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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夢(四)(司韶&防劇透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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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夢(四)(司韶&防劇透男)

司韶沒想到這句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的吐槽給自己埋下了隱患,被吐槽的人被刺激狠了,之後有事沒事就把她抓過去練習吻技。

甚至有時候百裏游竺專程一趟到天牢來,就是為了把她按在椅子上親,親到兩個人一起滾進臟兮兮的泥巴地裏也渾然不顧。

如此高頻次的親密下,自然而然地,有些事情水到渠成。

他們是彼此的第一次。

過程並不多溫存美好,因為同樣的青澀懵懂,光是理順流程、適應對方等,就磕磕絆絆地耗費了許多時間。

不過有一點值得一提,就是百裏游竺發現她這家夥是個紙老虎,玩他的時候花樣百出游刃有餘,輪到她自己親自上陣時卻哪哪都嬌氣,害得他不得不克制自己,弄得不上不下,飽受折磨。

也是,這家夥的原形是那樣小的一株蘑菇,指尖輕戳一下都會在泥巴地裏摔個底朝天,是要小心翼翼些對待的。

不過百裏游竺的克制也沒有持續太久,在她情不自禁地哼出第一聲難耐的糯音時,他的理智就頃刻不覆存在。

那一夜他做的最多的動作,便是握住她的腰身將她拖回來,咬住她的後頸壓上她的脊背。

事後溫存間,司韶伏在他的身上,好奇地以指尖描畫他頸部的蠱紋。

她問:“這是什麽?”

百裏游竺靜了一瞬。

換作往常,他絕對不會解釋這關乎他弱點的事物。

可此時此刻,空氣中殘餘的清熱,胸膛熨帖的溫香,無一不在消磨他的提防之心。

她這麽喜歡他,她一定不會背叛他。

百裏游竺道:“你可以把它看作……我生命倒計時的沙漏。”

司韶楞了一下。

百裏游竺看著她眼中浮起憂色,唇角彎了彎,不禁繼續說了下去,因為喜歡她為他牽腸掛肚的樣子。

“我修煉的是至陰至邪之術,我們一族終此一生都在與蠱毒對抗,我們享受蠱毒帶來的強大的同時,也終有一日會遭其反噬而亡,這些蠱紋便是實時的呈現反噬進程的存在。”

“……”

聽完,司韶沒有說話。

她只是慢慢趴回去,臉頰貼在他的心口,攬在他腰身的手臂漸漸收緊。

是一個溫柔的,不帶任何欲念的擁抱。

百裏游竺望著她的發頂,喚了聲:“小蘑菇。”

司韶擡起頭來:“嗯?”

百裏游竺擡手,輕緩摩挲她臉頰,道:“說你愛我。”

她沒有任何躊躇,神色無比真誠地道:“我愛你。”

可僅僅是愛還不夠。

“說你永遠不會背叛我。”

“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你向我承諾,就算我遭反噬死了,你也不會和旁人在一起。”

“你不會死。”

司韶仰首咬了他下頜一口,似懲罰他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咬完,她笑嘻嘻地道:“你死了,我給你殉情。”

胸腔裏中的事物停跳一瞬。

百裏游竺一向不相信任何承諾,因為言語是一個人能給出的最無足輕重的事物。

可偏偏,這件廉價的事物從她的口中傾吐出來後,就變得這樣充滿誘惑,讓他忍不住想要追問她說的可否作數。

然而不論內心如何波動,百裏游竺嘴上只道:“不稀罕。”

他不得好死已經註定,但她好端端的,要好好活著才行。

“我不要你殉情。”

他擡起她的下頜,微笑道:“我死後自會化成惡鬼來找你。”

百裏游竺一邊說著,一邊按住司韶的脊背,將她往懷裏按得更緊,似乎恨不能在肋骨之間剖出一道口子,就這樣生生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

他的語氣慵懶松快,近乎憧憬地暢想著:

“等我找到你,我們依舊像這樣日夜交合,而且那時可以嘗試陰陽雙修,你渡給我你的陽氣,我為你的菌絲註入陰煞毒息,我們的修為可以一同節節躍升,將我們討厭的人殺個幹凈。”

