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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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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印

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水汽和未散的雨雲,將一片稀薄而蒼白的金色投進房間。光線落在祁執緊閉的眼瞼上,帶來細微的刺激,將他從深沈而疲憊的睡眠中緩緩喚醒。

意識回籠的過程,如同生銹的齒輪在強行轉動。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嚨裏火燒火燎的幹渴,以及渾身肌肉仿佛被拆散重組後的酸痛無力。他艱難地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

視野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昏黃的光暈和陌生的天花板輪廓。隨即,嗅覺開始恢覆——一股幹凈的、帶著陽光曬過味道的織物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熟悉的雪松琥珀尾調,還有一種……屬於他自己的、病後汗濕未完全散盡的味道。

這不是他的房間慣有的氣味。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他殘留的睡意。他猛地想要坐起身,這個動作卻牽動了全身酸痛的肌肉,尤其是脖頸和後背,傳來一陣僵硬的刺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呃……”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了異常。他的身體,並非獨自躺在床鋪中央。他的後背,緊密地貼合著一個溫熱而堅實的胸膛,一條沈重而有力的手臂,正橫亙在他的腰間,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將他牢牢地箍住。他的後頸處,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平穩呼吸所帶來的、細微的氣流。

昨晚的記憶,如同被撞碎的玻璃,帶著尖銳的棱角,猛地紮進他的腦海——

體檢,幽閉恐懼,崩潰,醫生的診斷,PTSD,焦慮癥……江野的宣告,強制餵藥,然後是高燒,噩夢,冰冷的河水,打不開的門,母親離去的背影……還有,那雙始終緊緊擁抱著他的手臂,那低沈而固執地在耳邊響起的安撫,那被汗水浸透後又被仔細擦拭、更換衣物的觸感……

每一個畫面,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羞恥感。

滅頂的羞恥感。

比昨夜在書吧崩潰時更甚,比被診斷出心理疾病時更甚。因為這一次,他不僅僅是在外人面前失控,他是在江野面前,徹底地、毫無保留地暴露了自己所有的脆弱、不堪,甚至……那些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源於童年最深處恐懼的醜態。

他甚至還……依賴了那個懷抱。

這個認知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般的惡心。他怎麽能?他怎麽可以?在那個他一直以來抗拒、防備、甚至試圖用冷漠驅逐的男人懷裏,像只尋求母獸庇護的幼崽一樣,汲取那可恥的溫暖和安全感?

強烈的自我厭棄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臟。他幾乎是用了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去掰扯橫在自己腰間的那條手臂,想要掙脫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禁錮。

“放開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怒和屈辱。

他身後的江野似乎被他突然的動作驚醒,那條手臂本能地收緊了一下,隨即才緩緩松開。

祁執立刻如同被燙到一般,連滾帶爬地從床的另一側翻了下去,腳步踉蹌地退開好幾步,直到後背抵住冰涼的墻壁才停下來。他劇烈地喘息著,臉色因為剛才用力的掙紮和此刻激動的情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警惕而憤怒地瞪著床上剛剛坐起身的男人。

江野坐在床邊,身上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利落的鎖骨。他的頭發有些淩亂,眼底帶著明顯的倦意和血絲,但那雙眼睛在看向祁執時,卻迅速恢覆了清明和一種深沈的、讓人看不懂的專註。

他沒有因為祁執激烈的反應而動怒,甚至臉上看不出什麽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仿佛昨夜那個徹夜不眠、溫柔(或者說強制)照顧他的人不是他一樣。

“醒了?”江野開口,聲音帶著剛醒時的微啞,卻依舊平穩,“感覺怎麽樣?還發燒嗎?”他說著,很自然地站起身,朝祁執走來,似乎想伸手探他的額頭。

“別碰我!”祁執像只受驚的刺猬,猛地揮開他伸過來的手,聲音尖銳。他的手打在江野的手腕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兩人都楞了一下。

祁執看著江野手腕上那幾道清晰的、已經結痂的暗紅色抓痕——那是昨夜他在核磁共振儀器裏,因極度恐懼而留下的印記。這痕跡像是一道無聲的指控,讓他更加難堪。

江野的目光也落在自己手腕的傷痕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擡起,重新看向祁執,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什麽,快得抓不住。他收回手,沒再試圖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語氣依舊聽不出什麽波瀾:

