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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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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之名

祁氏集團與江氏集團的合作簽約儀式辦得很低調,只邀請了雙方的核心團隊和幾家主流媒體。祁執穿著一身深灰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平靜無波,在簽約臺上與江野並肩而立時,兩人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像兩臺精準運行的機器。

江野穿了件黑色西裝,比祁執高出四公分的身高讓他在人群裏格外顯眼。他握著筆的手骨節分明,簽字時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輕微的聲響,目光卻時不時瞟向身邊的祁執,像在確認什麽。

儀式結束後,記者圍上來提問,大多是關於合作項目的技術細節,祁執應對自如,邏輯清晰,專業得無可挑剔。直到有記者突然問:“祁總和江先生看起來很般配,不知私下裏是不是朋友?”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霧恩在臺下捏了把汗,心說這記者是哪來的,敢這麽問祁執這個木頭。

祁執還沒開口,江野先笑了,側頭看向他,眼神裏帶著點玩味:“目前是合作夥伴,以後……說不定會是更好的關系。”

記者們眼睛一亮,正要追問,被祁執冷冷打斷:“關於合作項目,我們還有技術會議要開,失陪。”他說完,轉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離。

江野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跟上去,低聲說:“跑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祁執沒再理他,走進會議室,把外套遞給助理,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技術會議開了三個小時,祁執全程專註,對項目的每個細節都提出了精準的質疑,從基因序列的穩定性到實驗數據的誤差範圍,條理清晰,邏輯縝密,讓江氏集團的技術團隊頻頻擦汗。

江野坐在他對面,手指在筆記本上敲著,偶爾擡頭看他,眼神裏沒有絲毫不滿,反而帶著點欣賞。每當祁執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他總能在第一時間給出解決方案,兩人的思路驚人地合拍,像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會議結束時,天色已經暗了。祁執合上電腦,起身要走,被江野攔住了。

“祁先生,一起吃個飯?”他的語氣帶著點試探,“慶祝我們合作成功。”

“沒空。”祁執繞過他,徑直往外走。

“我知道有家店的紫菜餛飩做得很好吃。”江野跟在他身後,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他聽見,像是故意的,又像是自言自語“你喜歡的那種,紫菜餡,皮薄餡大,湯裏還放……”

祁執的腳步在電梯口頓住了。

紫菜餛飩。

這四個字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刻意維持的冷漠。他想起霧恩煮餛飩時氤氳的熱氣,想起深夜胃裏空蕩蕩時那口溫熱的湯,甚至想起多年前在鄉下,母親還沒變得歇斯底裏時,偶爾會包給他吃的那碗——那時弟弟還在,會踮著腳搶他碗裏的餛飩,母親就在一旁笑著拍弟弟的屁股。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可是都消失在他的人生裏很久了。

“地址。”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些。

江野的眼睛亮了,像被點燃的星火,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十分鐘。”他沒再多說,只是跟在他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既不越界,又確保他不會落下自己。

晚高峰的街道擠滿了人,霓虹初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祁執走得快,江野的長腿幾步就跟上,偶爾有自行車從旁邊駛過,他會不動聲色地往祁執這邊靠一點,用胳膊肘輕輕撞開可能碰到他的車把。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祁執的眉峰動了動。他不是沒察覺,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帶著保護意味的靠近——像游戲裏那個總替他擋技能的夏侯惇,笨拙,卻讓人無法忽視。

餛飩店藏在巷子裏,門面很小,掛著塊褪色的木牌,寫著“老巷餛飩”。推門進去時,風鈴叮當作響,老板娘探出頭來,看到江野時笑了:“小江又來了?今天還是老樣子?”

“嗯,兩碗紫菜餛飩,多加辣。”江野轉頭看祁執,“你能吃辣的,對吧?”

祁執沒否認。上次在火鍋店被藤椒嗆出的薄紅還歷歷在目,他倒是記得清楚。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塑料桌凳有些陳舊,卻擦得幹幹凈凈。老板娘很快端來兩碗餛飩,青花瓷碗裏飄著翠綠的蔥花,紫菜在湯裏舒展,紅油浮在表面,香氣直往鼻腔裏鉆。

江野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湯吹涼,遞到祁執面前:“嘗嘗,這家的湯是用骨湯熬的,熬了四個小時。”

這個動作太過自然,帶著點不容拒絕的熟稔。祁執猶豫了一下,還是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滾燙的湯滑過喉嚨,帶著恰到好處的辣味,熨帖得讓他緊繃的肩頸都松了些。

“怎麽樣?”江野的眼睛裏帶著期待,像等著被誇獎的孩子。

“也還行吧。”祁執避開他的目光,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個餛飩塞進嘴裏。皮薄餡足,紫菜的鮮混著肉餡的香,確實比霧恩煮的更有煙火氣。

江野笑了,低頭開始吃自己的碗裏的,吃得很快,卻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輕響。祁執偷偷瞥了他一眼,發現他把碗裏的蔥花都挑了出來——他不愛吃蔥花,剛才沒說,他卻註意到了。

“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個?”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江野擡眼看他,嘴角還沾著點紅油:“霧恩說的。”

祁執皺眉。“你通過他調查我?”

