眷之中極有聲望,由她來主持及笄禮,再合適不過。

老夫人手持笄具,站在廳中,聲音沈穩洪亮,高聲吟誦著古樸莊重的祝詞,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按照古禮,女子及笄,一共要行三次加笄之禮,依次遞進,象征女子德行、身份的逐步完善。

第一次加笄,用的是一支質樸的木簪。

老夫人將木簪輕輕插入沈知微的發髻之中,高聲唱誦:“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沈知微規規矩矩地跪坐於蒲團之上,低垂著頭,雙手放在膝上,姿態恭敬無比。

可她的內心,早已開始瘋狂碎碎念。

【這簪子木頭做的,糙得很,硌得我頭皮生疼,就不能弄個光滑點的嗎?】

【跪這麽久,腿都麻了,等會兒站起來會不會腿軟摔倒?要是真摔倒了,我是直接裝暈過去,還是硬著頭皮爬起來?裝暈好像太矯情,爬起來又太丟人,真是麻煩。】

【對了,蕭景珩那個狗東西今天居然沒來?算他識相,知道來了我也不想看見他。上次詩會,他居然當眾點評我的詩作 “尚可”,尚可是什麽意思?敷衍至極!我記他一輩子!】

“啪 ——”

一聲清脆響亮的碎裂聲,突然打斷了讚禮老夫人的祝詞。

全場瞬間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沈尚書手中那只精致的白瓷茶盞,直直摔落在青磚地面上,碎裂成好幾片,茶水濺了一地。

“沈大人?” 讚禮的老夫人停下動作,疑惑地看了過來,眼中帶著幾分不解。

沈尚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連忙強撐著笑容,擺手道:“無事無事,老夫方才手滑,手滑了,擾了禮程,恕罪恕罪。”

下人連忙上前,慌忙收拾地上的碎片與水漬。

可沈尚書的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剛才…… 分明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女兒的聲音!

不是從嘴裏說出來的,而是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裏!

“蕭景珩那個狗東西”!

這幾個字,清晰無比,一字不落地鉆進了他的耳朵裏!

可他分明看得真切,女兒的嘴唇,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一下!

而且,蕭景珩?

鎮北侯府的世子蕭景珩?那個年紀輕輕便戰功初顯、性子冷傲孤僻、連當今皇上都不怎麽給面子的少年將軍?

他的女兒,什麽時候和蕭景珩扯上過節了?還罵人家是狗東西?

這和他一向教導出來的溫柔端莊、知書達理的女兒,簡直判若兩人!

沈尚書只覺得頭皮發麻,心神大亂,幾乎要維持不住表面的鎮定。

第二次加笄,很快開始。

此次用的是一支溫潤的玉簪,質地細膩,光澤柔和。

老夫人再次為沈知微換上玉簪,高聲吟誦祝詞:“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壽胡福。”

沈知微依舊保持著跪坐的姿勢,垂眸靜立,心中的吐槽依舊沒有停歇。

【母親那是什麽表情?怎麽跟見了鬼一樣,眼神怪怪的,我臉上真的有東西嗎?】

【大哥今天穿這身青衫,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還自詡狀元郎才學出眾,這審美也太堪憂了,一點都不好看。】

【三哥居然在底下偷偷偷笑?肯定又在想什麽齷齪事,不是去賭坊,就是約了人出去胡鬧,等會兒得私下警告他,千萬別在今天壞了我的名聲。】

跪坐在下首的三公子沈知禮,突然毫無預兆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一臉莫名其妙。

沈知微見狀,心中繼續念叨。

【二哥怎麽不在?哦,想起來了,一早便去軍營操練了。也好,他那大嗓門,要是在這兒,怕是能直接把房頂給震塌,吵都吵死了。】

遠在城北軍營之中,正操練士兵的二公子沈知行,毫無征兆地連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打得他眉頭直皺,揉著鼻子暗自納悶,是誰在背後念叨他?

廳內,第三次加笄,終於到來。

這一次,用的是一支華貴的金簪,金光熠熠,做工精巧,象征女子成年,身份既定。

老夫人將金簪穩穩插入沈知微發髻,高聲唱誦最後一段祝詞:“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禮成。

沈知微長長松了一口氣,只覺得解脫在即。

【終於結束了!這裙子勒得我胸口發悶,簡直無法呼吸,等會兒回房一定要偷偷松一松。還有這雙鞋,明明小了一號,非要讓我穿,腳趾頭都擠得疼死了,再穿下去,腳都要廢了。】

她緩緩站起身,身姿依舊優雅,面帶溫婉淺笑,對著廳內所有賓客,緩緩屈膝行禮,聲音輕柔得體,落落大方:“多謝各位夫人、小姐今日蒞臨,為知微慶賀及笄之禮,知微不勝榮幸。”

【快走吧快走吧,都趕緊回去,別在這兒盯著我了,我要立刻回房換鞋,腳實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賓客們見沈知微這般端莊有禮,容貌又出眾,紛紛交口稱讚。

