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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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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白二

他們都說,記憶是有味道的。一種獨特的氣息,像一種無法被徹底清除的化學指紋,頑固地烙印在關於某個人或某個時期的神經突觸裏,只需一個相似的分子,就能撬開記憶的閘門,讓洶湧的往事瞬間覆活。

關於父親的記憶,其氣息總部的坐標,永遠是他那間占據家中最大空間、甚至可以說是整個家精神中心的舊書房。那不是一種單一的味道,而是一種覆雜、層疊、如同陳年酒液般需要時間沈澱才能形成的混合體。底層是墨錠在厚重硯臺上被清水研磨後,釋放出的那種清苦的礦物質氣息,微澀,帶著文人的孤高;中層是無數舊書、線裝書、乃至泛黃手稿紙張在漫長時光裏,緩慢呼吸、氧化,所沈澱出的獨特黴香,那並非腐敗,而是一種知識被歲月封存後的、略帶潮濕的厚重感;最上層,也是最清晰、最具侵略性的,是一種冷冽到幾乎沒有甜度、只有純粹刺激感的煙草味。那不是後來流行的、經過調和的卷煙香氣,而是未經馴服的、來自特定產地煙葉的原始味道,像冬日清晨刮過光禿樹枝的北風,幹燥,銳利,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清醒到冷酷的疏離。父親的身影,在那片由煙霧和舊書氣息共同氤氳出的、模糊而略顯微藍的空氣裏,大多數時候,只是一個寬闊而沈默、仿佛被固定住的背影。他的脊背總是挺得筆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即使放松地靠著滿墻直達天花板的深色實木書架,也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投入戰鬥或思考的預備姿態。他身上那件熨帖得一絲不茍、領口袖口都雪白挺括的襯衫,也仿佛成了那件冰冷“陳設”的一部分,吸收並反射著書房裏昏黃臺燈的光,而非人體的溫度。

我討厭那個背影。

近乎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我討厭他永遠將正面朝向那些排列緊密、如同沈默軍隊般的線裝書、專業典籍和外文文獻,指尖劃過那些或光滑或粗糙的書脊時,動作裏透著一種近乎宗教儀式般的虔誠與專註。仿佛那些沒有生命的、由紙張和油墨構成的方塊字裏,藏著另一個比我這個活生生的、會呼吸、會渴望、會疼痛的血肉之軀,更值得他傾註全部心血和時間的、更高級的世界。我討厭他伏在那張巨大的、油亮厚重的紅木書案上,握著一支同樣沈重的鋼筆,筆尖在雪白的稿紙或覆雜的圖紙上沙沙作響,那聲音單調而持續,像某種無情的計時器。午後的陽光有時會努力穿透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縫隙,形成一道道光束,光束裏塵埃飛舞,最終落在他花白的鬢角、微蹙的眉心和執筆的手上。但那陽光似乎永遠照不進他周身那層肉眼看不見的、卻無比堅硬的透明壁壘。那壁壘由絕對的理性、嚴格的秩序和對情感流露的極端克制構成,將一切屬於“人”的柔軟與溫度,都隔絕在外。

他的愛——如果那種東西也能被稱為“愛”的話——從來不是我想象中、或從別處窺見的那種形態。它不是放學後一個帶著汗水和笑聲的、能將我高高舉起的溫暖擁抱;不是在我做噩夢驚醒時,坐在床邊輕拍我後背、用溫柔話語驅散恐懼的陪伴;更不是在我哪怕取得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進步時,那種發自內心的、眼睛會亮起來的歡呼與鼓勵。

他的愛,是精確到秒的、用鋼筆工整謄寫在專用日程本上的作息時間表。早上六點整必須起床,十分鐘洗漱,然後開始晨讀英語或古文,誤差絕不能超過五分鐘,否則就會換來他擡腕看表時,那無聲卻極具壓迫感的一瞥。晚上八點準時開始刷他精心挑選或親自出的拓展題,直到深夜,書房的燈光和我臺燈的光,是家裏唯二的亮處。他的愛,是永遠做不完的、從各種渠道搜羅來的奧數、物理、化學競賽題集,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天書般的公式、符號和幾何圖形,填滿了一本又一本厚厚的練習冊,也填滿了我本該充斥著動畫片、玩具和窗外嬉鬧聲的童年與少年時光。他的愛,是在我拼盡全力、終於考了年級第二,帶著混合著疲憊與一絲小小驕傲的心情,將成績單遞給他時,他接過,扶了扶眼鏡,仔細看過每一科分數和排名後,那句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平靜到近乎殘忍的“知道了”。沒有一絲一毫因為我未能奪魁而產生的失落或責備,也沒有半分對我付出努力的認可與鼓勵。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仿佛這成績單上的數字,只是一個需要被錄入他“祁氏培養計劃”數據庫的客觀參數,與我這個人的喜怒哀樂毫無關系。