“當然,”他低笑一聲,“你也可以只是說著誆我玩。”

“等我死了,你可以轉頭就忘了我,找另一個人共度餘生。”

“不過,我照樣會來找你。”

男子妖冶的容顏倏然湊近,直至占滿她那雙似乎被嚇到的眼睛。

二人鼻尖相抵,交織的呼吸分不清來自於誰。

百裏游竺以指腹輕撚司韶的下頜,語調極盡病態的柔和與繾綣。

“到那時候,我會在你們夫妻二人的床榻上將你翻來覆去地折磨,我會仰仗鬼魂無形,當著他的面褻瀆你,在你攀至頂峰的一瞬化出實形,讓那個無能的男人認清自己就算占了個丈夫的名頭,也永遠無法插足你我之間。”

“……”

“小蘑菇,人族認忠貞,你我既已行周公之禮,你我便是生死不離的夫妻,我的所作所為全然合理,所以,你自己掂量好了。”

“……”

司韶定定看他許久,忽而輕笑一聲。

“什麽夫妻,我們妖族可沒有這些忠貞負責的大道理。”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佻撓撥百裏游竺的下頜,戲謔道:“百裏少主,你既委身於一只妖精,便要遵循我的規則。”

她滿口挑釁,百裏游竺只當她是玩笑,自是懶得搭理她。

司韶撇了下嘴,作勢就要爬起:“你不樂意?那我去找樂意的人,再見咯。”

百裏游竺展臂將她撈下來,封住了她大逆不道的話。

從這一夜後,百裏游竺幾乎每日都會來天牢。

這其實是無奈之舉,某人實在太忙也太懶,一點都不像最初接近他時那樣積極,他讓她來見他總是推三阻四,他只好親自將自己送上門來供她享用。

在同她巫山雲雨之前,百裏游竺並不知道自己是這樣重欲的人,甚至想要煉制出一種蠱毒淬滿自己的全身皮表,讓她靠近他就潤澤濡濕,就忍不住勾纏他向他索要。

她在天牢外的泥巴地底下有一間密室,她說是專程建來與他顛鸞倒鳳的場地,百裏游竺卻在這一刻意識到她的建造手法巧奪天工,如果她不告訴他,他根本發現不了地下多出了一重空間。

長年置身危機的本能發出警鳴,百裏游竺隱約產生一道念頭——她的手段這樣神不知鬼不覺,那麽據此類推,她若是想要設計陷害他,也一定能輕易瞞過他的眼睛。

可是每當類似的念頭浮起,她便會如一只輕盈美麗的蝴蝶襲來,雙手摟上他的脖頸,花瓣一樣的嘴唇印上他的,將他萌芽的疑心親吻至消散無形。

這份相信沒有任何道理可言,是病入膏肓的飲鴆止渴,欺騙自己滾入喉間的是解渴的清泉,而非甜蜜致命的毒藥。

然而相信歸相信,百裏游竺還是為自己留好了退路。

他煉成了一種蠱毒,埋伏進了司韶的身體。

這只小蘑菇既然招惹了他,就永生永世別想要全身而退。

可其實這樣做了,百裏游竺並不認為自己會有動用此蠱的一天。

她滿心滿眼都是他,她根本離不開他。

等他成為百裏家主,她會是家主夫人。

又或許她習慣了有一份職務,那麽百裏家有兩位家主也未嘗不可。

反正百裏家素來離經叛道,就算迎請一只妖精擔任家主分享權柄,這點變革也算不得什麽,若有違者找個由頭殺光就好了。

他們結為道侶後,她不用再待在那個偏僻繁忙的天牢裏,不用再等到假期才有空閑分與他,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形影不離,在各種場合相攜相伴相親,向天底下所有人昭告他們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

百裏游竺並不認為自己對司韶的情感稱得上喜歡或是愛,他只是覺得有這麽一份有意思的消遣伴在身邊,他會在不得好死之前多上不少樂趣。

可是不等他將這份打算告知與她,變故就發生了。

萬子母蠱失竊,整個百裏家陷入動蕩。

過去百年,百裏家的繼任大比從未出現過異常,因而家族內流傳風聲,說是此一變數,預示了大比的結果可能與以往不同。

百裏游竺知道,這是他那位同樣野心勃勃的長姐放出的流言。

他沒有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依照百裏家的規矩,就算到了萬不得已的境地,天授之日可以錯過,但萬子母蠱必須在場,而他過去潛伏進萬蠱嶺,早已將萬子母蠱的蠱脈與自身血脈以蠱術相連。

