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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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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的逃避

飛機輪胎與廣州白雲機場跑道接觸的瞬間,發出一陣沈悶的摩擦聲,像一聲嘆息,將祁執從渾噩的放空狀態中驚醒。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隨即又緩緩松開。他透過舷窗望去,南國冬日的陽光比香港更顯溫吞,天空是一種淡淡的、泛著白的藍色,與香港那種被摩天樓切割出的、帶著緊張感的繁華天際線截然不同。那種藍,太幹凈了,幹凈得有點不真實,像一塊巨大的、未經調色的畫布,等著被什麽填滿,又或者,什麽都不會發生。

他選擇廣州,並非出於任何特別的喜好或計劃,僅僅是因為這是琳達能訂到的最早一班、且目的地足夠“普通”的航班。一個足夠龐大、足夠陌生,可以輕易淹沒他蹤跡的巨型城市。淹沒,這個詞讓他感到一陣奇異的安寧。像沈入水底,聲音、光線、記憶,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出了機場,濕熱的風撲面而來,帶著嶺南地區特有的、植物蒸騰出的蓬勃氣息,混雜著一點汽油味和行李推車的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這氣息鮮活、粗糲,帶著不容分說的生命力,與他身上那股清淡的、在封閉機艙裏沾染的空調與皮革混合的氣味格格不入。他沒有聯系任何在廣州的合作夥伴或朋友,直接用手機App訂了一家位於珠江新城、隱私性極高的五星級酒店套房。頁面加載時,他瞥見酒店的名字——富力麗思卡爾頓,一個熟悉而冰冷的商業符號,代表著標準化的服務和隔絕一切打擾的屏障。

出租車行駛在通往市區的高架上,窗外是飛速掠過的、整齊而現代化的街景,簇新的摩天大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冬日陽光,與偶爾閃過的、保留著騎樓風貌的老街區交織在一起,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時空交錯感。新與舊,繁華與破敗,就這麽毫無過渡地拼接在一起,像一部剪輯混亂的電影。祁執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目光沒有焦點。他看見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騎著單車在人行道上逆行,車筐裏塞著一只鼓囊囊的黑色書包;看見幾個老人圍坐在街邊一棵巨大的榕樹下,就著一壺茶,下著象棋,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看見一個年輕的母親,用背帶把嬰兒綁在胸前,手裏拎著幾個塑料袋,裏面裝著青菜和一條用草繩拴著的、還在微微擺動的魚。

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具體、瑣碎、充滿煙火氣,也充滿了他所不熟悉的、某種笨拙而堅韌的溫暖。他像一個隔著玻璃缸觀察外部世界的生物,看得見,卻感受不到。

身體深處那隱秘的、被過度使用的痛楚,在坐下來之後,變得更加清晰。每一次細微的挪動,都在提醒著他昨夜發生的、那場徹底脫離掌控的混亂。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那道他一直嚴防死守的、名為“江野”的堤壩,不僅被強行沖破,甚至……連基石都被動搖了。

“我愛你。”

“從十七歲……”

那句話,如同鬼魅,在他試圖放空的大腦裏反覆閃現,帶著揮之不去的回響。伴隨著這句話的,是江野那雙猩紅的、充滿了痛苦、欲望和絕望的眼睛,是他粗暴卻又帶著某種笨拙熾熱的吻,是他一遍遍在他耳邊如同囈語般的占有宣告,是那些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皮膚上,燙出的灼燒感。

厭惡嗎?

是的,那種被強行侵犯、意志被徹底碾壓的屈辱感和憤怒,依然存在,如同胃裏一塊冰冷的、無法消化的石頭。那是一種對自我主權喪失的震怒,是對“祁執”這個向來精密運轉、從不失控的存在,竟被如此粗暴對待的生理性反感。

但除了厭惡,似乎還有些別的、更加覆雜難言的東西在滋生。那感覺像一根極細的、若有若無的絲線,從他心臟的某個角落被緩緩抽出,另一端,連接著那個讓他厭惡的人。是一種……對那長達八年、沈默而固執的感情的……震撼?那是什麽樣的八年?是怎樣一種無望的、日覆一日的凝視,才能將一份感情熬煮成那樣濃烈、苦澀,以至於最終失控爆發的液體?還是對那個向來冷靜自持、掌控一切的男人,竟會因為他而展現出如此失控和脆弱一面的……無措?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從不拖泥帶水的江野,那個他曾以為只有冷漠和計算的男人,竟然也會流淚,也會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用最原始的方式,表達他的恐懼——對他會徹底離開的恐懼?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像處理一個商業難題那樣,清晰地將這件事定性、分類、然後找到解決方案。商業難題有邏輯,有數據,有前例可循。可這團亂麻,沒有邏輯,只有混亂的情緒;沒有數據,只有模糊的感受;沒有前例,這本身就是他人生中從未遭遇過的、前所未有的風暴。