“你昨晚高燒將近四十度,現在需要補充水分和電解質。”他指了指床頭櫃,“那裏有溫水和你需要吃的藥。”

他的態度太過自然,太過平靜,仿佛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仿佛他只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照顧生病同事的夥伴。這種刻意的“正常”,比任何形式的質問或關懷,都更讓祁執感到窒息。

他是在提醒他,他記得一切嗎?他是在用這種若無其事的態度,來反襯他自己的狼狽和失控嗎?

祁執死死地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他不想喝水,不想吃藥,他只想讓這個人立刻從眼前消失!

“出去。”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顫抖。

江野看著他,沒有動。“把水和藥吃了,我就走。”

又是這樣!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不容拒絕的話!

祁執氣得渾身發抖,他想怒吼,想砸東西,想把眼前這個男人徹底趕出他的世界!可他悲哀地發現,經過昨夜那一場身心俱疲的浩劫,他連發怒的力氣都所剩無幾。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在體力和意志力的對抗上,他目前完全不是江野的對手。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滔天的憤怒和羞恥,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死死地瞪著江野,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走投無路的幼獸。

江野也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耐心得可怕。他在等待。等待他的妥協,或者,等待他下一次的崩潰。

兩人在晨光中對峙著,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固體。

最終,還是祁執先敗下陣來。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江野,快步走到床頭櫃前,幾乎是搶過那杯水,看也不看地將那幾粒藥片胡亂塞進嘴裏,仰頭灌了幾大口水。

由於喝得太急,他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水漬順著嘴角滑落,沾濕了前襟,顯得更加狼狽。

江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似乎想幫他拍背,但在接觸到祁執那充滿抗拒和警告的眼神時,他停住了腳步。

祁執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水漬,將空水杯重重地頓在床頭櫃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然後,他指向門口,聲音冰冷刺骨:

“現在,滾出去。”

江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無奈?但他沒有再堅持。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皺的襯衫,轉身,走向門口。

在拉開門把手之前,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沈地傳來:

“醫生九點會再來覆查。早餐半小時後會送到。”

“另外,”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關於你的治療和後續休養方案,晚點我會和你詳細談。”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他的身影。

房間裏,只剩下祁執一個人,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他擡起手,看著自己依舊有些微微顫抖的指尖,看著手腕上那並不存在、卻仿佛能感受到的、昨夜被緊緊握住的灼熱觸感。

水和藥片在胃裏沈甸甸的。

江野留下的氣息仿佛還縈繞在鼻尖。

那幾句看似平常的交代,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

他知道,江野沒有離開。

他只是從物理空間上暫時退場。

而心理上的那座囚籠,已經嚴絲合縫地,將他徹底關在了裏面。

依賴的烙印,已經打下。

---

祁執不知道在地毯上坐了多久。直到腿腳發麻,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布料刺入皮膚,他才勉強找回一些身體的知覺。

他扶著墻壁,慢慢站起來。每動一下,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他走到窗邊,用力拉開厚重的窗簾,想要讓更多的光線湧進來,驅散房間裏那種讓他窒息的、混合著藥味和另一個人氣息的空氣。

窗外是陌生的景色。這裏顯然是江野的某處住宅,視野開闊,可以看到遠處起伏的山巒和一部分海平面。天氣依舊不好,雲層低垂,但雨已經停了,天空是一種混沌的灰白色。

他需要洗澡。需要洗掉身上黏膩的汗漬,洗掉那種被牢牢看護過的味道,洗掉……昨夜一切的痕跡。

浴室很大,設計簡潔現代。他打開熱水,讓蒸汽迅速充滿空間。褪下那身明顯不屬於自己的、寬大的棉質睡衣時,他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身體。

蒼白,消瘦,肋骨清晰可見。鎖骨和胸口有幾處淡淡的紅痕,是昨夜高燒出汗時衣物摩擦留下的。最刺眼的是手腕內側——那裏雖然沒有江野手腕上那樣明顯的抓痕,但皮膚下隱約可見一些細小的、毛細血管破裂的痕跡,是他在噩夢中無意識掙紮時留下的。