沒過幾天,此案有了反轉,原本幾乎被定罪為嫌犯的言箓仙君再度被提審至天衍臺,整個百裏家都被宗主召去見審,再審的結果是有幕後黑手擺了他們一道。

百裏游竺望著下方傷痕累累的鐘晏,又望了一眼站在掌獄尊者身後的司韶,確認她的目光沒有放在前者身上,無聲彎了彎唇角。

審訊臨近結尾,掌獄尊者驀地開口,說了些什麽。

掌獄尊者畢竟是司韶的上峰,百裏游竺本打算認真聆聽,卻在同一時間,他驟覺一陣頭暈目眩,是頸部的蠱紋又增長了半寸。

等他鎮壓完體內的蠱毒,天衍臺已經散場,百裏家修士陸續離開。

百裏游竺隨家主離去時,回頭遠遠看了眼那道立於原處的背影,知道有段時間見不上她了。

果不其然,自天衍臺回來後,他和百裏衍盈被關了禁閉,聽不到外界關於尋找母蠱的一星半點的消息。

不過也沒關系,百裏游竺並不著急,既然是在鐘家那位運送時出了狀況,他就必須要對此事負責。

他對鐘晏其人的作風也算了解,如果真的不是他本人蓄意盜走的母蠱,那麽他一定會將母蠱原模原樣地尋回奉還。

不用太擔心。

禁閉的日常太過無趣,除了修煉就是睡覺。

可什麽又算得有趣?

過去二十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麽?

“……”

又靜坐了一陣,百裏游竺取過傳音玉牌,破天荒地主動給她傳音:“小蘑菇。”

沒有應答。

他以為她又在忙修煉,頗感掃興地將玉牌丟到一邊。

等她修煉完,看到玉牌上的傳音,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是欣喜若狂?還是後悔因為修煉錯失與他說話的機會?

不論是哪種,她都一定會立刻傳音回來。

到那時候,他要等她喚到第二聲“小蝴蝶”再給予回應,以此將他這次傳音無果的不虞報覆回去。

百裏游竺是這樣想的。

卻沒想到,從這一刻起,直到他死去,這枚傳音玉牌都再未響起。

隨著她在他的世界裏戛然消失,他的人生也毫無征兆地急轉直下。

天授之日,繼任大比上,他以微毫之差敗給了百裏衍盈。

萬子母蠱確實找回來了,卻與他的血脈不再感應。

它被抽走了蠱脈。

也正因此,這位曾經毫無懸念是他手下敗將的長姐,第一次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在演武臺上取得了他的正眼相待。

可是,為什麽?

萬子母蠱失竊一遭,怎麽會失去了蠱脈?

天底下除他之外,誰知道這件事?誰有能力做成這件事?

在決出勝負的那一剎,百裏游竺想起那張與他耳鬢廝磨的容顏。

當時究竟有沒有因為這一剎的閃念而出手遲滯,百裏游竺已經不記得了。

總而言之,他落敗了。

他那位長姐不愧與他一母同胞,與他同樣的心狠手辣,她既已勝出,立刻動用了一切可以立竿見影的手段痛打他這條落水狗。

家族權柄、同盟夥伴、修煉資源……或是她本人及其派系,或是趨炎附勢倒戈向她的墻頭草,悉數從他這裏收繳。

除了一身修為,百裏游竺變得一無所有。

自從到了需要爭權的年紀,他和百裏衍盈除了家族事務基本不見面,對方的線人也絕不會手眼通天到能對他手中掌握的一切了如指掌。

除非那個人是她的線人。

當所有推測都指向同一人,百裏游竺知道已經不必再去尋找證據。

原來如此。

他最初想的是他同她玩玩,他也不會吃虧。

可事實是,她玩他像玩條狗一樣。

真厲害啊。

她那樣厲害,在與他親密無間時,悄然放出探憶菌絲,對她來說只是一件需要付出耐心的不難之事。

他雖不曾主動洩露秘密,卻也從來沒有對她設防。

他是咎由自取。

離宗流亡期間,百裏游竺聽聞天衍臺的事情。

那位尋回母蠱風頭正盛的言箓仙君,為保一只欺騙萬玄宗的妖精,竟然請用了仙君令。

各地修士將此事當作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談資,說這仙君當真色令智昏,此後唯有身敗名裂的下場,白白辜負了宗主寄予的厚望。

