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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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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夜

時間在指尖與鍵盤的敲擊聲中悄然滑過,在祁執刻意維持的、公事公辦的平靜表象下,朝著一個被他刻在心底的日子緩緩靠近——他與霧恩相識二十周年的紀念日。

二十五載,足夠一個繈褓中的嬰兒長成挺拔的青年,足夠一座城市改頭換面,也足夠讓一段情誼在世事沈浮中,沈澱成比血緣更堅韌的羈絆。在港島這個被金錢與欲望包裹的圈子裏,人心隔著厚厚的琉璃,笑容多是精心算計的偽裝,利益交換是維系關系的唯一紐帶。而霧恩,是祁執這片冰封的世界裏,唯一一束恒定不變的暖色,是從他生命最灰暗的時刻裏,執拗地鉆進來,再也未曾離開的光。

祁執至今記得,三歲那年,弟弟因為一場意外去世,原本就疏離的家庭徹底分崩離析。父母沈浸在各自的悲痛與指責中,沒人顧得上那個縮在墻角、眼神空洞的他。別的小朋友都覺得他古怪、冷漠,躲著他走,只有那天蹲在路口偷吃巧克力的霧恩,攥著一塊融化了一半的巧克力,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說:“餵!那個…你吃嗎?”那時的他,聲音還算軟糯,眼神幹凈,像一束微光,刺破了他世界裏的濃黑。從那天起,無論祁執多麽冷淡,多麽拒人於千裏之外,霧恩都像塊牛皮糖,黏在他身邊。他被別的孩子欺負時,他會梗著脖子沖上去吵架,有幾次甚至打起來;他躲在書房裏不出來時,他會安靜地坐在門口,一邊折紙飛機一邊嘰嘰喳喳地分享幼兒園的趣事;他說不喜歡吵鬧,他就真的會壓低聲音,哪怕憋得滿臉通紅。

這份情誼,無關愛情,早已超越了世俗定義的任何關系,近乎一種刻入骨髓的共生。祁執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他的嘰嘰喳喳,習慣了在他面前不用偽裝堅強,不用時刻緊繃神經。他珍視這個紀念日,甚至超過自己的生日。生日於他而言,不過是又老了一歲的標記,而這個日子,是他冰冷生命裏,最溫暖的註腳。

往年的這一天,從沒有什麽隆重的儀式。他們或許會窩在霧恩的公寓裏,打一整夜的游戲,祁執操作精準,總能帶他躺贏,而霧恩則在一旁尖叫著指揮,輸了就耍賴般的說他幾句;或許會找一家安靜的小店,點一份甜度剛好的芒果蛋糕,霧恩嘰嘰喳喳地分享著最近的生活,吐槽著遇到的奇葩,祁執偶爾會毒舌地反駁一句,換來他更激烈的“抗議”,空氣裏滿是輕松的笑意。

但今年,是二十周年,一個足夠特別的整數。祁執覺得,應該稍微隆重一點,給她一個驚喜。

提前一周,他就開始著手準備。他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會議,將緊急公務集中處理完畢,甚至特意跟琳達交代,紀念日當天,除非天塌下來,否則不要打擾他。晚上的應酬更是早早就婉拒了,理由是“私人事務,非緊急勿擾”,這讓圈子裏不少人暗自猜測,祁執這是要有什麽大動作。

傍晚六點,祁執準時開車來到霧恩公寓樓下。他開的不是平日裏那輛過於紮眼的黑色邁巴赫,而是一輛相對低調的灰色保時捷,避免引來不必要的關註。霧恩穿著可愛的藍色連體睡衣,背著一個小巧的帆布包跑過來,臉上帶著明亮的笑容:“祁執!我還以為你會遲到呢,畢竟你可是出了名的‘時間管理大師’。”

“說了今天陪你,自然不會食言。”祁執推開車門,語氣是一貫的平淡,但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疏離,多了幾分柔和。

他們去的是一家藏在老街區巷弄裏的日料店,店面不大,卻是祁執和霧恩多年的心頭好。店主是一對日本老夫婦,性格溫和,手藝精湛,最重要的是,隱私性極好,從沒有媒體會找到這裏。推開木質的移門,暖黃的燈光瞬間將兩人包裹,空氣中彌漫著新鮮刺身的清甜、烤物的焦香,還有淡淡的清酒香氣。店內播放著舒緩的日式民謠,木質的桌椅被打磨得光滑溫潤,角落的花瓶裏插著幾支新鮮的櫻花,花瓣嬌嫩,帶著淡淡的花香。

