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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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四天後,巴黎戴高樂機場。

祁執辦完托運手續,推著兩個行李箱走向安檢口——一個是他來時帶的攝影器材箱,另一個是母親硬塞給他的小號行李箱,裏面裝滿了她這些年的畫冊、她做的果醬、給祁執織的圍巾,還有一些她在法國跳蚤市場淘到的老相機零件。

“這些你可能會喜歡。”母親說,往箱子裏塞進一個用絨布包裹的舊鏡頭,“雖然不知道還能不能用,但光學玻璃的質感很好。”

祁執沒有拒絕。他知道,這些禮物不只是物品,是母親試圖彌補的十二年時光,是她笨拙的愛意表達。

過去四天,他們見了三次面。第一次在母親家吃晚飯,她確實嘗試做了糖醋排骨,雖然用的是法國豬肉和當地的醋,味道奇怪但用心。第二次祁執帶她去自己拍攝的博物館,透過鏡頭和她分享他眼中的世界。第三次,他們在塞納河邊的咖啡館坐了一下午,聊藝術,聊攝影,聊那些他們錯過彼此成長的重要時刻。

談話中,母親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父親的話題,也避開了她離開的具體細節。祁執也沒有追問。有些傷口需要時間才能觸碰,有些問題需要更深的信任才能問出口。

但母親問到了他的生活,問得很細:平時吃什麽,工作累不累,有沒有朋友,住的地方怎麽樣...

祁執一一回答,保持著他一貫的簡潔風格。直到昨晚,在送他回酒店的路上,母親忽然問:

“小執,你...有在戀愛嗎?”

這個問題讓祁執腳步頓了一下。巴黎的夜風吹過,路燈在鵝卵石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為什麽這麽問?”他反問。

母親笑了,那笑容裏有洞察,也有溫柔:“因為你看手機的時候,眼神會變得不一樣。尤其是收到某些消息的時候。”

祁執沈默了幾秒。他沒想到自己的微表情這麽容易被解讀或者母親作為畫家,對人的觀察本就敏銳。

“有。”他最終說,然後補充,“是男性。”

他等待著反應——驚訝?反對?失望?

但母親只是點點頭,表情平靜:“他對你好嗎?”

這個簡單的問題讓祁執心裏某個緊繃的地方松弛下來。

“很好。”他說,然後想起江野做的那些事,給他帶胃藥,記住他所有的工作習慣,在宴會廳公開宣稱男朋友身份,每天提醒他按時吃飯...“有時候太好,讓我不知道如何回應。”

母親拍拍他的手臂:“愛是學習,不是本能。我們都在學習。”

這句話讓祁執思考了很久。

現在,站在機場安檢口前,母親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努力微笑著:“一路平安,小執。到了告訴我。”

“我會的。”祁執說,然後猶豫了一下,“你...真的決定要回香港看看?”

這是昨晚談話的另一個重要部分。母親說她想看看他現在生活的地方,想看看他長大的城市,雖然她已經不是那個城市的一部分。

“決定了。”母親點頭,“我已經訂了機票,跟你不是同一班,也聯系了一個短租公寓。不會打擾你,我只是...想看看。”

“你可以住我家。”祁執說,“有空房間。”

母親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不想給你添麻煩,而且...你爸爸那邊...”

“他管不著。”祁執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的家,我做主。”

母親看著他,眼神覆雜——有驕傲,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感動。

“那我...考慮一下。”她說。

現在,在機場分別的時刻,母親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抱他。這次祁執沒有遲疑,也回抱了她。這個擁抱比上次自然,雖然還是有些生澀。

“落地見。”祁執說。

“落地見。”母親松開他,抹去眼角的淚,“快去吧,別誤了飛機。”

祁執點頭,轉身走向安檢。這次,他回頭看了兩次,母親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他消失在人群後面。

飛機上,祁執選了靠窗的位置。起飛時,他看著巴黎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雲層之下。他打開手機相冊,翻看過去幾天拍的照片。有博物館的標本,有巴黎的街景,有母親做飯時的側影,有她在畫架前的專註表情。

他挑了幾張不涉及隱私的,發給江野:“起飛了。十小時後到。”

江野回覆很快:“等你。需要接機嗎?”