入住的酒店套房在高層,視野極佳,可以俯瞰蜿蜒的珠江和遠處的小蠻腰廣州塔。他將自己扔在客廳寬大柔軟的沙發上,沒有開燈,任由暮色一點點吞噬房間內的光線,也將他自己吞噬在一片寂靜的昏暗裏。城市的燈光在對岸漸次亮起,一盞,兩盞,然後是一片璀璨的光河,倒映在珠江黑色的水面上,流光溢彩。那繁華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身體的疲憊和不適讓他昏沈地睡了過去,卻又在深夜驚醒。胃部傳來熟悉的絞痛,比以往更甚,或許是長途奔波,或許是情緒劇烈波動後的應激反應。他蜷縮起來,額角滲出冷汗,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下意識地去尋找手機,或者期待有人會遞上一杯溫水和胃藥。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冷的刀,精準地剖開了他此刻的處境。

在這裏,只有他自己。

他掙紮著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毯上,從衣服裏找出備用的胃藥,幹咽了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裏,帶著苦澀的味道,緩慢滑下,留下一道幹澀的軌跡。他走到落地窗前,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腳下廣州城的璀璨燈火,如同打翻的星河,密密麻麻,無邊無際。這片繁華與喧囂是別人的,與他無關。他像一個被放逐到孤島的囚徒,守著身體的不適和內心一片狼藉的廢墟。

接下來幾天,他過著一種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手機關機,斷絕了與外界的大部分聯系。他待在酒店房間裏,大部分時間只是發呆,或者站在窗前,看著珠江上往來的游船,像無聲的默片,一看就是幾個小時。偶爾,他會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一些琳達轉發過來的、無法延遲的緊急郵件,試圖用工作來麻痹自己,但效率低得可憐。那些原本可以迅速做出判斷的商業條款和數字,此刻看起來卻像一堆毫無意義的符號。他的思緒總是不受控制地飄走,飄回那個夜晚。

第三天晚上,胃痛再次將他從淺眠中喚醒。這次來得更猛烈,像有只手在他胃裏用力擰絞。他掙紮著起來找藥,卻發現藥盒空了。他楞楞地看著那個空盒子,冷汗順著脊背滑落。一種荒誕的絕望感攫住了他——在這個五星級酒店的套房裏,在這個兩千萬人口的巨型城市裏,他祁執,竟然會因為找不到一片胃藥而陷入困境。

他按下了客房服務的按鈕,等了很久,才有一個帶著睡意的聲音接起。電話那頭,值班經理的語氣專業而疏離,表示可以馬上派人去買,但需要他提供具體的藥品名稱和購買地點。他報上了藥名,掛斷電話,蜷縮在沙發上,等待著那個陌生的、為他跑腿的人。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巨大的、空洞的孤獨。這種孤獨,比任何身體的痛苦都更難忍受。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江野,不去想那個混亂的夜晚,不去想他們之間這團徹底失控的亂麻。但越是壓抑,那些畫面和感覺就越是頑固地浮現,像按下水中的浮球,壓得越深,反彈得越猛烈。

他想起了在瑞士,江野沈默而堅持的陪伴,那雙在他高燒時緊握著他的、穩定有力的手,帶著灼人的溫度。

想起了他因為幽閉恐懼崩潰時,那個不顧一切沖進來、緊緊抱住他的懷抱,那種幾乎要將他揉碎、嵌入骨血裏的力道。

想起了他每次精準地記得他所有喜好和厭惡時,那種被看透、卻又隱隱被珍視的感覺,像一道溫暖卻令人不安的暗流。

這些記憶,與他記憶中那個強勢、冷漠、甚至昨夜那個狂暴的江野,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其矛盾、卻又無比真實的覆雜形象。他像一塊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映照出江野的一個側面,卻再也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可以簡單定義的形象。

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而自己對他,又到底抱著什麽樣的感情?

是純粹的厭煩和抗拒嗎?

還是……在那些厭煩和抗拒之下,也隱藏著一些,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深究的、細微的依賴和……觸動?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強行摁了下去。依賴?觸動?對那個強行占有了他的人?這太荒謬,太沒有原則,甚至……有些卑劣。這豈不是在某種程度上,為他的暴行找到了借口?豈不是在否定自己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尊嚴和邊界?