“老板,還是老樣子!”霧恩熟門熟路地跟店主打著招呼,拉著祁執坐在靠窗的位置。

“祁先生,陳小姐,好久不見。”店主笑著點頭,遞上菜單。

晚餐的氣氛極好。陳玥萱興奮地分享著她最近的生活:“你知道嗎?我最近在游戲裏遇到一個奇葩隊友,打團戰的時候居然在掛機吃泡面,結果我們輸得一塌糊塗,氣得我直接舉報了!還有,我發現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下次帶你來嘗,他們家的抹茶大福,甜而不膩,絕對是你能接受的程度!”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著,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連帶著語氣都帶著雀躍的上揚。

祁執坐在對面,指尖輕輕搭在溫熱的清酒杯上,沒有多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的眉宇間,慣常的冰霜融化了些許,額前的碎發被燈光映得柔和,那雙總是清冷的桃花眼裏,此刻盛滿了店內昏黃的光暈,流露出極少見的、真實的松弛。偶爾,在霧恩誇張地模仿游戲隊友的語氣時,他的嘴角會幾不可察地彎一下,弧度很淺,卻足夠真實,像冰雪初融時,枝頭悄悄冒出的嫩芽。

“你怎麽不說話呀?”霧恩夾了一塊三文魚刺身放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問,“覺得我太吵了?”

“沒有。”祁執搖搖頭,夾起一塊烤秋刀魚,細心地剔掉魚刺,放進她的碗裏,“聽你說,就很好。”

這是一個極其自然的動作,仿佛做了千百遍。霧恩習以為常地接受了,笑得更甜了:“那我就繼續說了。”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桌上的菜品被吃得幹幹凈凈。霧恩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滿足地嘆了口氣:“太好吃了,老板的手藝真的越來越好了!”

祁執結了賬,兩人一起走出日料店。夜色已經降臨,老街區的路燈昏黃,拉長了兩人的影子。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霧恩下意識地裹緊了祁執給他披在身上的外套。

“我送你回去。”祁執說著,打開了車門。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霧恩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眼神漸漸變得柔和:“祁執,謝謝你今天陪我。其實,我都快忘了今天是我們認識二十周年的日子了。”

“想起來就好。”祁執目視前方,語氣依舊平淡,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許。

很快,車子停在了霧恩公寓樓下。霧恩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開車門,祁執忽然開口:“等一下。”

他的聲音和平日裏沒什麽不同,依舊是那種清冷的語調,但仔細聽,能品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是藏著什麽秘密,即將揭曉。

霧恩疑惑地轉過頭,眼底滿是不解:“小祁總,怎麽了?還有事嗎?”

祁執沒多解釋,只是搖了搖頭,示意他稍等:“你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推開車門,快步走向公寓樓下的地下停車場入口。夜色將他的身影籠罩,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急切與期待。

霧恩坐在車裏,心裏滿是疑惑。他看著祁執的身影消失在地下停車場入口,忍不住猜測,他到底要做什麽?難道是忘了帶什麽東西?還是有什麽驚喜要給他?

幾分鐘後,一陣低沈而悅耳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霧恩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一輛嶄新的、暗夜綠色的賓利添越,緩緩地從地下停車場駛出,穩穩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抹暗夜綠,深邃而華貴,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像上好的翡翠,低調卻難掩鋒芒。車身線條硬朗而優雅,流暢的弧線勾勒出力量感與美感的完美結合,車頭的飛天女神標志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彰顯著它的不凡身價。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祁執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但在夜色和車內暖光的映襯下,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俊,平日裏清冷的眼神,此刻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像冰雪消融後的暖陽,溫和得讓人陌生。

霧恩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臉上寫滿了震驚。他認得這款車,賓利添越的最新款,價格不菲,而且這個暗夜綠色,是他前幾天和祁執聊天時,隨口提過一句“這個顏色不錯,還挺特別”,沒想到,他居然記在了心裏!