“不用。我叫了車。”祁執打字,然後頓了頓,補充道,“我母親會來。”

這次“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兩分鐘。

“她來香港?”

“嗯。想看看我現在生活的地方。”

“需要我安排什麽嗎?”

祁執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上揚。這就是江野,不問為什麽,不問怎麽回事,直接問需要什麽。

“暫時不用。但她可能會住我家,所以...”

“所以我得註意影響?”江野回了個眨眼的表情。

祁執笑了,雖然只是很淡的笑容:“註意你的言行。”

“遵命,教授先生。”

對話到此結束。祁執收起手機,看向窗外的雲海。他知道,回香港後,生活將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母親回來了,雖然是暫時的。江野和母親會見面。他的私人生活和家庭生活,將第一次產生交集。

這讓他有些緊張,但也有些...期待。

他閉上眼睛,試圖小睡一會兒,但思緒紛亂。最後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剩餘的照片工作。

十小時的飛行,在專註中過得很快。

香港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

飛機平穩降落在香港國際機場。祁執打開手機,先給母親報了平安,然後收到江野的消息:“到了?”

“剛落地。等行李。”

“晚上來我家吃飯?我下廚。”

祁執看著這條消息,想到母親可能已經在等他了——她說過想去他家看看,可能會直接去...

他正想回覆解釋情況,手機響了,是母親的法國號碼。

“小執?你到了嗎?”母親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街上。

“剛落地。你在哪裏?”

“我已經到你公寓樓下了!”母親的聲音裏帶著興奮,“房東太太讓我在大堂等你。你快回來吧,我給你買了些水果和菜,想著你剛下飛機可能不想出門吃飯...”

祁執楞住了。

這不在計劃內。他以為母親會先住酒店,過幾天再去他家。但顯然,母親比他想象的更急切。

“我...我需要一點時間拿行李,可能還要四十分鐘。”他說。

“沒關系,我等你。房東太太人很好,還給我倒了茶。”母親說,“你慢慢來,註意安全。”

掛斷電話,祁執看著手機,大腦快速調整計劃。他需要先回家安頓母親,然後告訴江野今晚的計劃有變...

但江野那邊,可能已經去買菜準備做飯了。

他嘆了口氣,給江野打電話。

“祁教授,這麽快就想我了?”江野接起電話,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音有超市的廣播聲——他果然已經在買菜了。

“江野。”祁執說,聲音裏有一絲難得的無奈,“計劃有變。我母親已經在我公寓樓下了,她買好了菜,準備給我做飯。”

電話那端沈默了三秒。

“所以她...來了?”江野問,聲音依然平靜。

“嗯。她可能想給我一個驚喜。”祁執揉了揉太陽穴,“抱歉,今晚不能去你那裏了。”

“沒關系。”江野說,然後祁執聽到他推購物車的聲音停了,“不過...既然你母親來了,我是不是應該正式拜訪一下?”

這個問題讓祁執怔住了。他還沒想過這麽快就讓兩人見面。

“你不用...”

“我想。”江野打斷他,聲音溫和但堅定,“她是你母親,而且大老遠從法國來看你。我應該去見見她。除非你覺得不合適。”

祁執思考著。理性告訴他,應該給母親一些緩沖時間,也給自己一些適應時間。但另一種聲音,那種最近越來越頻繁出現的、不那麽理性的聲音——說:為什麽不呢?早晚要見面的。而且母親在巴黎時的反應,看起來是接受的...

“好吧。”祁執最終說,“但我得先回家,跟她解釋一下。你...晚一點過來?七點?”

“七點。”江野說,“需要我帶什麽?酒?甜點?”