“沈小姐真是端莊賢淑,氣度不凡,沈大人好福氣啊。”

“是啊,這般容貌品行,將來必定是良配。”

“沈家教養出來的女兒,果然不同凡響。”

滿耳的讚譽之聲,沈尚書卻只能站在一旁,僵硬地扯著嘴角,幹笑兩聲。

“呵呵,呵呵……”

他現在哪裏還有心思聽別人誇讚女兒,滿腦子都是方才那些驚世駭俗的心聲,只覺得心力交瘁。

及笄禮結束,賓客們陸續告辭離去,沈府上下一番忙碌,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沈知微正準備偷偷溜回自己的院子,換下這身難受的衣裙,卻被身邊的小廝叫住。

“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沈知微心中咯噔一下,瞬間有些忐忑不安。

【難道我上次偷吃廚房供品的事情被發現了?不應該啊,我吃完之後明明把盤子擦幹凈,原封不動擺回去了,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怎麽會暴露?】

她滿腹狐疑,卻還是乖乖跟著小廝,來到了父親的書房外。

輕輕敲門,得到應允之後,沈知微緩步走入書房。

書房內陳設簡潔,書卷氣息濃厚,沈尚書正坐在書桌之後,臉色凝重,眉頭緊鎖,看上去心事重重。

“父親。” 沈知微屈膝行禮,聲音溫順。

沈尚書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擡眼看向女兒,眼神覆雜至極:“知微,你…… 你能聽見自己心裏在說話嗎?”

沈知微一臉茫然,徹底楞住了。

【???父親這是說什麽胡話呢?誰聽不見自己心裏的話?】

她面上依舊保持著疑惑,輕聲問道:“父親何出此言?女兒聽不懂。”

【父親是不是年紀大了,近日操勞過度,開始說胡話了?要不要趕緊請大夫來看看?可別出什麽事才好。】

沈尚書看著女兒一臉無辜懵懂的表情,再聽著腦海裏清晰無比的心聲,表情一點點崩潰。

他聽見了。

他又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女兒明明嘴唇未動,可 “說胡話” 那三個字,卻無比清晰地響在他的腦海裏!

沈尚書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艱難地開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知微,你剛才…… 在及笄禮上,是不是在心裏罵蕭世子?”

沈知微臉色猛地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矢口否認:“父親!女兒知書達理,怎會在背後辱罵他人?更何況是蕭世子,女兒萬萬不敢!”

【他怎麽知道!我明明只是在心裏偷偷想想,根本沒說出口,半個字都沒說!父親是會讀心術不成?】

沈尚書:“……”

父女二人面對面,大眼瞪小眼。

書房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至極的沈默。

半晌,沈尚書才顫抖著聲音,一字一句地問道:“知微,你告訴為父…… 你現在心裏,在想什麽?”

沈知微眨了眨眼,一臉真誠關切:“女兒在想,父親近日是否太過勞累,身體抱恙?要不要女兒讓人去請大夫來,為父親把把脈?”

而她的內心,卻是毫不客氣地吐槽。

【我在想你是不是瘋了。】

沈尚書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揮,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不必了!為父好得很!你…… 你先回去休息!記住,今日之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半個字都不許提!”

沈知微一頭霧水,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乖乖屈膝:“是,女兒遵命。”

她滿腹疑惑地轉身退出書房,心中依舊在不停嘀咕,只覺得今日全家人都奇奇怪怪的,詭異得很。

待女兒離開,沈尚書獨自坐在書房之中,久久沒有動彈。

他呆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日頭漸漸偏移,沈夫人放心不下,尋了過來。

“老爺,您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臉色這麽差,出什麽事了?” 沈夫人走到他身邊,見他面色慘白,神情恍惚,連忙關切地問道。

沈尚書猛地抓住妻子的手,力道之大,讓沈夫人都微微蹙眉。他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又驚恐:“夫人,大事不好了…… 咱們女兒…… 怕是中邪了!”

沈夫人嚇了一跳:“啊?老爺何出此言?知微好好的,怎麽會中邪?”

“她能…… 她能……” 沈尚書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她能用心說話!不用張嘴,心裏想什麽,就直接說出來!而且…… 我能聽見!”

沈夫人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幾分哭笑不得的表情,伸手摸了摸沈尚書的額頭:“老爺,您是不是近日為了知微的及笄禮太過勞累,累糊塗了?怎麽說起胡話來了?”

“是真的!千真萬確!” 沈尚書急得不行,“你等著,我證明給你看!”