“嗨。”祁執看著他驚訝得像只受驚的小鹿的樣子,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些許,聲音透過微涼的夜風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生澀卻無比真誠的溫和,“認識二十年,紀念日快樂。”

話音落下,他推開車門下車,繞到副駕駛旁邊,伸出手,輕輕拉開了車門,然後示意霧恩:“小霧總,下來看看。”

霧恩暈乎乎地跟著他下車,大腦一片空白,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祁執又繞到車後,按下了後備箱的開關。

“哢噠”一聲輕響,後備箱緩緩升起。

下一秒,霧恩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後備箱裏,沒有俗氣的紅玫瑰,沒有華而不實的珠寶首飾,而是堆滿了他從小到大最愛的東西。最上面是幾個限量版的游戲周邊——有他追了多年的動漫手辦,造型精致,細節完美,一看就是最難搶的隱藏款;有定制的游戲手柄,配色是他最愛的黑白相間,握柄處還貼心地做了防滑處理;旁邊放著他最鐘愛畫家新出的畫冊,封面是他念叨了很久的星空圖,畫冊的塑封還沒拆開,嶄新得發亮;畫冊下面,是一套他找了好幾年的絕版漫畫,書頁已經有些泛黃,但保存得極好,沒有任何破損,顯然是祁執費了很大力氣才找到的;最底下,是一個印著某頂級甜品屋Logo的巨大保鮮盒,盒子上還貼著一張便簽,上面是祁執清秀的字跡:“少吃點,別膩著。”

不用猜,裏面肯定是他最愛的抹茶千層——那種祁執總嫌太甜、每次只肯嘗一小口,卻記得他百吃不厭的口味。

“祁執你……”霧恩擡頭看他,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手心,帶著溫熱的觸感。全香港的人都知道,祁執是塊不懂風情、沒有溫度的木頭,他習慣了用利益衡量一切,從不屑於做這些“無用”的事情。可誰也不知道,這個在外人面前冷漠疏離的男人,卻記得他所有微不足道的喜好,記得他隨口說過的一句話,並用這種笨拙卻極致用心的方式,在他以為只是尋常聚會的日子裏,給了他如此巨大的驚喜。

這些禮物,每一件都不算便宜,但更珍貴的是那份心意。是他願意花時間、花心思,去留意她的一舉一動,去滿足她所有看似不起眼的小願望。

“哭什麽。”祁執看著他淚流滿面的樣子,有些手足無措。他從來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只能笨拙地遞過一張紙巾,語氣依舊平淡,眼神裏的溫度卻足以融化冰雪,“上車,帶你兜一圈。”

霧恩接過紙巾,擦幹眼淚,卻還是忍不住哽咽:“祁執,謝謝你……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你的開心也是我今天收到過最好的禮物。”祁執轉過身,為他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眼底的笑意,終於清晰可見。

這一幕,被不遠處街角的一輛黑色面包車裏的人,用長焦鏡頭清晰地捕捉了下來。

車裏的狗仔叫阿凱,原本是蹲守在這裏,想拍另一個據說在這裏和情人私會的小明星。沒想到小明星沒等到,反而撞見了這樣一幕大戲。他屏住呼吸,手指飛快地按著快門,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鏡頭裏,暗夜綠的賓利豪車耀眼奪目,英俊冷漠的祁氏掌舵人,對著車內的男子露出了從未在公眾面前見過的溫柔笑容,那種笑容,放松而真實,帶著濃濃的寵溺;他親自為他打開車門,紳士得不像話;後備箱裏堆滿了昂貴又貼心的禮物,每一件都透著“用心”二字;男生淚流滿面,顯然是被深深感動……

所有元素組合在一起,無疑是一枚投向八卦媒體的深水炸彈。阿凱的心臟砰砰直跳,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著明天的頭條標題——《冰山融化?祁氏掌舵人夜會神秘男子,豪車厚禮疑似戀情曝光!》《獨家!祁執深情告白,二十周年紀念日浪漫送禮》……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這篇報道引爆全網的場景,嘴角忍不住咧開了大大的笑容。

此時的祁執和霧恩,對此一無所知。祁執開了一圈將霧恩送到單元門口,看著他抱著一個裝滿禮物的袋子,一步三回頭地走進樓道,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放心地轉身離開。