“帶你自己就好。”祁執說,然後補充,“別太正式,但也別太隨便。”

江野笑了:“明白。那待會兒見,教授先生。”

掛斷電話,祁執去取行李。推著兩個箱子走出到達大廳時,他心裏有種奇異的感覺——緊張,但不僅僅是緊張。更像是一種...期待。期待母親看到他現在的生活,期待江野和母親見面,期待這三個人生的不同部分,能在這個夜晚找到某種和諧。

他叫了車,在回市區的路上,給助理發了條消息,調整了明天的工作安排。然後他閉上眼睛,試圖整理思緒。

四十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他住的公寓樓下。

這是一棟位於半山的現代化公寓,不算特別豪華,但景觀很好,能看到部分海景。祁執選擇了這裏,因為它安靜、隱私性好,而且離大學和實驗室都不遠。

他推著行李箱走進大堂,一眼就看到了母親——她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身邊放著一個手提袋和一個小行李箱。房東太太正在和她聊天,兩人似乎聊得很開心。

“小執!”母親看到他,立刻站起來,臉上綻開笑容。

祁執走過去,對房東太太點點頭:“房東太太,謝謝您照顧我母親。”

“哪裏的話,祁先生。”房東太太笑瞇瞇地說,“你母親人真好,我們還聊了會兒藝術呢。她說你是攝影師?我都不知道。”

“業餘愛好。”祁執簡單帶過,然後看向母親,“我們上去吧。”

公寓在二十一層。電梯裏,母親好奇地看著四周:“這裏很漂亮。你住了多久?”

“三年。”祁執說,“之前住在大學附近,但那裏太吵。”

電梯門打開,是一條安靜的走廊。祁執的公寓在最裏面,門牌號2108。

他打開門,側身讓母親先進。

公寓是簡約的現代風格,大面積的白墻和淺色木地板,家具很少但都是精品。一整面墻是落地窗,俯瞰著香港的城市景觀和海面。最引人註目的是靠墻的一排書架——除了專業書籍,還有大量的攝影畫冊和藝術史著作。

“哇...”母親輕聲感嘆,慢慢走進去,“這裏...很你。”

祁執關上門,把行李箱放在玄關:“什麽意思?”

“簡潔,有序,但有隱藏的細節。”母親轉身看他,眼睛發亮,“比如那些攝影畫冊,比如窗邊那個小植物角,比如廚房裏那些專業的廚具——你學會做飯了?”

“基本水平。”祁執說,把母親的手提袋拿進廚房。袋子裏果然有各種食材:新鮮的魚、蔬菜、水果,甚至還有一包他在巴黎時提過的、喜歡的牌子的意大利面。

“我來做晚飯。”母親已經開始卷袖子,“你坐了那麽久飛機,去休息一下。你的房間在哪裏?我把行李箱放過去。”

祁執遲疑了一下:“媽...有件事我應該告訴你。”

母親停下來,看著他:“什麽事?”

“今晚...還有一個人會來吃飯。”祁執說,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我男朋友,江野。他本來約了我去他家吃飯,但聽說你來了,想來拜訪你。”

母親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後慢慢綻開一個笑容——不是驚訝,不是反對,而是...欣慰。

“太好了。”她說,聲音輕柔,“我很想見見他。”

祁執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確認那裏面沒有任何勉強:“你...不介意?”

“介意什麽?”母親走到他面前,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這個動作那麽自然,像是過去的十二年從未存在,“我的兒子找到了愛他的人,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事。”

祁執感覺喉嚨有些發緊。他低下頭,掩飾瞬間湧上的情緒。

“他去買菜了,七點過來。”他說,“所以...晚餐可能需要多做一點。”

母親笑了:“放心,我買的菜足夠三個人吃。現在,你去洗個澡,換身舒服的衣服。我來準備晚餐。”

祁執點頭,推著自己的行李箱走向主臥。關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已經站在廚房裏,系上了從法國帶來的碎花圍裙,正仔細地清洗蔬菜。窗外的夕陽灑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那個畫面,像是某個失而覆得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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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五十分,江野站在祁執公寓樓下,手裏提著一個紙袋——裏面有一瓶不錯的紅酒,一盒精致的馬卡龍,還有一束簡單的白色郁金香。

他很少感到緊張。商場上的談判,數億的投資決策,國際會議上的演講...這些都不會讓他心跳加速。但此刻,站在電梯裏看著數字不斷上升,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脈搏比平時快了15%。