他立刻讓人去將沈知微再次叫來,只說有幾句話要叮囑。

沈知微很快來到書房,依舊是一臉溫順乖巧:“父親,母親。”

沈尚書對著妻子使了個眼色,然後對沈知微道:“知微,你不用說話,只管…… 只管在心裏說幾句話便可。”

沈知微雖然覺得莫名其妙,完全不懂父親母親今日到底在打什麽主意,卻還是乖巧地點點頭,按照吩咐,在心中默默想了幾句。

【父親今天好奇怪,母親也是,兩個人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背著我做了什麽虧心事?還是說,打算給我隨便定一門我不喜歡的親事?】

下一刻,沈夫人臉上的疑惑與不以為然,瞬間僵住。

她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聽見了女兒的心聲。

一字不差。

沈夫人:“……”

一刻鐘之後,沈府正廳,召開了一場緊急又隱秘的家庭會議。

參會人員:禮部尚書沈大人、沈夫人、大公子沈知遠、三公子沈知禮,以及唯一一個還被蒙在鼓裏、完全不知情的當事人 —— 沈知微。

廳內氣氛凝重,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大公子沈知遠一向沈穩,喜好學術,此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一臉認真嚴謹的表情,率先打破沈默:“所以,剛才父親母親所說的都是真的?妹妹的心聲,我們所有人,都能聽得見?”

“沒錯。” 沈尚書沈重地點了點頭,神色嚴肅,“千真萬確,絕非幻覺。”

“太有趣了!” 三公子沈知禮一下子拍案而起,眼睛發亮,一臉恍然大悟,“我就說上次我偷偷去賭坊,妹妹怎麽會知道得一清二楚,還警告我不許再去!原來她心裏跟明鏡似的,什麽都知道!”

“三弟!” 沈知遠立刻瞪了他一眼,語氣嚴肅,“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重點是妹妹這個異樣,不是你去賭坊的事!”

“那重點是什麽?” 沈知禮撓撓頭,一臉不解。

重點自然是 —— 沈知微本人,還完全不知道自己有這個能讓全家人聽見心聲的 “能力”。

一直沈默不語的沈夫人,突然輕輕開口,眼神溫柔地看向一旁乖乖坐著、一臉茫然的女兒。

“暫時不要告訴她。”

眾人紛紛看向她。

沈夫人輕嘆一聲,眼中帶著幾分心疼與無奈:“這孩子…… 心思重,又極好面子。若是讓她知道,自己心裏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吐槽,都被我們聽得一清二楚,怕是要羞憤欲絕,以後連門都不好意思出了。”

話音剛落,一道清晰的心聲,瞬間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

【母親怎麽知道我心裏話多?我平日裏表現得很明顯嗎?我明明裝得很乖啊。】

全家人:“……”

眾人神色一陣詭異,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強行憋住。

沈夫人強忍著嘴角的笑意,繼續道:“而且,聽聽她心裏想什麽,也挺有意思的。你們難道沒發現嗎?咱們知微,跟表面上看起來…… 不太一樣。”

沈尚書想起女兒在及笄禮上罵蕭景珩 “狗東西”,想起她吐槽牡丹俗氣、吐槽妝容厚重,嘴角忍不住一陣抽搐。

“確實…… 不太一樣。”

“我同意暫時不告訴她。” 沈知遠思索片刻,鄭重點頭,“但我們必須小心謹慎,千萬不能讓她發現任何異常,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那怎麽個小心法?” 沈知禮好奇地問道。

“比如……” 沈知遠微微沈吟,“她心裏想吃什麽,我們就裝作巧合,提前讓人準備好;她心裏討厭誰,我們就適當疏遠,不讓她為難;她心裏有什麽心願,我們便悄悄幫她達成,不讓她起疑。”

沈知禮立刻舉手,一臉八卦:“那萬一妹妹心裏想撲倒蕭景珩,我們是不是要提前幫忙鋪路?”

“三弟!” 沈知遠厲聲打斷他,臉色一沈,“休得胡言亂語!”

“我就是問問嘛,” 沈知禮委屈地撇撇嘴,“她真這麽想了?”

“我瞎說的!”

一家人頓時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了半天,最終終於達成了一致共識。

第一,嚴守秘密,絕對不能讓沈知微知道自己心聲外露的事。

第二,靜觀其變,仔細觀察,避免出現意外。

第三,暗中保護沈知微,不讓此事被外人知曉,以免引來禍端。

第四…… 順便聽聽自家女兒,還能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而此刻的當事人沈知微,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全家人的 “重點觀察對象”。

她從正廳回到自己的閨房,換下那身勒得人喘不過氣的禮服,穿上柔軟舒適的常服,整個人瞬間輕松了不少。

她一頭栽倒在床上,望著頭頂的錦緞床帳,怔怔地發呆。

【今天家裏人好奇怪…… 一個個神神秘秘,眼神古怪,到底是怎麽回事?算了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明天還要早起練琴,真是煩死人了。】

她翻了個身,將腦袋埋進柔軟的枕頭裏,不多時,便沈沈睡去。

她全然不知,從今日及笄禮開始,她那些平日裏不敢說出口、只能藏在心底的吐槽與真心話,已經成為了沈家全家人最大的秘密。

而她平靜的閨閣生活,也將從這個永昌十五年的春天,開始變得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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