我清晰地記得,我曾多麽羨慕,甚至可以說是嫉妒過鄰居家的孩子。他們的父親會在周末的草坪上,把他們像小炮彈一樣高高拋起,再接住,空氣中充滿孩子尖聲的大笑和父親爽朗的笑聲;會在他們因為奔跑而摔倒、膝蓋磕破皮哇哇大哭時,立刻緊張地跑過去,不是先講道理,而是先小心查看傷口,笨拙地吹氣,眼裏滿是心疼;會在他們拿著哪怕只是畫得歪歪扭扭的圖畫或手工課上粗糙的作品回家時,用一種誇張的、發自內心的喜悅語氣讚美,然後把那“作品”鄭重其事地貼在冰箱門上,仿佛那是盧浮宮的展品。而這些最尋常不過的、屬於親子間的溫暖互動,對我來說,卻如同隔著厚厚玻璃窗觀看的、另一個世界的幻影,清晰可見,卻永遠無法觸及。我從未擁有過,一次都沒有。

我五歲那年,記憶裏最早也最清晰的場景之一。被他用那雙幹燥而有力的手,按在冰冷的、油亮沈重的紅木算盤前。算盤的框架又高又大,對我來說像個龐然大物。小小的手指還不夠靈活,笨拙地、一顆一顆撥弄著那些被磨得圓潤光滑的算盤珠子。算盤珠相互碰撞,發出“劈啪”、“劈啪”的單調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書房裏回蕩,枯燥得像永無止境的雨滴。而就在那時,窗外的院子裏,傳來了年齡相仿的小夥伴們追逐嬉鬧的笑聲、叫喊聲,那麽清脆,那麽鮮活,那麽……尖銳。那聲音像一根燒紅的細針,毫不留情地、狠狠地刺穿玻璃窗,刺進我的耳膜,也刺進我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一股巨大的委屈瞬間湧上喉嚨,鼻頭酸澀。我忍不住,怯怯地、帶著最後一點希望回頭看他,想從他臉上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一絲對孩童天性的松動,一絲“算了,今天先到這裏”的跡象。

然而,我只看到一個逆著書房窗戶光線的高大身影,輪廓被光暈勾勒得毛糙,卻也因此顯得更加堅硬,像一塊矗立在荒野裏的、風吹雨打都不為所動的黑色巨石。他的聲音,平穩地、沒有一絲波瀾地,穿過陽光裏那些上下浮動的細小塵埃,傳進我的耳朵,字字清晰:“心算練的是你的腦,是你的邏輯和速度,不是你的眼,更不是你的耳朵。窗外的紛擾,是他們的事,與你何幹?專註,是唯一的路。”

與我何幹?

與我何幹!

我死死地咬住下嘴唇,用盡全身力氣,把已經在眼眶裏打轉的、滾燙的淚水憋了回去。喉嚨哽得發痛。我重新低下頭,目光死死盯住那些圓滑的珠子,手指更加用力、卻也更加機械地在算盤上移動,發出更響亮的“劈啪”聲,仿佛想用這聲音蓋過窗外的一切。但心裏,那片名為“渴望”的荒原,卻因為這次對比鮮明的刺激,第一次不可遏制地、瘋長出了對那個“外界”——那個充滿溫度、聲音、混亂和“無意義”快樂的“外界”——的向往。那向往如同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我十歲那年,憑借著從小到大被灌輸的、近乎本能的“不服輸”的韌勁,當然,也依仗著他那些嚴酷訓練打下的基礎,過五關斬六將,終於拿下了全省小學奧數競賽的第一名。頒獎典禮很隆重,我站在臺上,聚光燈烤得臉發燙,手裏攥著那張燙金封皮、質感厚重的獎狀,心在胸腔裏擂鼓。我甚至沒等典禮完全結束,就攥著獎狀,一路狂奔回家。肺葉因為劇烈運動而火燒火燎,喉嚨裏泛著鐵銹味,但胸口卻被一種混合著巨大成就感和隱秘期待的激動填滿,劇烈地起伏著。我幾乎是撞開了家門,鞋也沒換,氣喘籲籲地站在玄關,目光急切地搜尋著那個總是在書房的身影。