電梯門打開,他深吸一口氣,走到2108門前。

按門鈴前,他整理了一下著裝——今天他選了休閑但得體的打扮:深藍色棉質襯衫,黑色長褲,沒有外套,沒有領帶,看起來親切但不隨意。

門鈴響了五秒後,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祁執,而是一個女人——五十歲左右,深棕色頭發松松挽起,穿著簡單的米色上衣和黑色長褲,系著碎花圍裙。她的眼睛和祁執很像,形狀獨特,眼神溫柔但敏銳。

“你是江野吧?”她微笑問,法語口音的普通話很柔和,“快請進。祁執在洗澡,馬上就好。”

“阿姨好。”江野禮貌地點頭,遞上紙袋,“一點小心意。”

“哎呀,這麽客氣。”母親接過袋子,看到郁金香時眼睛一亮,“好漂亮的花。快進來,別站在門口。”

江野走進公寓,快速掃了一眼環境——典型的祁執風格,極簡,有序,但比祁執辦公室多了一些生活氣息。空氣中飄著食物的香氣,是家常菜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香草味。

“隨便坐,就像在自己家一樣。”母親說,把花插進花瓶,“晚餐馬上就好,還有一個湯在煮。”

“需要幫忙嗎?”江野問。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母親擺擺手,“祁執說你工作很忙,今天還特意過來,已經很感謝了。”

“應該的。”江野說,然後聽到腳步聲。

祁執從走廊走出來,剛洗完澡,頭發還微濕,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和黑色居家褲。看到江野,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你來了。”祁執說,聲音平靜,但江野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緊張。

“嗯。”江野看著他,微笑,“飛行順利嗎?”

“順利。”祁執看向廚房,“媽,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們聊。”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馬上就可以開飯了。”

祁執示意江野到客廳坐。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中間隔著禮貌的距離。

“她比我想象中...更自然。”江野壓低聲音說。

“她在法國生活了十二年,變化很大。”祁執說,目光飄向廚房,“但有些東西沒變,比如喜歡做飯,喜歡照顧人。”

江野觀察著祁執的表情——那裏面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柔軟,像是冰山微微融化的一角。

“你還好嗎?”江野問。

祁執點頭:“比預期的好。她...接受度很高。”

“我看到了。”江野微笑,“她看你的眼神,充滿了愛。”

祁執沒有回應,但耳根微微發紅。

幾分鐘後,母親宣布開飯。三人圍著餐桌坐下——不大不小的圓形餐桌,鋪著簡單的亞麻桌布。菜式很家常:清蒸魚,蒜蓉西蘭花,糖醋排骨(這次用的是正宗材料),蘑菇湯,還有一鍋白米飯。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母親對江野說,“祁執說你工作忙,可能經常在外面吃,家常菜反而少。”

“我很喜歡家常菜。”江野真誠地說,“而且您的手藝看起來很好。”

母親笑了,給兩人盛湯:“祁執小時候可挑食了,不吃蔥不吃姜,青菜只吃特定的幾種...現在好多了吧?”

祁執輕咳一聲:“媽...”

江野笑了:“現在好一點,但還是有偏好。比如不吃芹菜,不吃內臟,不喜歡太油膩的。”

母親眼睛一亮:“你知道得這麽清楚。”

“相處久了就註意到了。”江野說,自然地給祁執夾了一塊魚,挑掉裏面的姜絲——這個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祁執低下頭吃飯,耳朵更紅了。

晚餐在輕松的氣氛中進行。母親問了一些江野的工作——不是打探,而是真誠的好奇。江野回答得得體但不浮誇,重點講了他和祁執的合作項目,以及他對科技投資的理念。

“所以你們是通過工作認識的?”母親問。

“是的。”江野點頭,“祁執的實驗室申請我們公司的投資,我是評審委員會成員。他的項目書...是我見過最嚴謹也最大膽的。”

“他從小就這樣。”母親微笑,看向祁執,“做什麽都要做到最好,但又總想嘗試別人沒做過的事。”