坐進車裏,祁執的心情依舊很好。他難得地沒有打開工作郵件,而是在車載音響裏找到了一首節奏舒緩的鋼琴曲。悠揚的旋律在車內流淌,窗外的夜色溫柔,路燈的光暈緩緩向後退去。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方向盤,跟著旋律輕輕哼唱,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種為重要的人制造驚喜、看著對方開心的感覺,陌生而美好。它讓祁執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只懂工作、只懂利益的機器,而是一個有溫度、有情感、有能力去維系重要關系的人。這份感覺,比簽下一個億的項目,更讓他覺得滿足。

然而,他並不知道,幾乎在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因為這個尚未爆出的“緋聞”,徹底陷入了失控的邊緣。

江野今晚有個推不掉的應酬,是和幾個重要的合作夥伴聚餐。地點選在一家頂級會所,裝修奢華,燈光昏暗,空氣中彌漫著煙酒的味道。江野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慣常的、無懈可擊的笑容,應對著各方的敬酒和寒暄,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離與煩躁。

他酒量本就好,平日裏喝個半斤八兩都面不改色。但今晚,他心情不佳,便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高度白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心底的郁結。合作夥伴們只當他是興致高昂,紛紛趁機敬酒,誇讚他年輕有為、魄力十足。江野一一應著,笑容越來越淡,眼神卻越來越亮,亮得駭人,像壓抑著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的寒潭。

他滿腦子都是祁執。想起在瑞士時,祁執依賴地靠在他身邊的樣子;想起祁執在湖邊散步時,偶爾對他露出的、轉瞬即逝的笑容;想起自己回到港島後,刻意保持的距離,和祁執同樣疏離的態度。他不知道這種狀態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等待是否還有意義。他甚至習慣性地想給祁執發個信息,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晚安”,哪怕明知不會得到回覆,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

飯局散場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江野腳步有些虛浮,帶著七八分醉意,被助理攙扶著坐進車裏。他靠在椅背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閉了閉眼。酒精在血液裏瘋狂地流淌,沖刷著他的理智,讓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的情緒,開始蠢蠢欲動。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江野以為是工作信息,下意識地拿起來,卻看到是一個相熟的、在八卦周刊工作的朋友發來的消息。

“江總,大新聞!你們圈裏那位祁公子,好像有情況了?看著不像普通朋友,你要不要看看?”

後面跟著幾張模糊的預覽照片,還有一段十幾秒的短視頻。

江野的心臟猛地一沈,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手指顫抖著,點開了那段視頻。

視頻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偷拍的,但足夠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輛刺眼的暗夜綠賓利添越。江野認得這款車,也知道這個顏色有多特別,更知道,祁執從來不會輕易送別人這麽貴重的禮物。

然後,他看到了祁執。

祁執站在車旁,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笑容——那種笑容,不是在瑞士時那種帶著依賴和脆弱的淺笑,而是放松的、溫暖的、發自內心的愉悅,像春日裏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向身邊的人。那是他渴求了八年,用盡心思都未曾真正得到過的笑容。

視頻裏,祁執紳士地為那個人打開車門,動作自然而熟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寵溺。然後,後備箱緩緩升起,裏面堆滿了各種禮物,每一件都像是精心挑選的。那個人淚流滿面,顯然是被深深感動了。兩人站在車旁,那種自然親昵、無需言語就能懂的默契,是江野從未參與過的、屬於他們的世界。

“轟——!”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江野的腦海裏炸開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酒精瞬間上頭,與長達八年求而不得的苦澀、近日來小心翼翼維持的界限、以及此刻被這“鐵證”點燃的瘋狂嫉妒和恐慌,交織在一起,像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祁執。

他對著別人笑。

他送別人這麽貴重的車,這麽用心的禮物。

他有了“情況”?

那他在瑞士的三個月陪伴算什麽?是同情?是施舍?還是只是治療的一部分?

他那些隱忍的克制、刻意的距離,算什麽?是為了讓自己更好地抽身,去和別人雙宿雙飛嗎?

他這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執念,又算什麽?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嗎?!