他移開視線,跨進淋浴間。

熱水沖刷在皮膚上,帶來真實的痛感和一絲扭曲的慰藉。他仰起頭,閉上眼睛,讓水流猛烈地打在臉上,仿佛這樣就能沖刷掉大腦裏的混亂畫面,沖刷掉那種被強行侵入、被徹底看透的屈辱感。

可是沒有用。

無論水流多麽滾燙,沖刷多久,那種感覺都頑固地附著在皮膚深處,附著在神經末梢。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身上是否已經沾染了江野的氣息,像動物用氣味標記領地那樣,被無聲地打上了所有權的印記。

這個念頭讓他幾乎作嘔。

他關掉水,用浴巾將自己緊緊裹住,仿佛這樣就能建立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走出浴室時,床頭櫃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很簡單的清粥小菜,冒著微弱的熱氣,旁邊還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送餐的人顯然已經來過,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祁執看了一眼,沒有任何食欲。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吃,江野很可能會有下一步動作——也許是親自進來監督,也許是采取其他更強制的手段。

他不想再面對他。至少現在不想。

他機械地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吞咽。粥熬得很爛,幾乎不用咀嚼,但每一口咽下去都異常艱難。牛奶溫熱,帶著一絲甜味,是他平時絕不會碰的那種甜度。但他還是喝完了。

做完這些,他感覺自己像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幾乎耗盡了剛恢覆的一點體力。

時間才剛過八點。離醫生來覆查還有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他必須做點什麽,來重新建立自己搖搖欲墜的控制感。

他的目光落在房間一角的書桌上。那裏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不是他自己的,但應該是江野為他準備的。他走過去,打開電腦。

果然,沒有密碼。直接進入了桌面。

江野的私人電腦。裏面會有多少商業機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祁執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窺探隱私不是他的作風,即使對方是江野。

他打開瀏覽器,登錄了自己的雲端賬戶,開始處理工作郵件。

這是他的錨點。在一切失控的時候,數據、公式、項目進度——這些才是他熟悉的、可以掌控的世界。

然而,僅僅十分鐘後,他就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集中註意力。

郵件裏的專業術語變得陌生,數據分析圖表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毫無意義的色塊。他的大腦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濃霧籠罩,所有的邏輯通路都被阻斷,只剩下昨夜那些混亂的、充滿情感的碎片在不斷回放。

他煩躁地合上電腦,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這個房間很大,陳設卻很簡單。除了必要的家具,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書架上擺著一些書,大多是商業管理和科技類,但祁執註意到,其中夾雜著幾本心理學著作——《創傷與覆原》、《焦慮癥的認知行為療法》、《依戀理論》……

書脊有經常翻閱的痕跡。

江野在研究這些?為了什麽?為了更有效地“管理”他嗎?

祁執感到一陣寒意。

他走到窗邊,再次看向外面。這時,他看到樓下花園裏有一個身影。

是江野。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正蹲在一小片花圃前,手裏拿著一個小鏟子,似乎在侍弄什麽植物。動作很專註,側臉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種罕見的柔和。

這個畫面有一種詭異的、不協調的美感。

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昨夜強勢地掌控他一切的江野,此刻正像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在清晨的花園裏做著如此瑣碎、如此充滿生活氣息的事情。

祁執怔怔地看著,一時間忘記了移開視線。

似乎是察覺到樓上的目光,江野忽然擡起頭,準確無誤地看向他所在的窗口。

兩人的目光隔著玻璃和一段距離,在空中相遇。

江野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幾秒鐘後,很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便重新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

仿佛只是一個平常的招呼。

但祁執卻像被什麽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拉上了窗簾。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

為什麽?為什麽江野可以如此平靜?為什麽他可以在經歷了昨夜那些之後,還能表現得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嗎?不在乎他的崩潰,他的恐懼,他那些不堪的過去?

還是因為……他太在乎了?在乎到可以無視所有激烈的情緒反應,只專註於一個目標——讓他“好起來”?