百裏游竺坐在酒館的角落,身形面容藏匿在沾染塵血的鬥篷下,聽滿堂修士對這樁趣聞各抒己見,有說妖族陰險狡詐,一定使出了百般手段引誘言箓仙君,有說言箓仙君定然持身正念,在天衍臺上所為不過是那妖女對其下了操縱傀儡的妖術……

同樣是遭到欺騙,百裏游竺聽著,卻沒有同病相憐的感受。

他聽著這些局外人口口聲聲,說著有關她的子虛烏有的傳言,聽著“司韶”“鐘晏”這對名字成雙成對地出現,他忽而意識到,自己和她的那些荒唐往事,居然連成為這些人的談資的機會都不會有。

這天底下只有他們二人自己知曉,他們曾有一段過往。

而當她也對此絕口不提,只由這些看客講述她和另一個男人的愛與恨,那段自他們年少時便開始的過往,便徹底淪為他一人的大夢一場。

之後的許多年,百裏游竺繼續籌謀著反撲百裏家。

他想,等到成功那日,他要將她捉來,煉化成一只行住坐臥都要依靠他的蠱俑,要她為曾經的欺騙付出生不如死的慘痛代價。

可他突然聽說了來自魔淵的消息。

原來她去了魔淵,還殺了魔尊,收服了鎮煞令,大搖大擺地登上了魔尊寶座。

真厲害啊,不愧是她。

難怪那些年裏除了騙他就是修煉,他都有些佩服她了。

與萬玄宗決定將言箓仙君送往魔淵,充當□□介子的同時,百裏游竺毫無征兆地放棄了反撲百裏家的計劃。

他的那些追隨者失望透頂,問他為什麽。

百裏游竺給出的理由是:“我大限將至,不想再折騰了。”