心底藏著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仔細審視的期待。期待這次不一樣。期待這“第一”的名頭,這全省級別的認可,能像一把特殊的鑰匙,終於能撬開他臉上那層堅冰,讓他露出一點不一樣的神情。哪怕只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哪怕只是一句簡短的“不錯”,哪怕只是一個帶著溫度的眼神。

他果然在書房。聽到動靜,從書案後擡起頭。我沖進去,把獎狀雙手遞到他面前,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他放下手中那本厚重的、我永遠看不懂封面上外文書名的典籍,接過獎狀,沒有立刻看我,而是先仔細地、一行行地看過上面的文字、主辦單位、我的名字和那個醒目的“一等獎”。他的表情很平靜,就像在審閱一份普通的文件。

然後,他擡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節,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金絲邊眼鏡——這個動作,冷靜,克制,帶著一種抽離的審視感。許多年後,當我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起,在思考難題、面對壓力、或需要與人保持距離時,也會無意識地做出這個完全相同的動作,我才悚然驚覺,這個姿態早已像基因編碼一樣,刻進了我的骨血裏,成了我人格程序的一部分,無法卸載。

他沒有把獎狀遞還給我,也沒有說任何關於“第一”的話。他只是輕輕地將那張對我來說重若千鈞的獎狀,放在了紅木書案空著的一角,仿佛那只是一張需要暫時擱置的草稿紙。

接著,他拿起手邊的鋼筆,從一疊白紙中抽出一張,筆尖懸停。

“你決賽最後那道平面幾何證明題,”他的聲音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褒貶,“有三種更簡潔、更優美的證明方法。你用的那種,步驟冗餘了。”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血液仿佛從沸騰驟然降至冰點。

他開始在紙上演算。筆尖劃過高質量的紙張,發出“沙沙”的、在我聽來無比刺耳的聲響。他的手指穩極了,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公式、輔助線、邏輯推導,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迅速而整齊地鋪滿了半張紙。他只留給我一個專註的、後頸線條繃緊的、不容任何人打擾的後腦勺。陽光依舊照在他的身上,可他整個人,連同他筆下那個更“優美”的數學世界,都仿佛籠罩在一層絕對的、冰冷的真空裏。

“結果,只是終點的一個標記。”他一邊寫,一邊說,聲音如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通往這個終點的路徑是否簡潔、是否優美、是否蘊含更深刻的數學思想,才真正決定了你的思維高度和未來的潛力。不要滿足於抵達,要追求如何更‘好’地抵達。”

那一刻,我心裏那點微弱的、孩子氣的歡呼和驕傲,像一堆精心搭建卻被一腳踢散的積木,“嘩啦”一聲,碎了一地,只剩下滿心冰涼的木屑。我看著他筆下那些流暢到近乎藝術品的公式和圖形,突然之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恨意,從心臟最深處蔓延開來。我恨透了這種永遠沒有盡頭、永遠指向“更高處”、“更優美”的冰冷鞭策。原來,就算我跳起來,摸到了我以為的天花板,在他那裏,天花板之上永遠還有另一層天。而我想要的,僅僅是一句“孩子,你做得很好,我為你高興”,這份最簡單、最原始的情感認可,終究是我永遠無法企及的奢望。他用他的方式告訴我:情感上的滿足是廉價的,邏輯上的完美才是永恒的追求。

我十三歲那年,家裏的世界徹底崩塌了。母親離開了。那個夜晚的具體細節,像一場褪色的、卻布滿劃痕的老電影,畫面模糊,但那種破碎和冰冷的質感,卻清晰如昨。家裏一片狼藉,客廳裏,母親最喜歡的那套青瓷茶杯碎了一地,細小的瓷片像晶瑩的淚滴,折射著慘白的燈光。沙發上的靠枕被扔得到處都是,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激烈爭吵過後、精疲力盡的壓抑,還有一種淡淡的、屬於母親香水的氣息,正在不可挽回地消散。我蜷縮在客廳最角落的陰影裏,雙臂緊緊抱著膝蓋,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上下牙齒互相磕碰發出的、細微而可恥的“咯咯”聲。寒冷從地板,從墻壁,從四面八方侵入我的骨髓。

黑暗中,只有書房的門縫下,還漏出一線微弱的、固執的燈光。他在裏面待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從濃黑變成一種死寂的深藍,久到我以為他會永遠躲在那片由書籍和理性構建的、安全的堡壘裏,拒絕面對外面這個已然破碎的現實世界。