祁執安靜地吃飯,聽著兩人談論自己,有種奇異的感覺——像是旁觀者,又是參與者。這兩個人,他生命中重要的人,正在自然地交流,以他為連接點,但又不只關於他。

飯後,母親堅持不讓兩人幫忙洗碗:“你們去聊天,我很快就好。”

祁執和江野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夜色已深,香港的燈光如繁星鋪展。

“她很好。”江野輕聲說。

“嗯。”

“你也很好。”江野轉頭看他,“處理得很成熟。”

祁執沈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怎麽做才對。太熱情會假,太冷淡會傷她的心。我只能...做自己。”

“那就是最好的方式。”江野說,“她愛的是真實的你,不是某個表演出來的版本。”

祁執看著窗玻璃上兩人的倒影,忽然說:“她下個月初正式搬來香港,暫時住在這裏。可能會待幾個月。”

江野挑眉:“那你需要我...註意來訪頻率嗎?”

祁執搖頭:“不用。她說了,希望我不要因為她的到來而改變生活。而且...”他頓了頓,“她看起來很喜歡你。”

“那是因為我是你喜歡的人。”江野微笑,“愛屋及烏。”

祁執轉頭看他,夜色中眼神明亮:“謝謝你今天來。”

“謝什麽?”江野靠近一些,聲音壓低,“見男朋友的母親,不是應該的嗎?”

這個詞——“男朋友”——在母親在隔壁的情況下說出來,讓祁執心跳快了一拍。

“我還沒跟她詳細說我們的關系。”祁執小聲說,“只說你是男朋友。”

“那就夠了。”江野說,“細節可以慢慢來。”

洗碗機的聲音停了下來。母親擦著手走出廚房,看到兩人站在窗邊的身影,腳步頓了頓,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切了點水果。”她說,“要喝茶嗎?我從法國帶了不錯的紅茶。”

“我來泡吧。”江野說,“阿姨您坐。”

母親沒有推辭,在沙發上坐下。江野去廚房準備茶,祁執則坐到母親旁邊。

“他很不錯。”母親輕聲說,眼睛看著廚房裏江野的背影,“細心,體貼,看你的眼神...充滿了愛。”

祁執沒有否認,只是“嗯”了一聲。

“我很高興,小執。”母親轉頭看他,眼睛有些濕潤,“真的。看到你現在的生活,看到你身邊有這樣的人...我放心多了。”

祁執喉嚨發緊。他伸手,輕輕握住母親的手——這個動作有些生疏,但母親立刻反握住,力道很緊。

“我也很高興你回來了。”祁執說,聲音很輕,“即使只是暫時的。”

“也許...不只是暫時的。”母親說,眼神閃爍,“我在考慮,也許可以搬回香港長住。我的畫在這裏可能有市場,而且...我想離你近一些。”

這個消息讓祁執楞住了。他還沒想過那麽遠。

“你不必...”

“我想。”母親打斷他,微笑,“不是為了彌補——我知道有些東西彌補不了。只是...我想參與你的未來,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江野端著茶盤走過來,恰到好處地打斷了這個沈重的時刻。

“茶好了。”他說,把茶杯放在兩人面前,“祁執的少糖,阿姨的正常甜度,我沒記錯吧?”

母親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正常甜度?”

江野微笑:“祁執提過,說您在法國喝紅茶會加一塊糖。”

母親看向祁執,眼神更加柔軟:“你記得這麽細...”

祁執低頭喝茶,掩飾情緒。

三人喝著茶,吃著水果,聊了些輕松的話題——巴黎的藝術展,香港的畫廊,攝影技術的發展。氣氛融洽得像是一家人...或者說,正在成為一家人。

九點半,江野起身告辭:“明天還要早會,我先回去了。阿姨您也早點休息,倒時差很辛苦。”

“我送你。”祁執站起來。

兩人走到門口,母親識趣地留在客廳:“江野,有空常來。下次我給你做法國菜。”

“一定。”江野微笑,“晚安,阿姨。”

門在身後關上。電梯裏,只有他們兩人。

“她真的很好。”江野又說了一遍。

“我知道。”祁執說,然後忽然問,“你會不會覺得...太快了?我們才在一起一個月,就見家長...”