這話也並非作假,他心高氣傲,百裏家既對他棄如敝履,他反撲其的計劃便不是奪回權柄,而是將整個百裏家拽入地獄。

因此,他這些年不管不顧推進蠱術,修為逐層遞進的同時,自心口蜿蜒的蠱紋已然攀至下頜。

但他現在改變主意了。

有限的殘生裏,他只想去魔淵,向那個背叛他的人尋仇。

他要她恨他。

既然她再也不會用充滿愛戀的眼睛註視他,那麽盛滿恨意的目光也不錯。

百裏游竺剛到魔淵,便聽說了魔尊與修真界介子的緋色傳聞。

他一開始不信,因為了解她用盡則棄的作風。

她親口說的,喜歡一個人,不一定需要身體的交合。

就算他又聽到那名介子能夠光明正大地出入魔宮,百裏游竺也覺得她或許是一時貪圖身體享樂,又或許是鐘晏身上還有未盡的價值,總而言之,她絕不可能喜歡上了他。

前往魅妖狐族的路上,百裏游竺想,無論她打算利用鐘晏做什麽,他都會破壞她的計劃,他會告訴鐘晏她不過只是玩一玩你,然後再將這個介入他們的無辜者殺掉。

這樣的想法持續了很久。

直到他再見到她。

蠱蝶代替他的雙眼,先行潛入魔宮,隔著漫天飛雪,遙遙的一眼裏,他看見她擡手,輕撫男子的面龐,對他溫柔微笑。

那一刻百裏游竺就知道,他只想要她的愛。

他原本以為恨也比不在意要好,只要能占據她濃烈的情感,是愛是恨都無所謂。

可直到這一刻,親眼目睹她是如何不自知地愛另一個人,他才知曉之前所有的想法不過是顧影自憐,不過是自欺欺人。

除了愛以外,他什麽都不想要,也什麽都不能接受。

所以他在她面前的姿態,註定只能是匍匐乞求。

所以就算僅僅隔著一道屏風,他也無法對鐘晏下手。

不是心慈手軟,而是他看得出來,若他真的對鐘晏下手,她會恨他。

這道念頭在心中成形清晰時,百裏游竺都為自己感到發笑。

她怎麽會有他這麽一條好狗。

最後的那段時日,百裏游竺能時刻感知到死亡將近,仿佛一支燃燒的明燭,燭油一滴一滴地落下,是熄滅步步迫近的喪音。

但其實,即便司韶已經受制於他,他也不知要如何處置她。

一念殺,一念生。

他打算將故事的結局全權交由自己瀕死一瞬的閃念定奪。

在那之前,他只想和她做這些年來欠缺的夫妻之事。

卻已不能再真正毫無間隔地觸碰到她,如今的他滿身蠱毒,短暫令手指與唇舌褪去毒素已是極限。

再度擁她在懷時,她呼吸輕盈,發絲間是經年不變的純澈暖香,百裏游竺恍惚以為回到了他們相依相伴的年少時光。

他們究竟為何會走到如今的地步?

或許,早在他將蠱毒交到那扇鏡門之後的一刻,他們的結局就已經被荒誕的命運寫定。

她那麽聰明,不會調查不到鏡魘護法找了幫手。

她似乎已經對他仁慈,沒有對他趕盡殺絕。

光陰殘忍輪轉,需要做出抉擇的時刻終究到來。

對於司韶最後的問題,百裏游竺以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放下一切,放下所有退路,自己也知道勝算寥寥,卻仍是去和她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瘋子當面對峙,他真的是為了與她同歸於盡麽?

直到死亡來臨的那一瞬,所有的疑問與困惑雲散煙消。

他得到了答案。

原來他只是,想要再見她一面。

……

凈化丹珠剝離了百裏游竺的血肉筋骨,令他粉身碎骨,化解了盤踞幽壤的劫灰棼,了卻了她的一樁心願。

而他的魂魄卻沒有死去,在混沌的虛無中浮沈漂泊。

重塑幽壤骨血的蠱脈留住了他,冥川盡頭的混沌境接納了他。

他會在這裏等她。

他想要親口問問她——

明明同樣是不懷好意的接近。

明明同樣是用盡則棄的棋子。

為何她偏偏對鐘家那人垂憐不已?

其實百裏游竺隱隱明白,她蛻生於黑暗,需要照徹陰霾的天光才能煥發新生。

鐘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或許就在他曾經不願將他二人的關系宣之於口的時候,就在鐘晏在天衍臺上擋在她身前的那一刻起,他便註定輸得徹底。

她什麽都要最好的。

她只看得上願為她毫無保留,粉身碎骨的愛。

那他呢?

她處心積慮將他扯拽進她的泥沼,卻再也不給他養料,任由他生死不能地沈陷在她的謊言裏。

她怎麽能這樣?

她怎麽做到的這樣?

她好會表演愛一個人,需要他做墊腳石時,她會滿心滿眼都是他,張口閉口都是動人的情話。

然而不需要他時,他這塊墊腳石就變成了絆腳石,她毫無猶豫地一腳踢開,甚至不回頭看一眼,看一眼他究竟是茍延殘喘,還是墜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

她把他從惡鬼變成了人,卻以妖的薄涼處置他。

何其殘忍,何其可憎。

然而他清楚地知曉,恨來恨去,他終究只是恨她不愛他。

她最好永生長樂無極,否則一旦墮入幽冥,他不會放她輪回往生,他會將她死死囚禁在地獄裏。

他會拖著她化作冥川河中的水鬼,他們要將那些虛假的有情人全部扯落不虛舟,他們要一起嘲笑世間的情愛是多麽虛偽愚昧可笑,只有像他們這樣不死不休的情感才天長地久。

如果她幸好永生長樂無極,那麽也沒有關系。

那人同她共享一半命元又如何?

他們不會知道,噬脈蠱只會被除去毒素,卻不會徹底消亡。

這才是他埋下噬脈蠱之初,真正的自己也不願承認的目的。

他的一部分永遠留在她的身體裏。

生生死死,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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