終於,門軸發出艱澀的轉動聲。他推開門,走了出來。沒有開大燈,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客廳裏,像一個移動的、更深的陰影。他沒有走向我,沒有說出任何安慰的話語,比如“別怕,還有爸爸在”,也沒有解釋母親為什麽會離開,這場持續了許久的戰爭因何而起,又為何在此刻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終結。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他只是走到客廳中央,那片狼藉最嚴重的地方,沈默地站了一會兒,目光低垂,掃視著地上的碎片。然後,他緩緩地彎下腰,動作有些遲滯,但依舊保持著一種奇異的穩定。他撿起一個被摔碎的木質相框,玻璃已經裂成蛛網,裏面嵌著的,是他們年輕時的一張合影。照片上的母親穿著碎花裙子,笑得眉眼彎彎,溫柔得能融化冰雪;而他站在她身邊,穿著白襯衫,表情卻依舊是那種淡淡的、平靜的,仿佛只是配合完成一次拍攝任務。他用手指,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拂去相框玻璃碎片上沾著的、可能是茶水也可能是淚水的汙漬。那動作裏,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和專註,仿佛眼前的一切——破碎的婚姻,妻子的離去,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兒子——都不是一場家庭災難的現場,而只是一件需要被仔細清理、評估損失、然後決定是修覆還是丟棄的“物品”。

“祁執。”

他開口,叫我的名字。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石磨過,卻依舊沒有絲毫情緒的波瀾,沒有哭腔,沒有顫抖,只有一種過度使用後的幹澀。

我猛地擡起頭,透過朦朧的淚光看向他。期待著他能說點什麽,什麽都好。

“記住今天。”他沒有看我,目光依舊落在那些碎裂的、映出無數個細小而扭曲世界的玻璃上,仿佛在分析一個覆雜的、關於材料斷裂的工程學問題,大腦正飛速計算著,用何種粘合劑、以何種角度,才能將這些不可逆的殘骸,拼湊出一個盡可能“完整”的表象。“情緒,”他頓了頓,字字清晰,“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它只會制造出更多、更覆雜的、需要你去解決的麻煩。記住這一點。”

他沒有給我一個擁抱,沒有流下一滴眼淚,甚至沒有走過來,摸摸我的頭,問一句“還好嗎?”。他只留給我一個在家庭徹底破碎的災難面前,依舊試圖用他那套理性工具去冷靜“處理”殘骸的、挺直卻顯得無比孤獨和冰冷的背影。然後,他拿著那個破碎的、象征著曾經完整家庭的相框,轉身,重新走回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門鎖合攏的聲音不大,卻像最終落下的棺蓋,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他的理性避難所,和我的情感廢墟。

就是從那一刻起,我徹徹底底地、冰冷地明白了。在這個由我父親一手構建和主導的世界觀裏,情感,是所有人類軟件中最大的冗餘代碼,是需要被反覆調試、優化甚至徹底刪除的BUG,是會影響系統運行效率、導致錯誤決策的最大絆腳石。他“愛”我的方式——如果那能被稱為愛——就是把我當成一塊最頂級的胚料,用最嚴苛的工序,鍛造成這世上最鋒利、最精準、最無情的刃。他會打磨掉所有可能影響切割效率的柔軟部分,剔除所有可能導致偏差的情感雜質。至於握著刀柄的手會不會被這極致鋒利的刃反噬割傷,至於這把被精心鍛造的刀本身,是否願意變得如此冰冷、是否渴望擁有溫度、是否會在切割時感到疼痛,從來就不在他的計算邏輯和優化範疇之內。

我討厭你,父親。

這種討厭,深入骨髓,成為我人格基底的一部分。

我討厭你用我一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把我放逐在你用絕對理性構建的那片精神荒原上。那裏沒有滋養情感的陽光雨露,沒有提供慰藉的綠洲,只有無盡的要求如同凜冽的風刀,只有冰冷的鞭策如同凍土,只有不斷拔高的標桿如同無法企及的地平線。我討厭你永遠的沈默,那沈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討厭你永遠留給我的、拒絕交流的背影,那背影比任何墻壁都更難以跨越。我討厭你成功地教會了我用邏輯的尺子去丈量世間萬物,用效益的天平去權衡一切選擇,卻從未、哪怕一次,嘗試過教會我如何去愛一個人,如何去感受被愛,如何去給予和接受一份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純粹的溫暖。我甚至討厭你最終選擇了物理上的徹底離開,遠渡重洋去了英國,仿佛連最後一點形式上的、冰冷的“責任”或“監督”都厭倦了,將我獨自留在這片由你塑造、我卻無法真正認同的、空曠而寒冷的成年世界裏。