一股毀滅般的暴怒,夾雜著深入骨髓的恐慌,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心臟像是被放在冰窖裏,又被猛地扔進火爐,冰火兩重天的劇痛,讓他忍不住蜷縮起身體,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去祁執公寓。”他對著前排的司機,聲音嘶啞地吐出幾個字,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裹著冰碴,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司機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從後視鏡裏看到江野臉色蒼白,眼神猩紅,周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不敢多問一句,立刻調轉方向,朝著祁執公寓的方向疾馳而去。

江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隱隱有些發青。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祁執對著那個女人笑的畫面,那笑容像一把鋒利的刀,一遍又一遍地淩遲著他的心臟。腦海裏,瑞士的溫柔陪伴與眼前的刺眼畫面交替閃現,過去的甜蜜與此刻的痛苦相互交織,讓他幾乎要發瘋。

他早就查清了祁執的一切,包括他公寓的密碼。那串數字,是祁執的生日,也是他弟弟的忌日,是祁執生命中最特殊的日子,也是江野刻在心底、爛熟於心的數字。就像他對這個人的執念,深入骨髓,無法磨滅。

車子一路疾馳,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模糊成一片光影。江野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胸腔裏的怒火和恐慌越積越多,幾乎要沖破胸膛。他想立刻沖到祁執面前,質問他,問問他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問問他心裏到底有沒有過自己。

半個小時後,車子終於停在了祁執公寓樓下。江野幾乎是踉蹌著推開車門,拒絕了司機的攙扶。他的腳步有些不穩,左右搖晃著,卻依舊朝著公寓樓大門走去。酒精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的目標卻異常清晰——祁執的公寓。

走進電梯,他按下了祁執所在的樓層。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個個跳動,像是在敲擊著他的心臟。電梯壁的反光映出他扭曲的神情,眼底猩紅,臉色蒼白,嘴角掛著一絲近乎猙獰的笑意。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的電梯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電梯門打開,走廊裏一片寂靜,只有聲控燈在他走出電梯時應聲亮起,暖黃的燈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他站在祁執公寓的門口,像一尊沈默的、即將爆發的火山。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凍結。

他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聲控燈熄滅了一次又一次,黑暗將他徹底吞噬。他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裏奔騰的熱度,能聞到自己身上濃重的酒氣,混合著心底的絕望與憤怒。

理智在酒精和嫉妒的火焰中,早已燃燒殆盡。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要見祁執,立刻,馬上。他要闖進那個他渴望了八年、卻從未被真正允許進入的私人領地,他要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會將他徹底摧毀。

最終,那被欲望和痛苦徹底沖昏的頭腦,讓他做出了一個徹底偏離軌道的決定。

他伸出手,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按下密碼時,卻異常熟練。

“嘀——”

一聲清脆的輕響,門鎖應聲而開。

江野深吸一口氣,推開門。一股清新的、帶著沐浴露香氣的空氣撲面而來,與他身上的酒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屋內一片昏暗,只有客廳的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些許微光,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他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裹挾著壓抑到極致的風暴,一步一步,踏入了這個屬於祁執的、從未對他敞開過的私人世界。

而此時,祁執剛洗完澡。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絲質睡袍,睡袍的料子光滑柔軟,貼在他微涼的皮膚上,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形。濕漉漉的黑發滴著水珠,順著脖頸滑落,鉆進睡袍領口,留下一道道晶瑩的水痕。他手裏拿著一條白色的毛巾,正低頭擦拭著頭發,從浴室裏走出來,腳步輕快,眉宇間還殘留著為陳玥萱慶生後的輕松與愉悅。

當他擡起頭,看到客廳裏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時,整個人徹底楞在了原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祁執的瞳孔猛地收縮,手裏的毛巾“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看著那個站在客廳中央、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不速之客,大腦一片空白。

江野。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怎麽會有自己公寓的密碼?

眼前的江野,和平日裏那個冷靜自持、運籌帷幄的“江總”判若兩人。他眼神猩紅,像是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周身散發著濃重的酒氣和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他的頭發有些淩亂,襯衫的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露出性感的鎖骨,卻絲毫沒有往日的優雅,只剩下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在昏暗的客廳裏交織回蕩。

祁執能清晰地感受到,江野身上那股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著他緩緩籠罩而來,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

他知道,今晚,有些東西,徹底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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