“不算調查。”江野放下勺子,認真地看著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和發小,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也沒為難他,真的。只是請他喝了杯咖啡。”

祁執沈默了。他能想象霧恩對著江野喋喋不休的樣子——一邊防備著這個他口中的所謂的“土匪”,一邊又忍不住把他的喜好全盤托出,畢竟,他總盼著自己能多個人照顧,被多一個人愛。

“你不用這樣。”他低聲說,“我不需要別人特意討好。”

“這不是討好。”江野的語氣很認真,“祁執,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我想知道你的一切,想把你心中所要的都捧到面前。”

他沒說的是,其實他不想只和他成為朋友。

又是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總是直白得讓他無所適從。祁執別過臉,看著窗外巷子裏打鬧的孩子,喉嚨有些發緊。

“你不喜歡吃魚,不喜歡吃茄子,不喜歡吃每個宴席必吃的白切雞,不愛吃苦瓜,也不喜歡吃堅果。”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喜歡巧克力和芒果,還有葡萄。喜歡吃紫菜餡的餛飩,要放很多辣。不喜歡喝早茶,喜歡吃鴨貨,重口味。”

祁執楞住了,隨即眼底湧上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素,卻又拼命壓著,只輕輕“嗯”了一聲。

祁執看著他認真講的樣子,心裏某個角落突然軟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年生日收到的銀行短信,冰冷的數字從未包含過這些細碎的喜好;想起母親看他那厭惡的眼神,從未問過他想吃甜的還是辣的,每天過得開不開心。原來被人這樣鄭重其事地記著,是這種感覺。奇怪而又難以言喻。

“對了,”江野像是想起什麽,“下周六有個神經科學論壇,在港大舉辦,我有兩張票,你要不要……”

“不去。”祁執拒絕得幹脆。他對這些學術論壇沒興趣,更何況是和江野一起。

江野的眼神暗了暗,抿了抿唇卻沒再糾纏:“好吧。”

吃完餛飩,江野搶著結了賬,說“第一次請你吃飯,必須我來”。走出巷子時,晚風帶著涼意,祁執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江野看到了,脫下自己的黑色沖鋒衣遞過來:“穿上,晚上風大。”

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混著淡淡的雪松味。祁執沒接:“不用,我不冷。”

“穿上。”江野的語氣又帶上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強硬,直接把衣服披在他肩上,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他的後頸,帶著點灼熱的溫度,“你昨天在辦公室待了通宵就為了趕另一個項目的PPT,你再著涼就該生病了。”

祁執僵了一下,沒再拒絕。沖鋒衣很大,幾乎能把他整個人裹住,雪松味鉆進鼻腔,意外地不讓人討厭。他想起游戲裏他操控的夏侯惇,總是這樣不由分說地擋在他身前,帶著點霸道的溫柔。

“我送你回去。”江野說。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車就在前面。”江野打斷他,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固執,“就送你到樓下,不上去。”

祁執最終還是上了他的車。黑色越野車內部很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副駕儲物格裏露出半截相機背帶——和機場照片裏的那只很像。

車裏沒開音樂,只有引擎的低鳴。江野開車很穩,偶爾側頭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沖鋒衣上,嘴角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

“你為什麽總戴著眼鏡?”祁執突然問。他發現江野似乎很少摘眼鏡,無論是在圖書館還是會議室,鏡片後的眼睛總顯得有些模糊。

江野楞了一下,擡手碰了碰眼鏡:“嗯……高中時為了追你,天天熬夜刷題,把眼睛熬近視了。”

這個答案直白得讓祁執噎了一下。他想象不出那個總是考第二的十幾歲的男生,在深夜的臺燈下,一邊刷題一邊想著要離他近一點的樣子,心裏莫名有些發堵。

“現在度數很深?”他問。

“還好,也就三百多度。”江野笑了笑,“不過戴著眼鏡看你,好像更清楚些。”

祁執別過臉,看向窗外。車已經到了他公寓樓下,他解開安全帶,把沖鋒衣脫下來遞回去:“謝了。”

“不用還,送你了。你這樣很好看。”江野沒接,“下次見面,再穿給我看。”

祁執沒說話,推開車門下車。走到樓道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江野還坐在車裏,車窗降下來,他正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眼神很亮,像藏著整片星空。

他轉身上樓,心臟在胸腔裏跳得有些快,像剛打完一場激烈的巔峰賽。

回到公寓,祁執把江野的沖鋒衣掛在玄關,雪松味在空氣裏彌漫開來。他走到書桌前,打開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那張機場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眉頭緊鎖,而角落裏握著相機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原來那時他就這麽緊張。

手機震動,是霧恩發來的消息:“江野剛才跟我說,你跟他一起去吃了飯,是你最愛吃的餛飩,還穿了他的衣服?可以啊祁執,鐵樹開竅了?”

祁執回了個“滾”,卻忍不住笑了笑。他點開江野的對話框,看著他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芒果班戟吃了嗎?好吃告訴我,我再給你買。不好吃,我下次給你帶別的。”,猶豫了很久,敲出幾個字:“也就那樣吧。”

發送成功的瞬間,對方幾乎立刻回了過來,是個歡呼的表情包,後面跟著一句:“那我明天再給你買,順便帶點別的給你嘗嘗。”

祁執沒再回,卻把手機放在了床頭,而不是像往常一樣扔在書桌上。

夜裏,他又做了那個關於河流的噩夢。漩渦在眼前旋轉,弟弟的哭聲越來越近,他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水。就在他快要窒息時,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把他往岸上拉。

他猛地睜開眼,冷汗浸濕了睡衣。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玄關的沖鋒衣上,像一道沈默的影子。

祁執起身走到客廳,拿起那件沖鋒衣,湊到鼻尖聞了聞。雪松味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讓他想起江野在圖書館抓住他手腕時的溫度,很燙,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突然想去那個神經科學論壇看看。

不是因為對論壇感興趣,而是想看看,不戴眼鏡的江野,眼睛到底是什麽樣子。

他只是好奇,也只是好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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