可偏偏,命運像個最精通黑色幽默、也最惡毒的劇作家,精心設計了這個讓我無處可逃的諷刺閉環。

當我十六歲,在虛擬的王者峽谷戰場上,大腦卻如同最精密的計算機,冷靜地計算著每一個英雄技能的冷卻時間,預判著每一次團戰爆發時我方最優的輸出位置和切入時機,評估著每一波兵線帶來的經濟差對整體局勢的潛在影響時——我會在按下某個關鍵技能的瞬間,眼前猛地閃過你伏在書案上計算覆雜模型時的側影。那種全神貫註、排除一切幹擾、將動態局勢轉化為靜態變量進行分析的思維方式,何其相似。

當我在北大圖書館那令人敬畏的寂靜裏,為了弄懂一個艱深的理論,強行調用起你當年訓練出的那種“剔除所有情緒幹擾”的絕對專註力,像啃硬骨頭一樣,逐字逐句地分解、消化一本本磚頭般厚重的專業專著,在那些由抽象符號和覆雜邏輯構建的理論迷宮中,執著地尋找著唯一出口時——我會在豁然開朗的剎那,感覺到自己的思維路徑,與你當年在草稿紙上演繹各種證明方法時的軌跡,完全重合。

當我在真正的商業談判桌上,面對老練的對手、覆雜的條款和巨大的利益博弈,能夠迅速讓自己的表情和心跳恢覆到絕對平靜,面無表情地拆穿對方話語中精心隱藏的邏輯漏洞,像獵鷹一樣精準地抓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利益點,用無懈可擊的冷靜、縝密的準備和壓倒性的理性,贏得一場又一場沒有硝煙卻殘酷無比的戰爭時——我會在談判結束、獨自走向停車場的那一刻,從玻璃幕墻的倒影裏,看見自己挺直的脊背、抿緊的唇角、以及眼中那抹熟悉的、屬於絕對掌控者的冷靜光芒。那姿態,與你當年在書房裏,面對那些學術難題或工作挑戰時的姿態,一模一樣,如同覆刻。

你教會我的,從來不是如何去愛。

你留給我的,是一套完整而強大的、關於如何在這個世界生存乃至征服的“算法”。一套將混沌的世界視為無數個等待被拆解和優化的“難題”,將覆雜難測的人心視為需要被分析和計算的“變量”,而將自身那些柔軟、脆弱、渴望連接的情感,視為這套算法運行過程中最大的“噪聲”和“幹擾項”的,冷酷、高效、且被證明在世俗意義上極其“成功”的思維方式。

這套算法,讓我在學業和事業的競技場上披荊斬棘,無往不利,成為了眾人眼中值得羨慕甚至仰望的“成功者”、“天才”、“冷靜的決策者”。但與此同時,它也如同一個精密的手術,徹底剝離了我感知和表達普通溫暖的能力,讓我在情感的維度上,變成了一個功能缺失、溫度計永遠停留在零下的、孤獨的“殘疾人”。

可偏偏,我最像你。

像到連“討厭你”這件事,我都無法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投入全部的情感,肆無忌憚地去恨。

因為我的理性——你賦予我的、那套強大的核心算法——會立刻自動啟動,像一個冷酷的第三方觀察員,跳出情緒的漩渦,開始進行冰冷的分析:分析你所有那些令我痛苦的行為背後,可能的動機是什麽?或許你只是像我一樣,從未被教會如何表達愛,你的童年和青年時代,也是在類似甚至更嚴苛的“理性鍛造爐”裏度過的;分析你那種扭曲的、近乎殘酷的“培養”方式,是否真的在某種意義上,鑄就了今天這個至少在某些領域擁有強大生存能力的我,讓我擁有了在這個本質上同樣殘酷的世界裏立足、甚至獲得優勢的資本;分析我此刻心中翻湧的這股強烈怨恨裏,究竟摻雜了多少比例,是因為得不到尋常家庭那種溫暖關懷而產生的、在你那套價值體系裏可能被視為“不夠高級”、“不夠理性”、“效率低下”的幼稚情緒……