理性的回潮,像冰冷的潮水,試圖沖刷掉那些不該有的、柔軟的情緒。他告訴自己,無論如何,江野昨夜的行為是錯的,是不可原諒的侵犯。他需要的是厘清界限,是重新奪回掌控權,而不是沈溺於這種混亂的情感分析。界限、掌控,這些是他賴以生存的基石,是他花了二十年時間,一磚一瓦親手構建起來的堡壘。他不能,也不允許自己,親手將其摧毀。

可是,心,似乎並不完全聽從大腦的指揮。那道名為“理性”的堤壩上,已經出現了第一道細微的裂縫,有什麽東西,正在那裂縫中,悄然生長。

在廣州的第四天,胃痛稍微緩解後,他第一次走出了酒店。沒有目的,只是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著。他走過繁華的天河路,穿過有著百年歷史的騎樓老街,在充滿煙火氣的街頭,看著人們坐在小凳上吃著腸粉、喝著涼茶,大聲地用粵語交談。那些聲音,響亮、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生活本就該如此,就該這樣熱氣騰騰地過。

這種鮮活而粗糙的生活氣息,與他精致卻冰冷的世界格格不入,卻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絲……放松。在這裏,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他是“祁執”,是那個背負著天才之名和沈重過去的祁家少爺,是那個剛剛被一段扭曲感情弄得狼狽不堪的男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沈默的過客,一個穿著灰色羊絨大衣、臉色有些蒼白、漫無目的行走在陌生街頭的年輕人。

他走進一條窄巷,兩側是斑駁的墻面,頭頂是交錯纏繞的電線,像一張巨大的灰色蛛網。巷子深處,傳來一陣陣食物的香氣。他循著那氣味走去,看見一家老字號的糖水鋪,門口支著簡易的招牌,上面寫著“永記沙灣甜品”。他停下腳步,透過有些油膩的玻璃窗,看見裏面冒著熱氣的姜撞奶和雙皮奶,看見幾個老人圍坐在一張小方桌前,慢悠悠地用勺子舀著碗裏的甜品,偶爾交談幾句,神情安逸。

他記得霧恩很喜歡這類甜膩的東西,總是試圖塞給他一口,然後被他嫌棄地推開。他說,吃甜食會讓人心情變好。他從不相信這種話,甜食只是糖分,只能提供熱量,無法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鬼使神差地,他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店裏比外面看起來更小,燈光昏黃,墻上貼著手寫的菜單,褪了色的紅紙,黑色的毛筆字,透著一種舊式的講究。櫃臺後面,一個頭發花白的阿婆正用砂鍋煮著什麽,奶白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郁的奶香和姜的辛辣氣息彌漫在整個空間裏。

“後生仔,食咩啊?”阿婆擡起頭,用粵語問道,看到他有些茫然的神色,又換成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靚仔,吃點什麽?”

他看著菜單,最後指向最下面一行:“一份陳皮紅豆沙。”

阿婆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他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將外面狹窄的街景暈染成一幅模糊的印象畫。

很快,一碗冒著熱氣的紅豆沙被端到他面前。粗陶碗,邊緣有個小小的缺口,碗裏是深紅色的、濃稠的豆沙,上面漂浮著幾縷橙黃色的、被切成細絲的陳皮。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裏。

甜。第一感覺是甜,直白的、毫不掩飾的甜,瞬間在舌尖化開。緊接著,是紅豆的綿密沙軟,在唇齒間留下細膩的觸感。最後,才是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的陳皮味道,在甜味的盡頭悄然浮現,中和了過分的甜膩,讓整個味道變得覆雜而有層次。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將它吃完了。很甜,甜得有些齁,並不符合他向來偏愛的口味。但他沒有停下,一勺接一勺,直到碗底最後一點豆沙也被刮幹凈。

坐在嘈雜的店鋪裏,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感受著舌尖那過於直白的甜味,以及那絲揮之不去的、淡淡的陳皮苦味,祁執忽然覺得,一直緊繃著的某根神經,似乎稍微松動了一些。那股一直堵在心口的、又冷又硬的東西,好像也被這碗溫熱甜膩的紅豆沙,融化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他擡起頭,透過糖水鋪有些油膩的玻璃窗,看向外面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老街。一個小孩舉著風車跑過,風車呼啦啦地轉;一個婦人站在巷口,扯著嗓子喊某個人的名字,聲音悠長。這就是生活。粗糙的、真實的、與他無關的生活。

而他,祁執,此刻只是一個坐在這家陌生小店裏的、吃完了一碗紅豆沙的普通男人。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江野,不知道他和江野之間這團亂麻該如何解開。他什麽都不知道。

但此刻,坐在這裏,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小店裏,舌尖還殘留著紅豆沙的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苦,他忽然覺得,一直堵在心口的某塊石頭,好像……稍微松動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或許,他需要的,不是立刻想清楚所有問題,也不是立刻做出什麽決定。

或許,他需要的,只是這樣一段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不被任何人打擾和定義的時間。

允許自己混亂,允許自己脆弱,允許自己……暫時不知道該怎麽辦。

也允許自己,在混亂中,品嘗到一絲意料之外的、帶著苦味的甜。

他站起身,去櫃臺付了錢。阿婆接過零錢,笑瞇瞇地說了句:“慢行啊。”他點了點頭,推開門,重新走進廣州微涼的暮色裏。

逃避可恥。

但或許,在此刻,有用。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進那璀璨的、與他無關的都市燈火裏。身後,糖水鋪昏黃的燈光,漸漸被夜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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