哪一種可能性,都讓祁執感到恐懼。

九點整,門被敲響了。

祁執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不是江野,而是一位穿著白大褂、氣質溫和的中年女醫生,手裏提著一個醫療箱。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護士。

“祁先生,早上好。”女醫生微笑著,“我是林醫生,江先生請我來為您覆查。可以進來嗎?”

她的態度專業而友善,沒有流露出任何探究或好奇的神色,這讓祁執稍微放松了一點警惕。他側身讓開:“請進。”

檢查很常規。量體溫、血壓,聽診心肺,詢問他還有沒有頭暈、惡心等癥狀。體溫已經恢覆正常,血壓略低,其他指標基本穩定。

“燒是退了,但身體還很虛弱。”林醫生一邊記錄一邊說,“昨晚的高燒和情緒劇烈波動消耗很大,需要好好休息幾天。我開了一些營養補充劑和助眠的藥物,按時服用。”

“不需要。”祁執立刻說,“我不用助眠藥。”

林醫生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那好,先以休息和營養為主。如果晚上還是睡不好,再考慮用藥。”她合上病歷本,語氣更加溫和了一些,“祁先生,關於昨天檢查中發現的一些情況……江先生大致和我說了。PTSD和焦慮癥是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但它們並不可恥,也完全有辦法管理和治療。如果您願意,我可以為您推薦幾位很好的心理醫生。”

“不用。”祁執的回答更快,更生硬,“我沒事。”

林醫生沈默了一下,點點頭:“我理解。那麽,我們先從身體恢覆開始。有任何不適,隨時聯系我。我的名片在床頭櫃上。”

她和護士離開後,房間裏再次剩下祁執一個人。

他走到床頭櫃前,果然看到一張素雅的名片,旁邊還有一個小藥盒,裏面分裝好了幾種藥片,上面貼著服用時間和劑量的標簽。字跡遒勁有力,是江野的筆跡。

連這種事都要親力親為嗎?

祁執拿起那張名片,猶豫了一下,沒有扔掉,而是放進了睡衣口袋。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慢。祁執試圖再次工作,但效率依然低下。他試圖看書,但文字進不去大腦。最後,他只能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看著窗外發呆。

大約十一點的時候,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是江野。

他已經換回了平時慣穿的襯衫和西褲,頭發梳理整齊,除了眼底還有一點淡淡的倦意,整個人已經恢覆了平時那種一絲不茍的精英模樣。他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湯和一些清淡的食物。

“午餐。”他走進來,將托盤放在小圓桌上,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山藥排骨湯,清炒時蔬,米飯。你需要補充蛋白質和熱量。”

祁執沒有看他,也沒有動。

江野似乎也不期待他立刻有反應,自顧自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腿交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一副準備長談的姿態。

“我們談談。”他說。

祁執終於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我和你沒什麽好談的。”

“關於你的健康狀況,治療方案,以及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工作安排,”江野的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有很多需要談。”

“我的健康是我的事,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事。”祁執一字一句地說,“不需要你來安排。”

“昨天之前,或許是這樣。”江野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如炬,“但昨天之後,情況變了。你在我的項目進行到最關鍵階段時,因為潛在的健康問題突然崩潰,影響了項目進度和團隊士氣。作為項目負責人和你的……合作夥伴,我有責任也有權利確保這種情況不再發生。”

他說得冠冕堂皇,完全從商業和項目的角度出發,讓人難以反駁。

祁執的手指收緊:“我只是需要休息幾天。”

“不只是休息。”江野從隨身帶來的文件夾裏抽出幾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林醫生初步擬定的健康管理方案,以及我根據項目進度為你調整的工作計劃。未來一個月,你的主要任務是恢覆健康。工作方面,只保留核心決策和必要會議,其他事務由你的副手和我暫時接手。”

祁執掃了一眼那些文件。條條款款,細致入微,從每日作息時間、飲食安排、輕度運動計劃,到每周心理評估預約、工作交接清單……幾乎涵蓋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這根本不是健康管理方案。

這是全方位的監管和控制。

“我不同意。”祁執將文件推開,聲音冰冷,“你沒有這個權力。”

“我有。”江野的聲音也沈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根據我們當初簽署的合作協議補充條款,當一方因健康原因可能嚴重影響項目時,另一方有權采取必要措施,包括臨時調整工作安排,以確保項目利益。”