看,多可怕,多諷刺。

你甚至連我“恨你”的方式和深度,都早已在你的“培養方案”裏,預設好了程序框架。我無法像一個被情感驅動的普通人那樣,去肆無忌憚地抱怨、哭泣、發洩、指責。我只能在你設定的理性牢籠裏,像個局外人一樣,分析著自己的情緒成分,評判著這份怨恨的“合理性”與“價值”,計算著它對我當下狀態的影響權重。我的恨,都被迫戴上了邏輯的鐐銬。

如今,我也早已習慣了,將背影留給世界。

對於身後那些或熾熱或執著追逐我的人,我可以毫不費力地轉身離開,腳步決絕,不給自己留下一絲留戀的餘地,也不給對方任何幻想的空間,仿佛情感上的牽絆是最需要被清除的緩存垃圾。對於生意場上的合作夥伴,我熟練地保持著精確計算好的安全距離,只談論冷冰冰的數字、條款和利益交換,任何試圖逾越邊界、建立私人情感連接的苗頭,都會被我瞬間察覺並冰冷地掐滅。對於這個喧囂的、充滿不可控變量和情緒噪音的世界,我用自己的方式,築起了一座比你的書房更高、更厚、更森嚴的圍墻。我把自己妥善地安置在裏面,信奉邏輯如同信奉唯一的神祇,警惕並厭惡著一切可能擾亂我內心秩序的情感波動。我成了另一個你,一個在世俗賽道上或許跑得更快、站得更高、外表打磨得更冷硬光滑、內裏也因此更加空曠孤獨的版本。

只是偶爾,在深不見底的、連月光都透不進來的寂靜深夜,當那熟悉的、源自精神長期緊繃和飲食不規律的胃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準時襲來,尖銳地攫住我的內臟時,劇烈的生理疼痛會暫時性地、暴力地擊穿我所有理性的防禦工事,讓我暫時變回一個純粹的、脆弱的、需要被撫慰的“人”。在那些被疼痛統治的、意識模糊的間隙,我才會極其短暫地、奢侈地允許自己,放下所有成年人的盔甲和計算,讓那個被放逐在理性荒原深處、一直未曾真正長大的小男孩,悄悄地探出頭來。

我會允許自己去想——

一個沒有任何分析價值、純粹基於情感渴望的、愚蠢的假設:

如果當年,在那個充滿了墨香、黴味和冷冽煙草氣息的舊書房裏,在那無數次我望著你寬闊而沈默的背影,感到無力和寒冷的時候……

如果你肯回過頭。

哪怕只有一次。

不用擁抱,不用微笑,甚至不用說話。

只是回過頭,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讓我看看,在你那雙總是被鏡片反射著冷靜光芒、總是專註於書本和難題的眼睛裏,是不是也曾有過一絲,哪怕只有針尖那麽大的一絲,屬於一個普通父親的溫度?是不是也曾因為我指尖被算盤珠磨紅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是不是也曾在我深夜未眠、書房燈光與我臺燈燈光遙遙相對時,生出過一點淡淡的牽掛?是不是……你也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將那些可能存在過的、屬於“人”的情感,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表達出來?

但這個念頭,這個脆弱到一碰即碎、毫無實際意義的幻想,往往剛一浮出我疼痛混沌的意識水面,就會被我自己——那個已經全面接管了我思維系統的、強大的“理性我”——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果斷和冷靜,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掐滅,按回意識的黑暗深海。

因為那個“理性我”會用最清晰無誤的聲音告訴我:花費任何時間和精力,去追問一個大概率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去求解一個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出題人設置答案的題目,是這世間最無解、最徒勞、也因此最愚蠢的行為。是系統資源的巨大浪費,是邏輯鏈條上的死循環,是必須被立刻清除的無效進程。

而這道關於“父親眼中是否有過溫度”的題,你,我的父親,從一開始,就沒有給我留下任何解題的線索,更沒有在你這本厚厚的、名為《人生》的習題集的末尾,附上關於它的答案。

我討厭你。

這份討厭,真實而深刻,是我情感世界裏少數幾件確定無疑的事情之一。

可偏偏,最像你的那個人,

從思維方式到行為模式,從冷漠外表到孤獨內核,

恰恰是我自己。

這該死的、無法掙脫的宿命般的相似,讓我的恨,都無法純粹。它總是混雜著自嘲,混雜著認命,混雜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感到厭惡的、對你那套“成功算法”的隱秘依賴與無可奈何的繼承。

我們之間,沒有和解,只有冰冷的鏡像,和這鏡像中,那個越來越清晰的、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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