江野轉身面對他,認真地說:“祁執,時間和深度不一定成正比。有些人認識十年也只是泛泛之交,有些人認識一個月就能走進彼此生命。我們屬於後者。”

電梯到達一樓。江野沒有立刻出去,而是看著祁執:“而且,見家長不代表什麽壓力。只是多了一個人知道我們在乎彼此,多了一個人祝福我們。這不是負擔,是禮物。”

祁執看著他,忽然上前一步,輕輕吻了吻他的嘴角——一個快速、克制、但在公開場合仍然大膽的舉動。

“謝謝。”他說。

江野笑了,眼神溫柔:“上去吧。明天見。”

“明天見。”

祁執看著江野走出大堂,上車,離開。然後他轉身上樓。

回到公寓時,母親正在收拾茶幾。看到他回來,她微笑:“他走了?”

“嗯。”

“你們很配。”母親說,聲音溫和,“理性與感性的平衡。他讓你更有人情味,你讓他更沈穩。很好的互補。”

祁執沒想到她會說得這麽透徹。

“您不覺得...太突然嗎?”他問出了剛才問江野的問題。

母親放下手中的杯子,走過來,輕輕抱住他:“愛情什麽時候來,從來不由我們決定。突然也好,緩慢也好,重要的是真實。而你們之間...很真實。”

祁執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個擁抱。這一次,他完全放松下來。

“我很害怕。”他低聲說,說出了從未對任何人承認的話,“害怕這一切太美好,會消失。”

母親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小孩那樣:“所有美好的東西都脆弱,小執。但正因為脆弱,才珍貴。我們能做的不是害怕失去,而是在擁有的時候,好好珍惜。”

她松開他,看著他的眼睛:“珍惜他,也珍惜你自己。你們值得這份美好。”

祁執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好了,去休息吧。”母親微笑,“明天你不是還要工作嗎?”

“您呢?時差沒問題嗎?”

“我累了自然會睡。”母親推著他往臥室走,“快去,別操心我。”

祁執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靠在門上。今天的情緒波動太大了——從巴黎的離別,到飛機上的思考,到母親的突然出現,到江野的來訪...

他的大腦需要時間處理這一切。

但他沒有打開電腦記錄情緒參數,沒有分析今天的社交交互數據。他只是換了衣服,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江野的消息:“到家了。你母親真的很好。晚安,教授。”

祁執回覆:“晚安。謝謝你今天來。”

“任何時候。”江野回,“睡吧。明天見。”

祁執放下手機,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今天的畫面:母親在機場揮手,母親在廚房做飯,母親和江野聊天時的笑容,江野給他挑姜絲的動作...

這些畫面沒有邏輯順序,沒有理性分析,只是一幕幕溫暖的碎片。

他想著母親說的話:珍惜擁有的時候。

然後,在疲憊和溫暖中,他沈沈睡去。

門外,母親輕輕推開一條縫,看到他睡著了,才真正放心。她關上門,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香港的夜景。

這座她離開了十二年的城市,依然繁華,依然陌生。但此刻,因為兒子在這裏,因為有個人愛著她的兒子,這座城市突然有了溫度。

她輕輕摸著胸前的項鏈——裏面藏著一張小小的照片,是祁執十歲時的樣子。

“你長大了,小執。”她輕聲說,“而且長得很好。”

眼淚滑落,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

在巴黎的十二年,她畫了無數幅畫,試圖捕捉美的瞬間。但此刻她明白,最美的東西不在畫布上,而在眼前的生活裏——兒子安穩的睡眠,一段剛剛開始的愛情,一個重新連接的機會。

她拿出手機,給法國的朋友發了條消息:“我決定長留香港了。這裏需要我。”

然後她關掉手機,也回房間休息。

這個夜晚,2108公寓裏的兩個房間,兩個分別了十二年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安然入睡。

而在城市的另一處,江野站在自家陽臺上,看著祁執公寓的方向,嘴角帶著笑意。

他知道,從今天起,祁執的世界又多了一個愛他的人。

而他的世界,也因此更加完整。

非標準協議,又添加了新條款。

但這一次,條款的內容是:家庭,歡迎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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