祁執楞住了。他完全不記得協議裏有這樣的條款。

“你可以去查。”江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去年續約時加進去的。當時是為了預防我突發心臟病之類的狀況,沒想到……”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祁執感到一陣眩暈。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網裏,每一步都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你在算計我。”他盯著江野,聲音有些發抖,“從去年開始,你就在算計這一天。”

江野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混合著疲憊、無奈,以及更深層情緒的表情。

“我不是在算計你,祁執。”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是在保護你。也在保護我們的項目。”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祁執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快而眼前發黑,身體晃了一下。

江野立刻起身扶住他,但被他狠狠甩開。

“別碰我!”祁執扶著桌沿站穩,喘息著,“江野,你聽清楚。我有病,是,我承認。但那是我的事。我會自己處理,自己面對。我不需要你像個監護人一樣,把我的一切都接管過去!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房間裏陷入死寂。

江野站在原地,看著他,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你想怎麽處理?像過去二十年那樣,假裝它不存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直到下一次,在更關鍵的時刻,更公開的場合,徹底崩潰?”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精準地刺中祁執最不願面對的真相。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祁執,”江野向他走近一步,距離近得能讓他看清對方眼中那些翻湧的、覆雜的情緒,“你比任何人都聰明,都理性。但你唯獨在對待自己這件事上,愚蠢又固執。”

“承認自己需要幫助,承認自己脆弱,承認你不可能永遠掌控一切——就這麽難嗎?”

祁執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想反駁,想否認,想用他擅長的一切邏輯和理論來證明江野是錯的。

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

因為江野說的是事實。

他就是在逃避。用理性的高墻,用忙碌的工作,用一切可以用的方式,逃避那個十三歲被困在黑暗衣櫃裏、哭喊著卻無人回應的自己。

“我不想……”他的聲音破碎不堪,“不想變成那樣……不想依賴任何人……”

尤其是你。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江野聽懂了。

江野的眼神終於軟了下來,那層堅硬的、商業化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真實的、滾燙的關切。

“依賴不意味著軟弱,祁執。”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它只是意味著……你允許另一個人進入你的世界,和你一起承擔重量。”

“我不需要……”

“你需要。”江野打斷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昨晚你抱著我,哭著喊‘別走’的時候,你需要。高燒做噩夢,在我懷裏發抖的時候,你需要。現在,站在這裏,連站都站不穩的時候,你也需要。”

每一個場景的還原,都讓祁執的羞恥感更重一分。他閉上眼睛,不願再聽。

但江野沒有停下。

“你可以繼續推開我,繼續用冷漠和憤怒武裝自己。但我不會走。”他說,“協議在那裏,責任在那裏,更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祁執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江野正看著他,眼神專註得像要將他刻進瞳孔深處。

“更重要的是,我在這裏。”他說,“八年前就在這裏,現在也在這裏,以後還會在這裏。你可以用盡一切方法證明你不需要我,但我還是會在這裏。”

“直到你相信,依賴我,並不可恥。”

祁執怔怔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預設的防禦,所有準備好的反擊,所有理性的論證,在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剩下的,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的無力感,和一種更加可怕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

渴望相信他。

渴望放下一切沈重的盔甲。

渴望……就那麽軟弱一次。

這個念頭讓他恐懼得幾乎戰栗。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江野,肩膀微微顫抖。

“出去。”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求你……出去。”

這一次,江野沒有再堅持。

他聽到了那聲“求”。

他沈默地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在門關上的前一刻,他輕聲說:

“午餐在桌上,趁熱吃。我下午有個會,晚上回來。”

“祁執,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可以慢慢適應,但適應期從今天開始。”

門關上了。

祁執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窗外,雲層似乎散開了一些,一縷真正的、金色的陽光,終於突破了重圍,斜斜地照進房間,落在他腳邊的地毯上。

那陽光很暖。

但他卻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寒冷,也從未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有些烙印,一旦打下,就再也無法抹去了。

依賴的種子已經埋下。

而那個播種的人,已經準備好用無盡的耐心,等待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無論他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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